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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尚女鞋批发拿货知乎故事大赛:工作和生活中,有哪些让你念念不忘的亲身经历?

发布时间:2019-11-29 16:38:59  来源:互联网整理  浏览:   【】【】【
知乎故事大赛:工作和生活中,有哪些让你念念不忘的亲身经历?

01. 高山流水


那天我睡过头,到花店的时间晚了一点。

花店有前后两个门。前门走客,后门走我们。街区周遭是酒吧,咖啡,写真馆,古玩店,一屋一屋的繁华此时尚在沉睡,只有清亮亮阳光无人观望无人收拾,轻覆整条街的不动声色。那唯一有动静的是我们家——一早要进货,清扫,换水,检查前一晚的订单……事情不少。我老远听见哗啦啦的声响,想是今日当班的人在浇灌后院那一圈常青藤。

水流是奔放的。一会东,一会西,浇的人必不淡定。我猜是舜华。拐过弯一看,果然是她。此刻正拎着管子,也不看手下,只一径伸了脖子往落地玻璃窗里张望。

我有意放轻脚步,在她身后做出同样姿势,也如此张望。

舜华回头,被我吓一跳,「哎呀!」把水管整个扔了。瞬间一地恣意流水。我脚下跳开,脸上忍不住笑:「你做什么呢?」

舜华忙去捡管子。「被你吓死了。」她忍不住埋怨,「等下老板看见,又要怪我浪费水。」

「不怪你,是我害的。我帮你和他说。」

舜华露出一抹局促的表情,起身去关了水龙头。她看看我又看看里面,低声说:「那老头又来了。」

我眨眨眼。

「又来了?来多久了。」

「谁知道,一早开门的时候他就在外面等着了。」舜华拍拍湿掉的围裙,「所以我选择出来浇花。还是我妹脾气好,由着她跟他磨嘴皮。反正这个点,店里也没有别的客人。」

我顺着她目光望去,重重花影被日光贴得一墙一窗,迷离漾曳好比万花筒,要定睛才能看清置身其中的两个人影。一个丸子头,穿戴着与舜华一般的围裙头巾,是舜英不错;另一个有点佝偻,头上裹个圆帽,似一枚写得有点潦草的问号。

这一记叩问,少说也有五六天了。我倒也不曾询过其他人,但想想大家应该都避着他的。他来,脚步颤巍巍,有时地上难免几道水痕,他一个打滑,见者皆受到惊吓;他嘴里又念叨,虽无非也是些「好看啊」「真新鲜哪」之类的话,但念的多了,总有点神神叨叨的怪异感。至要紧是他也找店员说话——指了某一枝花,问那是何名字,产地何方,有何值得一说的故事——据说,摆玫瑰和绿植的那两大排货架已被他问了个遍,到头来也不见他买什么。如舜华这般耐性不好的,到后来就装听不见,或借着招待其他客人的名由赶紧走开。耐性好些的如舜英,愿意多答他几次,可反过来问他,有什么需求,他又只是微微颔首:「再看看。再看看。」定要等到站不住了,咳嗽喘气,扶他到沙发上坐下,才有一段消停。

我也是这才获得机会仔细打量他。就是一张很平凡的,随时可湮没在人群里的老人脸。天还未冷,他已穿上厚厚的呢大衣,很旧,边角都磨秃。手里攥一个小本子,他苍老枯粗的十指反复摩挲着它。时不时咳几声。很浑浊的声音。落在一屋子鲜花的香气与年轻人的笑语里,如一截不胜力的朽木,摇摇欲坠。

「我第一天就说,他肯定不会买的。」舜华叉腰说,「估计是没别处去,把我们这当消遣了。小姑娘挨个围着他转,待遇可比养老院里好。」

我嘘她:「这话可别给老板听见。」

舜华朝我挤眼。「你不说,他就不会知道。」


所以后来老板知道的时候,我有点慌。只怕舜华以为是我告的密。但不是。是舜英——这几天她做的订单数量锐减,老板找她谈话。她就将前因后果一五一十说了,包括舜华时不时的牢骚——老板听罢,便说:

「是个为难的事。但进门都是客,舜华这态度就不对。」

又一声长叹:「谁要舜华手艺好。手艺好的人都容易有脾气,所谓恃才傲物。Rose你说是不是?」

我连连摇头:「我没有发言权。」

旁边秦桑正埋头做海报。此时抬起头来,作恍然大悟状问我们:「你们说这老人家会不会是老糊涂了,离家出走的?没地方去了,就日日来我们店里坐着。」

我哭笑不得。秦桑又说:「要不是来讹人的?看我们这都是弱女子,想着可以摔一跤,晕过去,碰个瓷?要不报警吧。」

这回老板直接笑出来了。「到底是你们搞艺术的想象力丰富。」他说,「还没到那一步,但是要留心着。这一把年纪了,要在店里出什么事,不是闹着玩的。」

又说:「下次他来,要是我在,你们就叫我。我对付这种人比你们有经验。你们小姑娘,三教九流见的少,不比我们皮糙肉厚的粗汉子,之前跑了那么多年销售,脸皮当鞋底磨出来的。」他从前读理工科,毕业后在大公司正儿八经做了几年销售。后来机缘倒错,开了这么个花店。念念不忘是当年销售冠军的荣光。


果然次日那老人又来了。舜华叫我来看的时候,情况已比之前更不堪:他连门都推不开,伏在把手上又是拍,又是咳嗽。门上悬的一串干花风铃跟着乱响。后面一对情侣原也打算进店来,见一个潦倒老人伏在门口咳个不停,不知是何情况,逡巡一回等待一回,只得速速走了。

店里正好几个订单要做。每个店员手上都一大簇花,都舍不得放。我四下看顾:「老板呢?老板呢?」她们也急,互相看着,问着。「刚才还在店里呢。」还是采蓝从楼下冷库扛着一大束向日葵上来,见我们团团转,就说:

「老板不是在隔壁咖啡店睡觉么?今早有个婚礼手捧花订单,六点钟送到高新开发区的。他跟我嚷嚷说三点钟就起来了,这会要补觉。」

我赶紧去找。果然见到一米八五的大男人四仰八叉,在人家咖啡店角落里睡成一头猪。鼾声比他们放的布鲁士响。见我冲进来,咖啡店的店员们偷笑。我尴尬得很,拼命拍醒他。

老板四肢一阵乱动,迷糊中扶眼镜。「怎么了怎么了?」我如实讲与他听。

他跃起来,活动活动脖子。「好嘞。我去会会他。」


我就跟在老板身后,看他器宇轩昂,笑容可掬,搀着老人进门去。「您当心!」他笑说。门口已有几个路人在围观,不知情的看了只怕要以为是亲父子。

「您坐这!」老板把他放在沙发上。

「您喝茶!」老板问采蓝要了一壶茉莉绿茶。又朝我挥挥手。「你去吧。写你的东西去。」

我到后院隔间里,电脑前坐下。秦桑急急把屏幕转过来问我:「你上次给的花材介绍多了几个字,排不下,给我删几个。」巨大的PS界面险些堆到我脸上。

我心神未定,耳边仍有那空空的咳嗽声。看一会,犹疑问她,「要删多少字?」

「随便。只要这里少一行就好。」

我于是数着字数删。删来删去,总好像不太满意,觉得每句话都重要。都不可或缺。正全神贯注,老板冲进来。「Rose,快跟我来。」

我吓一跳。「老爷爷晕倒了?」

「不是!」老板没好气。「怎么连你也被害妄想!」我赶紧夹着脖子跟出去。老板阔步走起,又转头对我露出邪魅狷狂的一笑。「我和那老人家聊了一会。他说他要订花。」


桌上两杯茉莉绿茶,都纹丝未动。茶叶碧青,花蕾洁白,俱在水中倾情舒展开,作盈盈润泽状,大牌佛少年人才有的青春曼妙的胴体。皱巴巴小本子被摊开放在茶杯前,上面写满字,还来不及细看,也平白无故给我一种非常深奥的感觉。老人双手夹在膝盖间,毕恭毕敬,似小学生。

「这是我们的金牌文案。」老板弓着身和他介绍我。(瞎说。店里不就我这一个文案。)想想又怕老人家不懂文案是什么,补充两句:「和您那朋友一样,很擅长写东西的。你叫她……叫她玫瑰好了。」

「玫瑰。」老人点点头。「玫瑰。好名字。」

「这是黎老先生。黎明的黎。老人家七十多了。人生七十古来稀,是杜甫的诗吧,是不是?」老板突然变得很有文化的样子。

我不知所以,只好跟着点头。黎老先生枯槁的嘴唇动一动,大牌佛说了什么,我不太听得清楚。

「黎老先生想订一束花,送给他的笔友。」


黎老先生与老板讲一遍,老板又与我讲一遍。我不确定自己接收到的信息是否都属实,都成立,但既然他们这样说,那就当做一切就是这样的好了。

他说他自幼就喜欢诗。彼时对门住一个老人家,茕茕独立,旧时代的书生——拿了树枝在地上写大字,教他读诗。家里穷,无钱读书,他便跟着那老书生学了许多朗朗上口的诗。尽管诗对于他们俩的人生都不像是有用的东西。他搬家,长大,进厂做工,娶妻生子,退休,大半辈子也就稀里糊涂过了,没有用的上诗的地方。是的,到处都没有。

而他仍喜欢诗。

有一天小孙女从学校回来,告诉他学校在组织同学们交笔友。他听了心动,叫小孙女也帮他找一个。家人们都说是胡闹,小孙女却上了心,认认真真发动大家帮他找——也不知是谁,从哪里,竟真找到一个可与他往来通信的地址,聊聊文学,聊聊诗歌。他们于是给彼此写许多信。纸质的信。从《古诗源》讲到《草叶集》,许多是他从前不知道的。

讲到这里,黎老先生就拿起本子,颤颤地给我看,说是他最近从笔友那读到的一首。那一页上面抄着:


无数次 我们擦肩而过
却像两条平行线始终未能交叉
时机尚未成熟
缘分闪到一旁
偷偷发笑


我点点头。辛波斯卡。较为冷门的一首。这笔友的水平不算是烂大街。

「黎老先生说这笔友与他神交多年,相谈甚欢,彼此认定是毕生知音。但不知怎么,最近的回信却少了。他很希望能给对方送个小礼物,以示心意,莫让这缘分断了线。」

我有点迟疑。

「不知是否方便提供这位笔友的更多信息?比如多大年纪,什么职业,是男是女……」

「黎老说他不大清楚。」

我瞪大眼睛看着老板。

「他只负责写,写好了,交与家人寄出去。信里只讨论诗,所以他从未问过对方的身份,对方也从未主动提及。只知道姓缪。」

缪……缪斯的缪。

我说:「我看看地址呢?」

黎老先生又颤颤地翻他的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接过来看,也不过是一个极普通的住址,连电话号码也没有。我摸出手机,在搜索栏里输入这地址。仍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有。

我一个头两个大。

「……那您要不想想别的礼物?不一定非要送花。」

「黎老说那笔友有一次提到过,喜欢植物。所以想送花。」

我绞绞手指,想掐死老板。强打笑颜再问:「那您老看看店里有没有中意的?」

话一出口就后悔。果然黎老先生摇摇头,说:「我听了你们小姑娘给我介绍那么多花,各有各的好。可想了这么些天了,还是想不定哪一种最好。」他盯着我看,目光确实诚恳柔和。「术业有专攻。你又懂花,又懂诗,还是想劳烦你,帮我推荐推荐罢。要不你们再带我看看……」说着又要起身。

这下倒很默契。我和老板一左一右赶紧将他按住。老板满脸堆笑。

「没事没事,我们帮您想好。您信我们便是。只是您这样的客人不多见,可能得给她一点时间好好构思一下。」

黎老先生说:「也是。我第一次进店,就觉得这里美轮美奂,不同凡响。今日见了你这做老板的,也这样热心肠,我就确定信你们不会有错。」

「谢谢谢谢。那您下个单,付个定金就好,剩下的交给我们。」老板转头喊人拿单据过来,这边黎老先生也掏出钱包。这方面倒是个爽快人,我想。及至看他提笔在面单上签字,忽然心头一动,追问:「可否给我们看看您笔友写的信,作为借鉴?」

黎老先生说:「可以可以。我明天带过来。」


送他出门去,我指着老板鼻子:「你出卖我!」

「有什么关系,」老板说,「你看他付钱多爽快。这就是金牌销售的魅力。」

我气得跺脚。

「怎么了?我们帮他多想想便是。叫上秦桑,还有店员们,大家一起头脑风暴,何愁想不出漂亮的方案!你看你多聪明,还知道问他要信件来看看——看笔迹,用词,总能看出些蛛丝马迹……我就想不到。」

我愣愣想着。想黎老先生那被磨损的衣服边角。缓慢而轻颤的手指。蹙皱的写满诗的本子……「你说我们若把花送出去,那笔友不满意,从此与他断交呢?」

老板说:「不会的。不要想那么多。」见我仍不吭声,他又说:「先做再说。我们牛逼的销售,都是这么来的。你们诗人的神经太纤细,必要时候还是得学学我。」

我说:「我不是诗人。你才是诗人。你全家都是诗人。」


翌日黎老先生果然拿了信来。然而不拿则已,拿来看了,却叫我们更沮丧——那信件并非手写,而是打印,且果然通篇不提私人生活,只洋洋洒洒分享着各色诗篇,与之有关的追本溯源与读后感想。行文措辞间,确能看出是有个有功底,有修养的人。但要分析再多,我却也没有把握。

老板看似不以为然,实则也有几分介意。因秦桑对我说,她看见老板偷偷捧着那信去蹲厕所,半小时没出来。

信在各人手上传看一圈。至傍晚,我,老板,秦桑,正式坐下来讨论。三人各有分工:我负责找诗词典故,秦桑负责到国外素材库里找参考图,老板负责鼓舞士气,或曰吹牛。

我仍觉得做不到。能看出来老人家极度重视,若这一束花送过去,叫那姓缪的失却联系,把他气出个中风或脑溢血,我良心上断断过不去。

「没那么严重,就是一束花而已。我们本来就是走私人定制路线,多少难伺候的客人,我们不都做过来了。」老板说。

「这不一样。我们压根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男女老少,高矮胖瘦。若是和他一样,甚至更德高望重的老学究,你送一把娇嫩小雏菊去,成何体统?若是妙龄女文青,你送个大红大绿的中式花篮,也很不解风情的。没有命题的作文,最是难写。」

老板沉吟一番,道:「至少能确定是个文人。」

我赌气。「文人?文人最是刁钻难伺候。若拿最常用的玫瑰绣球扎一束,普通人看着不出错,他们看着是滥俗。」

秦桑说:「你也是文人,你可不难伺候。」

我说:「我不是。你不了解我。」

就这么时而用力想想,时而插科打诨,做些旁的事,两三个小时也过去了。一筹莫展。

老板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各自回家睡觉吧。」

秦桑问:「这束花怎么办?」

老板说:「哎呀,先不管它。睡一觉再说。」


我回家。冲个热水澡,把自己整个抛进被子里。香樟君过来问我,「你不开心?」我说没有。他摸摸我的头,笑嘻嘻说,「那就好。我换了个蓝牙音箱,你可以点歌。」

他过去把音箱旋开,自己手握在嘴边作喇叭状。「各位听众好。各位听众好。这里是香樟电台。」

我哑然失笑。「那么,来一点放松的。」

他搜了歌单来放。许多舒缓的钢琴曲。像清澈的水滴。我忽然想起黎老先生说的:知音。

知音。知音。高山流水觅知音。

我打电话给老板:「店里还有没有龙胆?」

老板可能当真睡了。迷迷糊糊,口齿间像糊了一团棉花糖。「龙胆?冷库里好像还有一把……不会超过两把。品相倒是不错,进口的。」

「你赶紧到店员群里说一声。龙胆是我的,谁都不准动。」我和秦桑,一个负责文案,一个负责设计,店员都归老板亲自管。每每花束出样,是我们三人商议好了,定下花材设计,由店员制作。不能小觑那一枝枝鲜切花。要两只手捆成像样的一束,高低疏密有致,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所以市面上有花艺师培训,专门训练这一手技法。

老板似乎清醒了一点。「你有想法了?」

「嗯。我想用龙胆。还有荻花。」

「荻花店里可没有。花市上也少,遇见得碰运气。能不能用别的替?」

「芦苇也行。」

「芦苇更难找……还是荻花罢。你倒和我说说是什么意思?非要这两种稀罕玩意,不要别的?」


高山流水,知音难觅。是这么回事。龙胆是典型的高山花卉,荻花则来自水畔,《诗经》里那「蒹葭苍苍,在水一方」,说的即是它与芦苇。且它们也都别致——一个挺拔如笔,湛蓝花朵既清且深,我总觉得是立足于山顶,撷取自天空的一抹蓝。另一个同样清瘦孤高,但茫白轻软,像浪花浮沫,又像被凝固的风的形状。

这就齐了。高山流水,既深刻又空灵,既纯粹又随性,是我能想到的诗情画意,遗世独立。老板说,「听上去不错诶。」他喃喃,大牌佛又要入梦,以浮想联翩的声音重复一遍。「听上去不错诶。」

他的肯定来得这样果断,我反而有些不自信起来。「可是……可是你说没有荻花。我也不确定包成花束,是否好看。」

他说:「我去问问看。」

半小时后又接到电话。「我问过了,几家花市都没有。」我一颗心落下去。但他接着说:「不过!我有办法。你明天定能见到荻花。哈哈哈哈哈哈。」

我怀着如荻花绒一般的困惑睡去。《高山流水》的古琴曲还在耳畔响着。只等新的一天,太阳升起,我想知道老板是否当真如他所承诺的那般神通广大。


太阳照常升起。去到店里,我前前后后找两圈,没有见到荻花。龙胆倒是在,采蓝早早搬出来,把它们插入铁皮水桶,放在最显眼的角落。花苞尚未全开,顶尖上蕴着的一点点蓝,是曾让植物学家们惊艳的颜色。

老板来了。我质问他。他不疾不徐:「你再等等。」

——直等到午后。天边飘来几朵云,日光时明时灭,如我的心情一般忐忑不定。今日店员格外少,舜华舜英都不在。我正想着,怪事都凑到一天了,就见姐妹俩齐头并进,穿过一帘常青藤进来。

舜华拎着一双全是泥的高筒雨鞋。舜英呢,肩上扛着白茫茫的一束,翩若惊鸿,如泣如诉,不正是全盛的荻花。花穗那样轻盈,如神仙拂尘,凭空舞动一回,我心头的纠结即被涤荡干净,闪起明镜般的光。老板不知何时站到我身后,双手抱胸,志在必得:「我说能,就是能。」

巧得很。是他四处探问,叫舜华舜英知道了,说在乡下老家见到过。她们堂兄这两年投资做农家乐生意,地界上有一片水塘,原打算供客人做些钓鱼捞虾的玩乐,却还没来得及细细开垦。前些日子发的朋友圈照片,岸边皆是历历野生的荻花。老板深夜电话过去,问姐妹俩:「确定有?确定砍回来不犯法?你们确定?」

确定,就去砍了一批回来。舜华又拎来水管,冲洗雨鞋。嘴里还管老板要钱:「这么大一束,市价可也不便宜。加上来回车马费,是不是给我们都算上。」

舜英有点不好意思,细细的声音笑她:「也真难为你了。起初最嫌他是你,现下最积极也是你。」

舜华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只要有钱赚,我就积极。」

老板说:「行啊。这一束你来包。包不好,这笔钱就不给了。」

舜华洗净鞋子,摩拳擦掌地去了。我喊上秦桑,一起去监工。

她做的确实好。比我预想的更好。原以为要和常见的高株花材那般,把枝干折短了,配些轻量级的叶材,做成很丰盛的样子,她却大刀阔斧,直接上了,只加两条雾白色的丝带而已。我与秦桑都觉得很好,简洁有力,又喊老板来看。老板快乐得绕着后院走来走去:

「我觉得很好!设计里那句话怎么说的?简单的东西反而更有内涵……」

「less is more。」秦桑补充。


黎老先生那天没有来。傍晚时分来的是他儿子,说家父咳得厉害,白天去医院做检查,不便太多奔波,故由他来支付尾款。我们拿了花给他确认,又解释背后寓意。瘦高个的男子略微惊异,说:「还真不曾见过这样的花束。」老板连忙跟上,假装不经意地说了几句背后曲折,又叫他略微赧颜,说:「真不好意思。」

老板笑眯眯:「客气客气。那我们打包寄出了?」

男子说:「行。费心了。」

象牙色70厘米花盒,里面铺上雪梨纸,是高山流水间一层层氤氲的雾。花束摆正中间,姿态清雅修颀。我又加了一张小卡片,上面写:高山流水,知音难逢。

秦桑问老板:「你刚才怎么不问问他关于那个缪姓笔友的更多事情?」

老板盯着相机屏幕,兀自欣赏。「Rose怎么看?」

我说:「至少那些诗是真的。剩下的就没什么好计较了。」

老板说:「我也是这个意思。」


问号般的黎老先生后来没有再出现。他儿子倒来过一次,大约在一个月后。说老人家咳嗽是有原因的——去医院,查出肺部有肿瘤。不过是良性。这一段时间都在住院,自然也无法写信。然而他床头仍摆着诗集,没事叫晚辈们给他读几页。

这一次我们都好奇。三个人都问:「那姓缪的笔友呢?」

男子笑笑。「收到了。说很是感谢。很是钟意。所以老爷子才要我特地跑这一趟,定要将谢意转达到位。他们两个人的。」

一个很平稳的结局。但平稳没什么不好。我们皆大欢喜。

「老爷子说,有诗,有花,有知音,这一生没有虚度。」

他前脚走,老板后脚指挥我:「快,快拷了照片去,把这束花单独上架。好好写个产品简介,说不定能大卖。」

我摇摇头:「你这人就是容易冲动。」但还是领命写了。淘宝店铺因此显得古怪——只三项商品,「私人订制」,「邮费补拍」,还有就是「高山流水」。挂了十余天,果然无人问津。老板得知,长吁短叹:「曲高和寡。」灰溜溜地下架。下一句却又振奋:「但没有关系,反正有人欣赏过。」

我偷偷与秦桑说:「以我们老板的个性,要找到知音怕是很难的。」秦桑猛力点头。

老板喊:「你们俩又偷偷说我什么!」

我们齐声答:「没什么。」



02. 春绿

(待续)

那是四年前的大概就这个时候,我刚刚本科毕业刚进研究生阶段当管床医生没多久的时候。

有一天门诊日我接了个患者,一个45岁农村妇女,她老公和大姑姐陪她来的。
乳腺彩超提示乳腺占位性病变(BI-Rads5级),同侧腋窝淋巴结肿大(BI-Rads5级),同侧锁骨上淋巴结(BI-Rads5级)。
基本就恶性没跑了。

我当时还比较缺少临床经验。我学着学姐们的成熟范儿,做出不动声色的样子,一脸平静地下着医嘱。我的患者这时候就一脸期盼地望着我,问我,大夫,我得的是啥病?

我其实很犹豫。一方面我看学姐们接患者常规是让患者回避,只跟家属交待病情的,因为怕患者受不了刺激。另一方面呢,我当时本科刚毕业,还有点中二,我当时觉得患者作为一个有民事能力的成年人,他们对自己的病情应当有完全的知情权。

我就问患者,我说,我可以告诉你实话,你能接受得了么?

说实话我现在回头看我要被自己蠢哭了。这话问的。完事你也不用说了,患者已经知道了。

当时我的患者对我说,大夫,请你一定告诉我实话,我一定能接受得了。大夫,我得的到底是什么病?

当着她老公和大姑姐的面。我看家属也没有反对的意思。

我就说,那好,我跟你们说实话,你得的这个病从彩超结果上来看很有可能是乳腺的恶性疾病,而且很可能已经转移到了腋窝和锁骨上淋巴结。具体确定这个结果我们接下来会给你安排做个穿刺,做病理检查。还要检查一下全身其他地方有没有转移。下一步的治疗我们考虑先安排你化疗,因为你的已经转移到了手术不能及的部位了,化疗后把这些地方的不好的东西先打掉再做手术更适合。只要你配合我们的治疗,还是有比较大的治愈的可能的。乳腺癌在所有的癌症中算是比较轻的blah blah。。。。。。

患者当时没有回话,就一直沉默到了我问诊结束,开完医嘱,交代完次日空腹抽血做肝胆脾等注意事项。我就回值班室了。

患者的老公过来敲过一次门,问我,大夫,这个病治下来大概要花多少钱。
我想了一下说的,他们没有市医保,手术大概要一万五,化疗用国产药的话一次大概要五千,大概要六次,加在一起算上化疗期间门诊的检查费什么的,大概要五万多吧。不考虑靶向治疗的话。
患者老公向我道谢之后就走了。

当时已经很晚了,七八点了吧,我那天夜班,整个病房只有我一个没执业医证的“研究生实习医师”。

然后没多久就听到这个患者的病房里传来了她嚎啕大哭的声音。
我就,赶紧出去安慰啊。
我说,XXX啊,你怎么了?没事的啊,我说了,乳腺癌不是那么重的病啊,咱们好好配合治疗,以后还有好几十年好活呢,你不要害怕啊。
患者就在床上打着滚大哭不止。完全不听我在说什么。
患者家属一脸冷静在旁边坐着,时不时插一句,“大夫都来看你了啊,别哭了。”

我劝了一会不见成果,就挫败感满满地回了值班室。给我气的。我在临床一线工作了5个月这么久,头一次在医患沟通问题上吃了败仗。而且病房只有我一个医生,心里还有点怕。遇到这种问题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明天老师来了我会不会挨骂。心里委屈得不行。

第二天,这个患者家呼啦抄来了能有快20个家属。我们走廊本来就窄,同时最多能两个人并肩通过的宽度。这十来号人挤挤挨挨的在走廊低声开起了家庭会议,说实话,我当时吓完了。

从那次家庭会议以后呢,患者的老公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来了一个有点社会的大哥,看身份证当时已经32岁了,跟我自称是45岁的患者的儿子,跟我说他来做主。

我也没有权力查人家的户口本,摊手。

然后呢,“患者儿子”跟我说,他们只穿刺,不化疗,穿完刺就出院可不可以。

我说作为大夫我不可能跟你们说可以不化疗,但是你们可以选择不在我们医院化疗,你们先穿刺,穿完刺病理出来我们给你们出个化疗方案,你们到当地的肿瘤内科化疗就可以了。化疗结束以后可以再来我们科手术。

“患者儿子”说,呵呵,行,我们就穿刺,剩下的事大夫你不要管了。

有一次等电梯的时候听见两个他们家家属在楼梯间里低声交谈,飘来一句,“也就是看在她给咱们老x家生了个儿子,这么多年里里外外伺候着挺有功,咱们让她穿个刺,最后知道是啥病,对得起她了。”

。。。

到了穿刺的时候,这个患者就突然开始高血压。我们做淋巴结穿刺只有周一,周三,周五下午能做,因为要超声科配合。这个患者呢,就平时血压能控制到145/90左右,有原发性高血压但是不耽误外科操作。一到要穿刺的时候,血压就飚到200/100。我真是郁闷死了。心内会诊请了无数次,我赶上当心内大夫了,ABCD各种降压药花式调血压,最后还上了泵用佩尔,一种非常折磨管床大夫的药,每15min要测一次血压。

我烦躁得很。而且每次带她去穿刺,我都跟她说,你静静地坐一会,别乱动。一运动血压又高,咱们又穿不了了,好不好?你听我的话吧,静静地坐着休息一会好么?

然并卵。每次临到要穿刺,这个患者一定在地上满地转悠,走来走去,坐不到一分钟又站起来,满地踱步。一会又跟她家属要手机,非要给她老公打电话。电话接通了,她老公却非要跟我说话让我接电话,在电话里拜托我帮帮忙让她早点穿上刺,谢谢大夫了。

这种状况持续了整整三个礼拜。

我真的已经临近崩溃了。

最后在一个周五,在从午饭前就开始泵的佩尔的作用下,加上我去跟超声科老师各种卖萌说好话,最后终于在血压160/90左右的情况下完成了穿刺。

终于结束了。

后来回来以后我跟我们总住院抱怨过。我说学姐,我最讨厌这种患者了,一点都不听话。她这次拖这么久才穿上刺根本不赖我。我都叫她安静坐着了,她跟本不听我的啊。

我的学姐跟我说,那你要想一想啊,她是不是不希望早点穿刺完回家呢?她血压这个状况,更说明她对穿刺这件事有强烈的情绪波动啊。她对于穿刺这件事的恐惧不仅仅是对疼痛的,还有她知道,这件事结束以后她就是被家人放弃的人了。她恐惧的是面临那个她已知的结局。

她想活着啊。

学姐跟我谈完以后,我心里特别不是滋味。我至今都总能想起她在超声穿刺室门口反复徘徊,拿着一个直板按键黑白屏的老式手机,一遍一遍给她老公打电话。一遍一遍来回地走,一遍一遍地望向我的眼神。

那种眼神大概就是实体的绝望吧?

第二天早上是个周六,我迅速写完了出院小结,写好了嘱患者出院后行什么什么方案化疗,怎么怎么复查,办好了她的出院手续。来给她结账的事她的“儿子”,他最终还是告诉了我他其实是她的侄子。他把我写的出院医嘱随手揣到兜里,向我道了谢,然后就带着患者离开了。

直到这一天,除了第一天,患者的老公都再也没有出现过。患者的亲生儿子(问病史的时候她也说过,有一个16岁的儿子),从头到尾都没出现过。

那个患者当然也没回来做过手术。我直到现在,毕业了,都不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我也不愿意去想像。但是我可能也很难忘掉她了。我时至今日都会时不时地反思,如果我不告诉她,让她不知道真相地,或者以为只是大夫医术不精,不是被家人放弃了的走,她会不会不那么绝望?

对了,送她出院那天,正好是我23岁的生日。

那是多年前的一个秋天

那时的我,还是一个单纯的十八岁少年

纯洁,天真,又带着那么一丝浪荡

就像论语里说的那样,少年情怀总是诗

它裹挟着市井的气息,是逃课,是包夜,是泡不熟的面,也是关押尼采的疯人院

想爱,想吃,想变成天上忽明忽暗的云

这样一个从未独自出过远门的我

买下了一张去南京的机票

如同千百年前下定决心向心中的盛唐前进的遣唐使

我决定在自己十八岁生日这一天,一个人去南京玩一圈

然而天真如我,万万没有想到

对我关怀备至的父母怎么会放心我自己坐飞机出去玩呢?


于是


他们偷偷瞒着我,托一个在机场工作的亲戚


给我订了一个只有12岁以下儿童才能办理的套餐


人称


UM 无人陪伴儿童套餐

毫不知情的我就这么上了飞机

飞机起飞没一会儿

就来了一位美丽知性又漂亮的空姐小姐姐

这是多么美丽的一位姑娘

倾国倾城,貌赛铁锨

她盯着我左看右看

当时把我美的那叫一个屁颠屁颠

小姐姐小心翼翼的上来问

“请问您就是高xx(保持百分之三十的神秘,名字隐去)小,,,额,,小朋友吗?”

我:“????”

原来我看起来这么年轻吗?

一定是我今天早上出门在脸上抹了香香的缘故!

让我的脸紧致水润又有光泽!

“您是高xx吧?”

“啊,对啊,是我。”

“哦,你就是高xx小朋友啊,,,,”

你对小朋友的概念是不是有什么误解啊???

你在哪见过四舍五入两米高的小朋友???

但我又怎么能反驳这么好看的小姐姐呢

“啊,,,对,那就是我了。”

小姐姐若有所思的走开了

她那秀美的背影预示着这段令我终生难忘的梦幻之旅的开启


小姐姐走后没多久


又来了一位超好看中姐姐(介于超好看大姐姐和超好看小姐姐之间的超好看姐姐)

中姐姐温柔地问我:“小朋友,你想喝点什么呀?”

我:“????”

你们机组的人到底懂不懂什么叫小朋友啊???

我确实很可爱这点不假,但你们这样叫我就太过分了吧???

但我又怎么能反驳这么好看的中姐姐呢?

“啊,,,矿泉水就行。”

大姐姐给我拿来一瓶矿泉水又施施然走开了


还没消停一会儿,又来一位超好看小姐姐


“小朋友,要不要吃蛋糕啊?”

你们机组的人是不是神经病啊!

你家小朋友有胡子的吗!

然而我又怎么能反驳这么好看的小姐姐呢

“不用了吧,谢谢。”


这次小姐姐没有走开,反而坐在我旁边开始聊天


“小朋友你在哪上学呀?”

“额,,,郑州大学,,”

“,,,,”

“,,,,”

小姐姐也不理我了,拿出一张卡片写了起来

为了掩饰尴尬的气氛,我也低头开始看书

等飞机马上就到南京的时候,小姐姐把卡片递给我

卧槽!

莫不是因为我强大的男性魅力!

小姐姐爱上了我!给了我她的联系方式!

我的心中可以说是野猪乱撞了

赶忙把卡片塞进口袋


没一会儿,飞机降落停稳了

广播中传出小姐姐的美妙声音

“请大家先不要动,让机上的高xx小朋友先走。”

????

你们这个机组,,,算了!

于是整个飞机的乘客,看到一个一米八的胡须浓密的壮汉站了起来向出口走去

大家纷纷露出了惊异的神情

现在的小朋友,发育都这么好吗???

刚下飞机,空姐小姐姐赶了过来

“你先别走,这边有人接你。”

哦吼?服务这么周到吗?

过了一会儿,远远的走来一位小姐姐

“你就是,,,嗯?高xx小朋友?”

现在的人都什么毛病???

机组的空姐是傻的就算了,你也是傻的吗?

“啊,,,对,,,”

“那好,您跟我走吧,我带您到机场出口去。”

到了出口,小姐姐跟我挥手再见

划上了这趟奇妙旅途的句号

一头雾水的我坐在车上,突然想起

小姐姐还给了我一张卡片呢!

赶紧拿出卡片打开一看

“高xx小朋友在这趟旅途中表现非常好,一直在低头看书,喝了一瓶矿泉水,也没有吵闹,很久没有见过这么懂事讲礼貌的好孩子了~”

????

小姐姐的联系方式呢????

这写的什么玩意儿????

这小姐姐果然有问题吧????

再也不坐飞机了

那个冬夜,她用火锅泼了一个跛脚女人


时至今日,在空白文档打下这一行字时,我依然还能回想起这件事情在当时带给我的冲击。我一向自诩为一个平权主义者,支持所有人在不同领域实现自身价值,哪怕是残疾人,他们也有展示自我的权利。而且年轻时比较愤怒,对于各行各业的性别、种族、乃至对于残疾人群身体上的歧视都能让我拍案而起,口诛笔伐。

但是,当这件事情真真切切出现在我身边时,我才知道在现实生活中其实某些残疾人的能量是巨大的,他们在方方面面都不甘落后,自强不息……

我和许大壮结识于我们家乡的本地贴吧,彼时我是所谓的“风云人物”,在网络上快意恩仇,不管不顾。我认为现实生活中老子已经够憋屈了,在虚拟世界何不释放自我,活得真实一点。秉承这一准则,我是谁也不惯着,树敌无数的傻逼角色。许大壮则是晒娃晒美食,人畜无害的小清新。偶尔的水贴打趣,渐渐有了交集,随后她主动加了我微信,我也了解了她的家庭状况。许大壮老公是从业多年的技术装修工人,祖传的手艺——她公公也从事相同行业。收入颇丰——据说每个月有一两万元的收入,这样的薪资水准在我所在的四线小城,已经十分可观。怪不得许大壮自从生了娃之后就一直赋闲在家做全职太太,无他,人家老公养得起。

许大壮是个很喜欢秀恩爱的人,千般缠绵悱恻,万种浓情蜜意,在这冷戾俗世,自然羡煞旁人。许大壮的小儿女情结我不是很认同,但是能理解,也支持。我若是被人全心爱着,可能我也会忍不住想要昭告天下,让所有人都来见证老子有多甜蜜。所谓的秀恩爱死得快,无非是情感失意者的嫉妒泛酸而已。

期间我大病了一场,却又不巧赶上家里水暖改造,我求助许大壮,托她老公帮我找一个可靠的水暖团队,我图一个省事顺心。让我意外的是,许大壮不光帮我推荐了水暖师傅,还亲自跑过来,陪我一起采买装修材料。当时我因为生病不太想见人,何况是从未谋面的陌生网友,却又无法推拒许大壮汹涌澎湃的热情。她的热情扑头盖脸,扑面而来,加量不加价,实诚劲能撞人一跟头,在下委实有些招架不住。

我戴着大口罩出席,很为自己病中憔悴而不安。初次见面的许大壮在我眼里,是个暖乎乎的胖姑娘。思考了很久该用什么词来形容她,觉得还是这个词适合许大壮,温暖厚实。

许大壮陪我货比三家,我都觉得可以了,她还在据理力争谈价钱,我国领土主权丝毫不让。我觉得有点好笑,却又从心底由衷地升起一股暖意,单枪匹马这么多年,被维护的感觉其实并不坏。事后,我提议一起吃个晚饭,许大壮坚决而又骄傲地拒绝了,“我跟我老公约好了,你别阻拦我们夫妻恩爱。”哦,那好吧,在下不敢,单身狗告退。

我给她女儿买了一辆滑板车表达谢意,我和许大壮的关系由线上转到了线下,交往也渐至频繁。严格意义上讲,她并不属于我所喜欢的朋友类型,许大壮太过庸常软糯,平淡无奇的家庭妇女,不够有趣,更不酷。当然,我也属于单身家庭老妇女,正因为我自身的乏善可陈,所以我才渴望结识一些有趣的人,让自己别那么枯燥无聊。

许大壮不喝酒不泡吧不蹦迪,甚至拒绝去游泳——死都不肯去。我狠狠追问之下才得知是因为她觉得自己胖,穿泳衣自卑。你嫌自己胖你倒是减肥啊!难道我嫌自己没有范冰冰美我就不跟她一起出门了?——不得不说,这一点我的确做到了!我想说的是:知道自己的短板总要往积极的方面去努力,把脑袋插在沙子里面回避,问题就不存在了?这是什么鬼逻辑。

当然,每个人的价值观都是自己的,长大以后我就很少做试图改变别人想法这种蠢事了。

OK,不喝酒不泡吧,我可以迁就你。——我可真是个温柔贤惠善解人意的好闺蜜,写到这里,实在忍不住不夸自己!随着年龄增长,我所谓的个性也越来越隐匿锋芒。我已经修炼得既能与纹身少女通宵酗酒,也不介意和温柔小少妇共同享受午后阳光,——突然觉得这话好暧昧,好像老子渣男一样。不锈钢直女,失敬了。

总之,跟许大壮在一起无非吃吃东西,喝个茶,听她絮叨她的家长里短,恩爱小日子。

有一天,她给我发微信,语调不对,我问她怎么了,许大壮不肯说。既然如此,那么我也不问,每个人都有不足与外人道的悲伤,她自己守候就好。可惜许大壮只坚守了不到两分钟,崩溃的情绪就一泄如注,稀里哗啦。许大壮哭着跟我说,她老公出轨了。

其实是有预兆的,哪怕在我这个局外人眼里也是破绽百出。只是她不肯言明,我又何苦戳破。我们每次小聚,许大壮是否能出席取决于在她老公那里能否请下来假,如果她老公不许,那么她一定乖乖听话在家,绝对不敢忤逆老公意图。她老公开恩的频率是三分之一左右,也就是说,许大壮被准许出来玩的概率是请求三次,恩准一次。还不错,比元妃省亲的机率高。我想,她老公家规这么严,家里一定有皇位,等着许大壮母仪天下,统领后宫。

从记事起,除了我妈,从没有人敢这么管我。还请假?打你一顿用不用请假?算了,人家甘之如饴,我何苦多管闲事。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许大壮的恩爱甜蜜无非是自己辛苦描绘的海市蜃楼,轻飘飘一阵风吹过,顷刻间春梦了无痕,什么也剩不下。我承认并不是每个人都像其表现出来的那么风光,华贵皮草内里保不准千疮百孔,岁月静好掩盖着一地鸡毛。只是如此落差委实有点大,忽冷忽热容易感冒,忽上忽下堪比蹦极。

“许大壮”的绰号是她自己一次偶尔自嘲的产物。其实我想,她肯定希望我们尽快忘记这个名字,但是因为实在太过恰如其分所以深入人心,故此一直延用至今。按照许大壮自己的想法,她应该希望我们叫她“小仙女”什么的。毕竟,她那庞大身躯里面,住着一个敏感脆弱的玻璃心小公主。公主通常是被英俊王子捧在手心里呵护的,可惜,她的王子会变脸,对别的女人温柔体贴,对她则变身为会喷火的恶龙,毫不留情。

从许大壮断断续续的哭诉中,我渐渐剥离出事情的本相。这不是第一次,她们结婚三四年了,她老公的出轨从她怀孕时就开始了,而她一结婚就怀孕了。“你就说他一结婚就出轨,一直没停就得了,”想了想终究还是没说出口。很多时候我并不像我所表现出来的那么刻薄,生活中的我乏善可陈,平凡庸碌。

我有我的原则和观点,只是我知道我那一套只适合我自己,我的价值观没必要强加给任何人。我能一个人过得很好,很遗憾,许大壮似乎并不具备这个能力。很多时候,我是朋友们的爱情专家。只是很遗憾,我的基本原则跟居委会大妈一样:劝和不劝分。过日子本就是平淡安稳,轰轰烈烈那是电视剧。爱情不过是一叶障目,梦醒后,暴露出本相的婚姻总归要收拾起心情重新打理,而这需要两个人的责任共同维系。

我说,人生就像是在赶路,一路前行,鞋子里总不免进去一块小石头,把脚磨起泡,硌出血。把它倒出去还得继续朝前走,总不能鞋子不要了,更不能连脚都不要了。是人就会犯错误,总要给人一个改正的机会。

其实我也知道,有的人是犯了就改,改了再犯,千锤百炼。出轨这种事,只有零次和无数次。让我没想到的是,许大壮老公是坚决不改,连表面姿态都不肯敷衍一下,纯粹的理直气壮型选手。铁血真汉子,堪比我春哥。呸,对不起我春哥。

许大壮她老公说,我在外面玩我的,你别管我,咱俩就能好好过。如果不行,那就离婚。许大壮既不能接受她老公“极其臭不要脸的——(我的话)”所谓“好好过”,更不愿意离婚。许大壮哭着说:“我不能离婚的,我怎么能离婚呢。我现在没有工作,一直在家带孩子,我要是离了婚我怎么生活,我拿什么养孩子?再说了,年前我老公买车,是我回娘家借了十万块钱给他买车。如果我现在离婚,那么我这十万块一分也拿不回来。”

我知道,所有信誓旦旦的“不能”无非就是“不想”。男女关系中就没有“不能”这两个字,所有的客观原因无非都是“不想”的借口。谁离开谁都能活,直到我认识了许大壮,我不再坚持这样的观点。我想,她不能。

OK,许大壮不想离婚我勉强能够逼着自己努力理解,但是回娘家借钱给他买车是什么鬼?说好的月薪一两万呢?许大壮说,她老公是赚的多,但是有时候没活,有时候嫌活累,就会在家里呆着,或者出去玩。一年到头,实际工作的时间很有限。“也是了,要是整天都忙着干活,哪有时间拈花惹草。”许大壮一边哭一边不忘抬起头来白我一眼。我忘记了,我不可以说她老公不好的。哪怕是她老公出轨,家暴,把她打个鼻青脸肿,她也是要肿着比猪还大的一张脸,维护她的亲老公的。

想起网络上经常有人怒打家暴男,然后被人家媳妇指着骂的案例。认识许大壮之后,我才知道,原来这种奇葩真实存在,我之前一直以为是无良媒体编造的假新闻。艺术来源于生活,生活却远远高于一切。哦买嘎。

就算是有活,他老公也是跟她公公一起干活,他们所得的工程款都在她公公手里,公公说帮他们攒着,小两口一分钱也见不着。所以说,许大壮嫁人之后,老公是不拿家用的?WTF?那你们怎么过日子?靠什么生活?你别告诉我你们一家三口定时定点出门喝西北风。许大壮吭吃瘪肚地说,家用是跟婆婆手里要的,财政大权在婆婆手里。她婆婆及其悭吝,孩子幼儿园的托费经常不肯付,要许大壮自己想办法。WTF?你要求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还要求我拿钱出来?你当我崂山道士会点石成金?

不对,你老公的收入你公公所谓的帮你们攒着,那你们要买车,属于正常支出,他总得拿钱出来吧?许大壮说她公公不同意她老公买车,认为一个装修工人开什么车,要是想买那就自己想办法。要强的装修工人无处想辙,只能回家去求老婆。贤惠的装修工夫人看着自己老公可怜巴巴就于心不忍就心疼,于是就屁颠颠跑回一向拮据的娘家借钱去了。开上了新车的装修工人改头换面,人五人六,腆胸叠肚,不可一世。此举促成的直接效果就是,鸟枪换炮的装修工人泡起妞来更加得心应手,约起炮来更加如鱼得水。

一切好像都是那么完美。

婚外情协会应该给你颁发一项“以实际行动支持老公出轨”奖,给你一枚闪闪发光的大勋章。这给你贤惠的,空前绝后的。

亘古贤惠的许大壮坚绝不肯离婚,“就算要离,我也得哄着他把我娘家的钱还上了再说。”我就不明白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什么时候催债要靠哄的?这是什么鬼逻辑?许大壮说,你不知道,我不哄着他,他根本一分都不会还。OK,你开心就好。我看透了她的心思,“就是说,你还想继续跟他过?”许大壮的眼神躲躲闪闪:“我总得把我娘家的钱要回来,我总不能离个婚啥也得不到,还让我娘家搭进去十万块钱。”

OK,我只要结果,不听原因。既然你离不开你老公,那么你就是还想继续跟他过下去,你现在有两条路。第一条,按他说的,你不要管他外面的花花草草,你只管安心在家洗衣做饭收拾屋子伺候孩子和老人。你只要听话,你们就能维持表面的和平,但是我敢担保这一定是暂时的。人是最得寸进尺的东西,有一就有二,给他初一就想要十五。你让他杀人,他就敢放火,早晚有一天会有人登堂入室。到那一天他一定会毫不留情地让你走人,就如同今天他毫不留情地说,你要是敢管我那就离婚一样。

许大壮深以为然,她认为他老公走到今天这一步,她是有责任的。是她一点一滴纵容出来的,很大程度上是她的错。这是什么鬼结论?渣男出轨成瘾是因为老婆惯出来的?我勒个去,他是成年人了好不好,他的三观在认识你之前就成型了好不好。我认可他的有持无恐是你一味纵容,无底线退让的结果。但是你对他的爱,你对他无条件的好,不是他渣的理由,更不能成为他恬不知耻的借口。

每个人的底线都是在一次又一次的退让之中慢慢尽失的。比如一开始有人打你一嘴巴,你觉得疼,第二回他再给你一嘴巴,你就会觉得其实也没什么。下一回他会给你一脚,再下一次拿刀子砍你,慢慢的你就麻木了,感觉不到疼了。何况这一家人一开始对你就没什么底线,从对你的态度上不难看出,他们从你一结婚起就对想把你扫地出门这件事时刻准备着。没听说过组建一个独立的小家庭要把家庭收入上交给公公保管的。她老公想花钱直接找他妈拿轻松愉快,没有相对意义上的财务独立,他也不可能到处勾搭小三小四小五。许大壮跟婆婆要家用就费了劲了,合着这一家子就把你一个当外人呢。

你呢,要是真的离不开这位装修先生,还有一条路你可以试试。当然,无论你和他是分是合我都建议你要改变自己。首先,你要找一份工作,你必须经济独立。不能手心朝上跟别人要钱生活,自己赚钱花才能在他们这家人面前挺直腰杆。其次,你要改变自身形象,以你老公这种注(好)重(色)外(虚)表(荣)的人,你想重新抓住他的心,你就要变好看。我说过,许大壮是个温暖厚实的胖姑娘,在我认识她之后,她变得越来越胖。人家都是幸福胖,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情况,糟心胖?

不为别人,为了自己也必须让自己变得更好。我能够接受自己不美,但绝不允许自己不瘦。曾经在网上有一个胖女生怼我,说我常年管理身材是男权产物,就是为了取悦男人。WTF?我不允许自己变胖是因为我自己喜欢瘦,我享受看上什么想穿就穿,我爱我的大长腿,关你毛事?就算现在是大唐盛世以胖为美,我也要做人瘦如梅的江采萍。

我是失眠的人,许大壮是沾枕头就打呼的人,可是在她老公的问题上她既无能为力又做不到视而不见。所以常年失眠的我就经常在凌晨的朋友圈无奈地围观许大壮的怨天尤人肝肠寸断。可她就这么熬夜也一点不瘦,体重跟坐了直升机似的,一路上扬。

很长一段时间,许大壮的朋友圈除了哭哭哭就是吃吃吃,化悲痛为食欲我能理解,可你不是死抗着不肯出局么?那么咱就没有资格自暴自弃好不好?你说你要是去吃山珍海味,我也就不说什么了,大半夜偷偷跑厨房去吃剩下的酱土豆什么鬼?许大壮表示:今晚不吃,明天我怕它回生了。“明天不好吃了就倒掉!倒掉!倒掉!”她嗫嚅着:我不是害怕浪费么。我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多余的卡路里进入你体内,变成难以消耗的脂肪才是浪费!只要是我吃饱了,哪怕是二尺长的龙虾,我都!……会放冰箱里留着明天再吃!倒掉那是不可能的,当谁不是勤俭节约的人呢!可我说的是二尺长的大龙虾,不是什么沙雕酱土豆好吗!

我语重心长地跟许大壮表示,既然你那么爱装修先生,你离不开他,OK,鬼迷心窍劝不了,我不劝你。如果你想让他真心实意,哪怕是虚情假意地回到你身边。你最需要做的就是:找工作,减肥,买衣服,买化妆品,买包包,变瘦变美变有钱。说到最后我都无法自圆其说了:你说你要是变得又瘦又美又有钱的话,你还要他干什么?脑子有坑么。

以我的智商情商各种商实在无法理解许大壮对于装修先生飞蛾扑火般的爱恋。在我眼里,装修先生并不帅,个头似乎还没我高,倒是蛮白净的一张脸上面,五官乏善可陈,像空旷幕布上面的平庸背景,无法给人留下任何印象。细长的一双桃花眼,笑意盈盈看人时,总是不免漏出些猥琐,相由生心,藏不住。最让我崩溃的是:他居然剪了一个空!气!刘!海!而且还自以为帅气时尚。亲眼见证土包子开花,我失去了驾驭语言的能力。我说这位亲啊,请问您是依萍如萍还是还珠格格啊?就您这么复古的审美观,我想连金星老师都只能无奈地给你一个白眼,表示无力吐槽好吗。

记得有一次许大壮在朋友圈发过她的霹雳无敌帅老公照片,我在下面回复:倘若这辈子我有幸担任导演,我想我一定会邀请他出演李甲,相貌气质超级搭,他就是我心目中的李甲本甲。许大壮回复我,李甲是谁?我回:才子。许大壮没音了,我猜她是百度去了。万恶的百度。

最重要的是,他对许大壮不好。许大壮整天洗衣做饭,操持家务,一心一意对他,而他整天嫌弃许大壮胖,嫌许大壮丑。WTF?你嫌我胖?老子还没嫌你矮呢好不好?在许大壮杀人的眼神中我吧拉不下去了,在许大壮心里,她老公全宇宙霹雳无敌帅。我抬头看了看青天,老天怎么不“咔擦”一下打个霹雳,劈了这个睁眼说瞎话的女人。

记忆中第一次和装修先生实质性的交集,是有一次许大壮约我出来喝酒。我很意外,你不是不喝酒的吗?她说少废话,今天想喝。绝对的大佬气质,妥妥的。之前我一直以为许大壮只是不想喝,毕竟人家吨位在那呢,一看就不好惹。酒过半旬之后我才发现,原来真是不好惹。半瓶啤酒下去,许大壮就吐了,没喝完一瓶许大壮就醉了,对着手机又哭又笑。看着面前的她我也想哭了,她找我出来喝酒,结果半瓶就倒了,这是碰瓷吧。

就算是碰瓷我也得认,我趔趔趄趄地搀着体积大我一圈的许大壮出门。车子开进她家小区,我正等司机找钱,一没留神许大壮下了车,晃晃悠悠就没影了。我一抬头,汗都下来了。第一次喝酒就把她喝成这样,我本打算把许大壮扶上楼,亲自交到家人手里。可现在人没了,黑灯瞎火的,她要是出点什么事可怎么办。我赶紧打她电话,不接。东北冬夜,没一会我就冻透了。小区又黑又破,我好容易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小超市,进去要了一听啤酒一包花生米,一边喝一边继续给许大壮打电话。历时一个多小时之后,许大壮的电话终于接通了,电话那头是她老公。

我以为装修工人会责备我,毕竟是我把她老婆喝成那样还没亲自送回家。没想到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问我在哪里,要下楼送我回家。自己媳妇烂醉如泥他不好好照顾,大半夜的要扔下她出门送别的女人回家,这是什么骚操作?装修工人一再跟我道歉,说许大壮一进门就倒了,手机没电,他帮她手机充电时才看见我打了那么多电话。

如果电话一接通,装修工人埋怨我把她老婆喝多了,有可能借着酒劲我们会吵起来,但是第二天醒酒之后我会觉得这个人不错,值得交。我对朋友老公只有一个要求:对我朋友好,这我这里就OK了。生活中我也有异性朋友,我认可他们的唯一标准就是对老婆好,忠于家庭有责任感,这是前提,也是底线。

从这一刻起,我对装修工人的印象就已经跌至谷底,所以也就更无法理解许大壮这种“明知所托非良人,却执迷不悔”的脑残行径。

许大壮说,我是那种特别传统的女人,我所认同的思想就是从一而终。我觉得只要我跟了他,这辈子我就是他的人了,无论怎么样我都不会离开他。因为就算离开他,我也不会再找其它男人了。许大壮顿了顿,带着点莫名其妙的傲骄说:“我觉得国家应该给我树立一个贞洁牌坊。”再三确认她是认真的,我翻了一个白眼:“我认为,国家应该把你当做封建糟粕彻底铲除了,不要带坏小朋友。”我的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女德教母的雷人嘴脸,我想许大壮会不会是被这货洗脑了。一脸茫然的许大壮根本就不知道丁璇为何许人,她属于自学成才,跟丁大师的思想不谋而合,异曲同工,如若拜在门下,定是得意弟子。我猜。

后来,许大壮找工作了。许大壮在工作中遇到了更多男性,其中每一位男士,下到十七八上到五六十,他们无一例外在许大壮眼中都是霹雳无敌帅。就她那个品味,让我怎么形容呢,简直是一言难尽。我曾经告诫她,你上厕所没冲水之前千万别回头,不然我害怕你看见大便都觉得帅。我的冷嘲热讽丝毫不起作用,人类的某些特质是天生的,比如许大壮日复一日持续着她的花痴本性。

许大壮的装修先生,依然很繁忙,忙着流连花丛,忙着潇洒人生。许大壮同样很繁忙,每天忙着怨天尤人哭哭哭,忙着花痴泛滥流口水,也忙着时不时地见缝插针秀个小恩爱——对,你没看错,家里有个对她一点也不好还经常打她的出轨精,许大壮还能坚持数十年如一日的秀恩爱,这是一种什么精神?人类的语言在这种精神面前是苍白无力的。我只能说,有些人的爱情靠感觉,有些人的爱情靠物质,但是还有一部份人的爱情,靠得是想像力!我只能说,人努力活着还是有必要的,最起码能够增长见识。活久见这个词是有科学依据的,最起码在我自己身上得到了充分印证。

两年前冬天的一个傍晚,当时我自身经历一些变故,颓废了很久,自己也觉得不应该这么下去,所以决定振作起来,进入一个自己从未涉足的领域重新开始。当天家里进了很多货,乱乱地堆在一个空房间。我累了一天精疲力竭,洗过澡,敷了面膜,开了啤酒,找了电影,打算休息一下。这个时候,许大壮的电话打了进来。许大壮的声音略微发抖:“我出了点事,你能出来陪我处理一下吗?”等我以最快速度找到她时,发现许大壮一直站在零下三十几度的室外哆哆嗦嗦地等我。她身后就是肯德基的明亮灯光,许大壮却不知道去肯德基暖和暖和。我抱了她一下,许大壮全身都在发抖,一身脂肪都快冻凝固了。我带她去温暖的地方坐下,从许大壮带着哭腔的叙述中,我还原了事情的真相。

那天特别冷,许大壮去一个客户家里量尺寸(她在一个做整体橱柜的店里打工)。工作结束天已经擦黑了,许大壮舍不得打车,而离她最近的公交站点也隔着两个街区。许大壮突然想起,她公公就在离这里不远的一个小区干活,每天晚上,在家睡觉的她老公都会开车来接她公公回家。许大壮想,顺路接上她,一起回家,也是可以的吧,于是就给老公打电话。装修工人明确表示:不行。自己有事,没时间,让她自己想办法。

许大壮能有什么办法,挂了电话依然还是舍不得打车,有打车钱还能给她老公加油呢。是的,自从买车之后,一直都是许大壮出钱加油。她经常在单位舍不得吃午饭,省下钱来给她老公加油。对于她这种脑残行为,我实在是无力吐槽。“你要是因为减肥,你要美你要变漂亮,你不吃午饭,OK没毛病。但是你为了省钱什么鬼?再说了你省钱给他加油,你知道他开车去接哪个女人?!”看着许大壮被我顶得说不出话,我又有些于心不忍。

如果我知道我真的一语成谶,我想我不会那么口不择言。其实后来想想,我真不算是口不择言,别人用脚后跟就能想明白的事情。许大壮只不过是扮驼鸟,不愿相信罢了。

最终许大壮还是顶风冒雪走了几条街,去搭公交车。在一个十字路口,许大壮看见她老公的车也在前面等红灯。许大壮觉得不对劲,如果按她老公所说他应该在去办事的路上,不应该出现在这里。那么,他要去干嘛?许大壮也顾不上省钱了,拦出租车跟了上去,结果在下一个路口,又因为红灯问题跟丢了。许大壮只好回家,到家之后越想越不对劲。他们俩都使用同一品牌手机,许大壮打开手机软件查定位,查到装修工人在一家小饭馆,根本不是他说的要去办事的地方。究竟因为什么撒谎,不言自明。许大壮出门直奔小饭馆。

许大壮一进门就看见装修工人和一个女人肩并肩亲热地坐在一起,把酒言欢。很小的苍蝇馆子,民工打牙祭的场所,店里面的热气腾腾和大街上的寒风凛冽形成了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酒客们猜拳行令,老板娘穿梭上菜。热闹纷繁的烟火气,酒菜散发出来油腻腻的香气,涮锅咕嘟咕嘟升腾的热气,一瞬间蒙上了许大壮的眼睛。

她浑身冰冷,一腔子的血却直往上涌。冰天雪地的,我下班搭不到公交,你骗我说你有正事忙不能来接我,结果去接别的女人吃火锅。许大壮脑子一片空白,冲过去二话不说,端起火上还在微微沸腾的锅子,照着那个女人,兜头泼了过去。

事后我问许大壮,你最应该泼的是装修先生。人家那个女的没骗你,也没阳奉阴违,你老公自己去找她,关人家百分之多少事?你心里清楚。许大壮吭吃着跟我说:“我舍不得。”我……我被许大壮气得说不出话,我真希望,他们两个人合起伙来泼你!你长这个脑子没什么用处,我看不如揪下来当火锅。

是的,我又说对了。我应该改行做个预言家,我发现我有这方面天赋。最让许大壮寒心的是,事情发生后,装修先生居然把那个女人挡在身后,跟那个女人站在一起。那个女人连哭带闹,声称要报警,然后装修先生陪她一起走了。把许大壮一个人丢在众人围观,议论纷纷的小酒馆,像一尊庞大而又蹩脚的行为艺术,接受流言蜚语,指指点点。

最让我三观炸裂的是,那个女的!居!然!是!个!残!疾!人!

事先声明:装修先生并没有任何心理怪癖,他并非慕残,他只是饥不择食,来者不拒。

以我的个人粗浅看法而言:哪怕你出轨范冰冰,嗯,你说美艳无法抗拒;你出轨邓文迪,OK,心机非我所及。当然我不是说出轨范冰冰就正确,何况人家也不能干……我只是说,伤心之余,可能不会感觉特别屈辱,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何况你一禽兽乎。你经不起诱惑我也能够理解。可是,你找残疾人下手什么鬼?老干部下乡扶贫啊?呼吁大家不要歧视残疾人,在出轨界一定要和健全人一视同仁啊?

许大壮伤心难过,更多的是害怕,害怕对方报警,害怕会去坐牢,害怕再也见不到她闺女。在我的安抚下,许大壮逐渐平静了一点。她说,那个女的她也认识。她和老公去那个女人家里干过活。对的,装修工人的收入,许大壮摸都摸不着,但只要是装修工人干活时,许大壮经常下班之后去做小工。装修工人不知道是怎么在妻子眼皮底下,跟这个女人眉来眼去,勾搭成奸。最重要的是,残疾人也是有老公的,她老公是个老实人。老实人招谁惹谁了。

我说这就好办了。既然她也有家庭,我赌她不敢报警。只要一报警必然联系家属,你猜她敢让老公去公安局接她吗。

我把许大壮带回我家,收拾出一间房给她住。她坐在床上不停地打电话,许大壮情绪激动,跟每个人通话的人大声吵架。她哥哥姐姐弟弟,还有大姑姐。我在边上旁听了两句,劝她离婚和不离婚的都被许大壮怒火中烧地骂了回去。她老公也打来电话,威胁她对方非要报警,看病需要花好多钱。让许大壮回娘家借钱摆平此事,要不然他就不管了。还有,“你别让我姐老给我打电话,她一打电话就呜哇喊叫!”此情此景,我突然读懂了唐国强老师的内心世界——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最后,许大壮的大姑姐来了电话。装修先生的姐姐是个暴脾气,所以装修先生不敢接她电话。她给了许大壮两个选择:一、看在孩子的份上我不希望你们离,但是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你要是想离,我也无话可说。我只能说,无论你姑娘跟谁,我都会尽我能力帮着养孩子。其间,从许大壮的欲言又止,顾左右而言他,傻子都能听出来,她不想离,何况她姑姐这么了解他们两个人的人精。得,人家求之不得。她大姑姐说,你要想跟他好好过,必须把他作服了,要不你就别作。你这回有点出息,就在外面住着,多住一阵,别他一去接你,你就溜溜跟人回家了。你这样,他能怕你么?她姑姐说:他是我弟弟,我该说不该说的可都跟你说了,能不能听得进去就看你自己了。

放下电话,许大壮茫然地看着我。我说,我的想法和你大姑姐一样。你知道的,我之前一直在劝你再给他一次机会,再相信他一次,看在孩子的面子上,毕竟孩子是无辜的。可是现在,我真的说不出这些违心的话了。我认为这个男人已经不值得继续原谅了。当然,主意还得你自己拿。我的意见是,无论你离还是不离,你都必须在我这里住满一个月,不然我不好跟你收房租。她白了我一眼。还好,还能听懂玩笑话,还没气成傻子。

装修先生又来电话,他们在医院对烫伤做了处理。装修先生跟邀功似的:我一再恳求,对方好不容易才同意不报警,但是我也有点摁不住了,你出来,你来跟她谈吧。我说好,我陪你去。事情发生后,残疾女士十分嚣张,声称要找人报复,让许大壮毁容。当时已经接近午夜,我害怕许大壮一个人去会有危险,可装修先生不同意。

我就弄不懂了,他什么意思,不会是真要跟残疾潘金莲合谋杀妻吧,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时机正好。许大壮说,你别去了,我自己去。他就是嫌丢人,他要面子,不想有外人在。我说,嫌丢人,他别干不要脸的事啊,这个时候哪有他说话的份。你少废话,我必须去!

见面之后我才了解到残疾潘金莲的段位,我辈凡人实在不敢小觑。她和装修大官人应该制订好了攻守联盟,两个人口径一致,一起说两个人什么事也没有,两人之间的关系比塞北的雪都纯洁。“呵呵,这一唱一和的,不介绍一下,我还真不知道哪俩人是两口子。”车厢里黑着灯,看不清所有人的脸色。我一开口就惹怒了潘金莲小姐,小潘表示,我这个态度,那就必须报警了。报就报,谁怕谁。这个社会道德沦丧到什么地步也轮不到你一个第三者在这里嚣张跋扈。

“报警可以,没问题。谁让事情发生了,每个人都得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任。向第三者泼火锅是她不对,虽然还有人泼硫酸呢。”我扭头看了一眼许大壮,“硫酸你买不起是怎么着?你就不能一步到位!这个钱姐给你出了,就当我为残疾人事业做贡献了!当谁没有爱心呢?你一个残疾人献爱心都献到别人老公那里去了,我也不能太落后是不是。怎么着?你这个警是想现在报?还是等泼完了硫酸一起报啊?”一见面就想给我一个下马危,对不起你看错人了,老子不发危你真当我是hello K啊。

我看那女的气焰已经阶段性被我镇压,我才继续开口说话:“报警可以,听你的。但是,我们也有一个条件,那就是:报警必须四个人参与。别误会,不是咱四个,我就是打酱油的。是许大壮他们俩,还有你和你老公。”

潘小姐急了:“那不行,没有我老公的事,凭什么把他扯进来。”

“凭什么?呵呵,怎么没有他的事。这就是四个人的事,我们不能二对一,显得他们两口子合伙欺负残疾人,国家不让。”

“你别扯那些有的没的,反正我不同意,我也不会通知我老公。”

“你不同意不好使,到公安局我会跟警察讲清楚,这不是单纯的伤害案件,而是涉及到两个家庭的婚外情纠纷。既然如此,当然得两个家庭的成员全部到齐。到时候你看警察听我的还是听你的?很多事情不是你说没做,就能真的当做没有发生。人在做,天在看,你当警察是傻子?这种事他们见得多了。至于你说的,你不通知你老公,这个轮不到你操心,警察有的是办法传唤他,不信咱们就试试?”

潘小姐开始顾左右而言他,一门心思喊冤叫屈,“我俩真不是那种关系,我知道我自己什么个人条件。再说了,我要是真跟他有事,我能跟他去那种破地方,去民工食堂吃饭?”

“这我上哪知道?我一向反对物化女性,但是我无法左右人渣。也许他认为你就只配那种地方的一顿饭钱呢,谁知道你们心里怎么想的,毕竟我们人类只了解人类的思维方式。至于喊冤,我劝你就省省吧,用我让许大壮拿出你们俩恬不知耻的聊天记录给你欣赏一下吗?我承认我维护朋友,但是我绝不护犊子。我也害怕是她误会了,伤及无辜,毕竟没有捉奸在床。可是天理昭彰,装修工人带你走时,把他另一部备用手机落在火锅店了。所以,你们之间到底怎么回事,你自己心里没数么。我不想给你复述,脏。”

她终于不吭气了,下一步开始扮弱势打感情牌。这女人真不是简单角色,我咄咄逼人,她退无可退也不肯轻易认输,一直在找机会试图绝地反击。什么她前几天刚找到一份工作啊,刚上班三天就出了这种事,我在家养病,这份工作肯定没了啊。还有,我治病怎么办?我老公那里我怎么交待。看着她可怜兮兮的样子,我又不免动了彻隐之心,唉,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算了,哪怕是第三者这时候也应该秉承人道主义精神关怀。

最后商议的结果就是:她不报案,许大壮夫妻负责出钱给她治伤。今天晚上她是不能回家了,一时半会她也没想好怎么欺骗家里那个老实人。装修先生去宾馆开间房,潘小姐跟老公打电话找个理由骗他在外面住,反正她骗人挺在行的。令我没想到的是,潘小姐要求晚上有人陪伴照顾她,给她上药。然后,许大壮挺身而出,她主动要求亲自伺候第三者。嗯,好的,你开心就好。我无话可说。

装修工人开车送我回家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对于他送我回家这件事,我是不愿意的。许大壮执意坚持,怕我不安全。呵呵,跟你老公在一起才不安全好吗。我回头看看装修工人那副怂样,也罢,正好我也想跟这货谈谈。

路上我跟他说,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欺负人总得有个底线。像许大壮那样的人都能干出这种事来,你想一下这要是让她老公知道了,会怎么样。许大壮说,她老公是那种性格内向,认死理,又倔又蛮的人。许大壮这么老实这么逆来顺受的人都能拿火锅泼人,这事如果让那女的老公知道了,我猜你有可能血溅五步。我悲悯地看着这个有可能命不久已的人渣,甚至有点希望那一天尽快到来。

在我连唬带吓反正是极其强大的心理攻势之下,装修先生的声音都哆嗦了,“那不能,他不敢,他还敢杀人?不可能。”

呵呵,我说,人被气急了,急火攻心谁知道能做出啥事来。奸尽杀,赌尽盗,孔子云:奸情出人命你知不知道。这种事咱这就没少发生,前段时间在胜利路银行门口被人捅死的那男的,就是因为这种事,被情妇的老公给杀了。那男的又高又壮,比你高出来一头都不止,还不是失血过多,没送到医院就咽气了。听说那男的比你岁数还小。人在做,天在看,人要是太欺负人了,我看就是嫌自己命长呢。我说,不信你就试试,要不给她老公打个电话通知一下啊,看看他到底敢不敢。

一夜未眠。我有个很不好的毛病,如果十二点之前我没能入睡,那么这一夜我都别想睡了。第二天早上我才得知,送我回家之后,装修工人也回了宾馆。他们三个人挤在一张大床上,许大壮睡中间,贱男小三睡两边。这画面太美,我不敢想像。

他们起早去医院,我去给许大壮送早餐。清晨空旷的注射室里,我才第一次认真看清楚出轨女士的脸。不好看,不美,客观的说,用丑来形容也不为过。我想,她可能是我见过的最不好看的,但是最努力突破自身局限拼命“上进”的狐狸精了。堪称出轨界励志女神。

她受伤的地方主要是脖子还有前胸,被泼的时候有衣服丝巾,事后第一时间用冷水降温,所幸受伤并不严重,没伤到脸。她长了一张寡脸,黄渣渣的,满天星的一脸雀斑。黄配黑,烤糊了的芝麻烧饼?可是她这张脸真的让人没食欲。没亲眼看见我真的不知道文学作品中描述的“寡脸”是什么样子,看见她之后,我瞬间秒懂。她长了一张扑克脸,整个线条是向下的,寡淡的小眼睛,三白还斜。她和许大壮相比,唯一的优势我想应该就是瘦,而且矮小。脸也小,但是丧,不精神。远没有许大壮一脸喜兴,周身福相,不知道装修工人咋想的。这可能就是男人们所谓的“朱砂痣与白月光”心理作祟吧。

注射室的椅子,普通成人椅,她坐上去,两条腿是离地的。她要下椅子,一只手打着吊瓶,蹦下来不安全,我扶了她一下,瘦瘦小小的一只,我见犹怜。她直立行走我才真正看清她的身高,嗯,还不到我肩膀。也直到此刻才明白了她嘴里口口声声反复卖惨的“残疾人”是怎么回事。她是小儿麻痹症患者,两条腿不一边长。

看着许大壮扶着她一瘸一拐的去厕所,突然觉得自己昨天晚上是不是有一点过分。但是她斜眼睛瞟着许大壮的眼神又让我觉得这世间最没用的就是莫名其妙的圣母心。她明知道装修工人有妻有女,还背着老公与其勾搭成奸。可怜不是背叛的借口,弱势也不是伤害的理由。在道德的审判席上,身有残疾并不能成为胡作非为的免责金牌。

我招呼他们吃早餐,小娟和装修工人都不肯吃,嗯,残疾潘金莲叫小娟。我叫许大壮过来陪我吃一点,——看在我为你忙了一宿的份上。许大壮一边剥鸡蛋一边吐槽:“不是溏心的?”我想打你一个满脸溏心朵朵开!都到这个时候了,她的关注点居然在于鸡蛋不是溏心的,吃货的精神境界,在下佩服。

我把家里钥匙给了许大壮一把,让她下班直接来我家住。朋友打电话约我去洗浴,我想也该去抻吧抻吧了,老胳膊老腿的,熬一宿真有点顶不住。约我的朋友是我和许大壮的共同朋友,见面后她问我脸色怎么这么差?我说,昨晚七点多开始奔波,一夜没睡你说呢。她问怎么了,我一瞬间嘴不过脑把许大壮的壮举脱口而出。说完了有点后悔,毕竟不是什么光彩事,我一个局外人本不应该多嘴传播。后来我才知道,我在其中扮演的角色远远没有这么简单,我想单方面封锁消息的想法太天真了。

我和朋友在汗蒸房里大汗淋漓之时,许大壮的电话打过来了。她说小娟跟她老公说,是她在打工的美发店里做饭时自己操作失误烫伤了。她老公特别生气,要上美发店里讨说法。小娟要求我扮演美发店老板,让她老公给我打电话,让我在电话里安抚她老公。只要我们帮她瞒过她老公,并赔偿所需的医疗费,后续她自己去医院治疗,也不需要我们提供护理,——你也得敢啊。

我考虑了一下说,这个事无论是不是她有错在先,你的做法都是不对。有事说事,泼人干啥。她受了教训也遭了罪,出医药费你应该的,但是跟她合伙骗她老公什么鬼?我不干,欺负老实人有罪。跟她老公实话实说也是赔医药费,干嘛还要骗人?我不干。许大壮又尿叽上了:这个事最好的解决方式就是到此为止,让她老公知道就麻烦了,他不得来找我老公算账啊?让他算啊!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白勾搭人家老婆啊?他老婆让你泼火锅,你的气算是出了,人家老公怎么办?老实人就得被坏人蒙在鼓里啊?不行,我看不过去。

最后的结果肯定是:我在许大壮的苦苦哀求下,违背原则地妥协了!许大壮还是舍不得她的亲老公身处险境,我也是害怕再闹出点什么流血事件。算了,有人说对于婚外情,不知道那个人才是赢家,蒙在鼓里最幸福。但愿如此,难得糊涂吧。

我说帮她可以,她必须给你出一份书面的东西,签字保证一次性给付医疗费之后再无骚扰。她也不许和装修工人再有任何瓜葛,不然我保留对她老公行使告知真相的权利。许大壮说,行行行,都听你的,你是祖宗。什么情况?我一帮忙的还帮出埋怨来了?

小娟的电话打过来,彼此制订了攻守同盟,没多久,她老公的电话打过来。老实人气势很足,摆明了一副吵架的腔调,扯着喉咙表达愤怒。我把手机放在一边专心修指甲,过了半晌,他问我,你在听吗?你怎么不说话?我说我等你吵够了我再说。然后他又开始了。我说你想不想解决问题?如果你认为冲我大喊大叫有用的话,那对不起了,恕不奉陪。他的声调降了下来,“想解决问题……”“这就对了。事情已经发生了,我没有推卸责任,该我承担的我一定承担。不明白你吵什么?吵架有用吗?”“不好意思,我就是看我媳妇伤成那样我心疼……”我忍着,差点没笑出声来,你要是知道事实真相,不知道你该心疼谁。外强中干的老实人,好像一个气鼓鼓的大气球,其实是吓唬人的,一戳就破。

跟他谈好了解决方案,撂下电话。朋友提醒我,你保存他手机号,搜索他微信,再加上小娟微信,然后没事就在他朋友圈刷一下存在感,提醒一下那个小娟不要造次。此屁有理。朋友在旁边问我,你为什么把他存成“老祖母”?“因为“祖母”是绿的——祖母绿么。”

朋友搜电话号码,显示的是小娟的微信。我们俩迅速对视一眼,深刻感觉到我们跟人家就不是一个重量级的。她是用她自己手机给我打电话,然后让他老公跟我通话的!果然是个婚外情老手,经验丰富,老奸巨滑!朋友说,还是你有先见之明,你存“老祖母”,看来果然不是她祖父。我说那她祖父呢?“已经长绿毛了!”

轰轰烈烈的闹剧也免不了一地鸡毛收场。潘小娟凭借巧舌如簧全身而退,并且收获了老公的“加倍疼爱”——她自己炫耀的。我都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炫耀的,炫耀自己聪明伶俐把所有人玩弄于鼓掌之中?我只知道站得越高,摔得越惨,出来混终究是要还的。就此江湖别过,再无交集。我也只能默默祝福她,越来越膨胀,直至得意忘形的那一天吧。

我跟许大壮说:我知道你不想离,所以我才劝你在我这里多住一阵。我不是为了让你离婚,恰恰是为了让你不离。你只有提高自己的家庭地位,让他尽可能地重视你的感受,才能跟你好好过。我像一个老母亲一样苦口婆心,事实证明,屁用没有,我小时候也不听我妈的话。我的想法是让许大壮在我家至少住够一个月,装修工人怎么求你你都不要回去,让他感受一下失去你的滋味。不曾失去,永远也不懂珍惜。可惜想像很丰满,现实比我都骨感。许大壮只在我家住了两天,第三天,装修工人去单位找她,她就屁颠屁颠跟人回家了。

好良言难劝死心踏地壮。作为朋友,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了,我深知,再继续劝她,我们很可能做不成朋友了。我的想法只能代表我自己,每个人的生活都是自己的,她想要什么样的生活,终究还是得自己拿主意,没人有权利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别人。许大壮虽然温顺,但只相对于她老公温顺,对于其它人,她倔强得像头牛。

日子还是一天天的过,毫无意外的,许大壮最终还是离婚了。装睡的人叫不醒,要走的人留不住,在机场永远等不到一艘船,受尽委屈也注定难以求全。

许大壮离婚了,但是她的婚姻生活依然继续。——这不是个病句,这是事实。许大壮和她老公之间只多出来一张离婚证,剩下的似乎什么都没有变。许大壮跟我说:离婚第二天我老公就后悔了,他跟我说:媳妇咱俩好好过。我无奈地看着许大壮,心里想,这你也信。我最终什么也没说,因为我说了许大壮也不会信。许大壮依然还是上班下班洗衣服做饭伺候孩子老公,依然还省吃俭用用她微薄的收入养孩子,养老公。她一整个冬天只穿同一件黑色羽绒服,喜欢一件棉大衣,纠结了好多天,最终还是清空购物车,一键删除的那种清空。看着我快要爆炸的衣橱,我想许大壮对自己可是够狠的。我不行,你可以跟我打架,但是谁要是胆敢不让我买衣服,对不起,老子跟你不共戴天!

许大壮偶尔出来小聚,依然还得跟老公请假报备,好像什么都没有变。不不不,还是有变化的,变化在于装修工人拈花惹草不再遮遮掩掩,而是改为了半公开。没毛病,人家现在单身,想怎么交女朋友是人家的自由,法律都管不着,请问你有什么意见?许大壮哑口无言:那我们住在一起,总归是同居关系,他也不能这么不顾及我吧。呵呵,说得好像你是合法妻子时,他就照顾你感受了似的。请认清自己的身份,同居,在对方心里不一定算女朋友,有可能是保姆呢,或者是提款机?请问,一个保姆凭什么干涉人家私生活,想介入先问问自己有没有资格。

看着许大壮快要哭出来,我又于心不忍。虽然响鼓需要重锤,可是破鼓敲漏了也无济于事。她们离婚时,房子归许大壮,孩子也归许大壮独自抚养。从离婚那天起,许大壮就怀着一颗早晚复婚的心。而装修工人住着许大壮的房子,享受着许大壮的照顾和经济上的随时接济,心安理得地花天酒地,过得不要太潇洒。我看了她一眼,如果是我,我也不会跟你复婚的。既享受婚姻的温暖安逸,又没有婚姻带来的家庭束缚,既拥有婚姻红利,又尽享单身自由,何乐而不为。

许大壮喜欢上她们单位的司机老刘。老刘比许大壮大几岁,一直单身未婚,在许大壮眼里简直就是完美男人的化身。她的刘哥长得帅,诚恳正直,呆萌可爱,脾气好性格好人品好,总之全身上下都霹雳无敌闪闪发光好。许大壮的画风完全变了,变成了整天冒着粉红泡泡的春心萌动·壮。她的朋友圈也由怨天尤人变成了各种花痴刘哥心动刘哥调戏刘哥,总之就是各种许大壮主动发起的和她刘哥的各种暧昧甜蜜小互动。许大壮三句话必提刘哥,整天脑子里想的都是刘哥。为了保护她心爱的刘哥,许大壮怼天怼地怼空气。下至到店顾客上至老板老板娘,谁敢对刘哥说半个不字,许大壮马上化身胖大姐战士,分分钟代表月亮消灭你。

在我无意中瞎说了一次实话,表示她心爱的刘哥并没有好到天上去,就是在地上也不过是特普通一男人而已。许大壮马上对我怒目而视:在我面前谁也不许说我刘哥的坏话!我认真地看着许大壮,不是坏话。实话:大壮,你恋爱了。许大壮马上跟让开水烫着一样尖叫一声,连连表白她和刘哥只不过是纯洁的友谊,比珠穆朗玛雪莲都纯洁。我说你别解释了,傻子都能看出来,你再否认就绿茶了。

许大壮马上羞涩起来,“不可能的,刘哥……哎呀,不可能,刘哥那么优秀……”“有什么不可能?你所谓的优秀,不过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他好上天了四十岁还找不到老婆?想知道你们为什么没进展么?”许大壮兴奋得胖脸蛋子通红,双眼闪闪发光:“为什么?!!”“因为你还跟装修先生住在一起,纠缠不清。就算老刘喜欢你,你让他怎么跟你开始?当小三吗?破坏你感情吗?”我和许大壮说,你如果真心喜欢刘哥,就和过去一刀两断,给自己和对方一份干净纯粹的感情。如果做不到,就别一天到晚缠着人家腻歪,影响人家交女朋友。要么爱,要么滚,暧昧伤人害已,最不可取。

许大壮若有所思却依然固我。我知道我的话,她从来听不进去,能听进去就不是她了。许大壮依然和装修先生住在一起,任劳任怨任受虐,痛并快乐着。另一边依然跟刘哥打情骂俏,暧昧不清,天天发朋友圈秀甜蜜,整个家装城的人都以为他们俩在谈恋爱。许大壮又极力否认,声嘶力竭自证清白。

我想,她是渴望爱的,却既害怕拥抱又不敢放手。瞻前顾后,害怕左右皆空,所以两边都想占着,却又偏偏两边都不可得。除非装修先生彻底腻了她,抽身而去,许大壮永远都不会是那个先离开的人。我又猜对了,在她的狗血感情里,我扮演了一个残酷而又正确的预言家。

装修先生准备创业,许大壮精神上鼓励,物质上四处借钱给予支援,行动上起早贪黑忙前忙后身体力行。她弟弟说她,你现在吃苦受累陪他创业,等他创业成功了肯定一脚把你踢开。我说:你俩之间我不想再多言,我只想说,无论到什么时候,听家人的话没有错。他们永远不会欺骗你,永远不会害你。

世界上有一种女人,她知道你说的有道理,但还是义无反顾跟着她的男人走。许大壮好样的,但愿你的选择不会辜负你。

只是,这怎么可能呢。许大壮信誓旦旦“这次是你看错了”的事情,依然按照我的预言朝着既定路线稳步发展,并提前实现。让我意外的是,实现得也太快了:装修工人轰轰烈烈的创业计划不到一个多月就停滞不前。许大壮出资购入设备,选了厂址,租了厂房,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创业的艰难让装修工人倍感艰辛,内心苦闷的装修工人无心工作,又开始了整天玩乐钓鱼泡妞的日子,工厂放在那里,根本不管。

许大壮终于和他分开了。开玩笑一样的创业只是导火索,本质原因依然还是出轨家暴,装修工人的冷暴力。许大壮终于从她自己的房子里搬出来了——这依然不是个病句。她们离婚后房子判给许大壮,他俩依然住在一起。之前吵架也搬出来过,许大壮从来也没坚持过三天,就自己回去。之前有一次,许大壮被打之后搬回娘家,正好赶上出差,她跟我说,这是我唯一一次三天没回家。里程碑似记录,可惜这个记录也只维持了三天,出差回来当天许大壮就乖乖回去了。

这次搬出来再也没回去,是因为装修工人的女朋友怀孕了,许大壮回不去了。我说那你就把房子让给他们?许大壮说,我只是借给他住……看她那个样子我也说不出什么,反正我说什么她也不会听。每个人的生活都是自己的,苦乐悲喜,冷暖自知。

人常说,爱情就像手中沙,抓得越紧,流得越快。对于许大壮而言,爱情更像是一捧水,你拼尽全力,手心里还是什么都留不下。一阵风吹过,只剩下水渍快速蒸发所带来的紧绷、干涩以及烧灼感。

许大壮和刘哥的故事并没有如愿发生。在我的鼓励下许大壮一次又一次的试探,半真半假的暗示,咄咄逼人的表白,许大壮一招比一招急,招招见血。结果却好似一拳头打在棉花上,到不到任何回应。也许是我误导了她,但是虽然暂时没有新开始,不好的感情结束掉总是好消息。要不然,永远也不会有开始。

某些时候,我甚至羡慕许大壮。在感情的道路上,她愈挫愈勇,从不言败。时刻准备着,不管不顾勇敢去爱,就像没有受过伤害一样。

我不知道,是不是在爱情里,放低姿态,忘记自己,才更容易圆满,更能得到爱。而在感情里做自己,坚守底线,却往往难以成全。大壮不能给我答案,我也没办法回答自己。我们都有自己的路,无论或喜或悲,欢笑或者痛哭着都要一直往前走,去遇见,分离,爱和受伤。无论经历了什么,我们总要咬着牙生活下去,就让生活告诉我们答案吧。

老张和老萧


老张——

十来年前的时候,我还在岱庙东墙的胡同里开书店。位置偏僻,顾客稀少。那时候老张还没有发达,经常从城西穿过半个泰安来找我喝酒。

老张来之前先去胡同口的小炒摊要上菜:拍下一张20元的大钞,大喊一声,“菜捡好的只管上!”

过不多大会,小炒摊的老板就毕恭毕敬送过四个菜来,再奉上四块钱的找零。此人只会炒四个菜:

A.青椒炒豆芽。

B.青椒炒土豆丝。

C.青椒炒鸡蛋。

D.豆芽炒土豆丝。

那时候我和老张都爱喝三块五一个的红星二锅头,老张有个毛病,超过五十以上的白酒喝了第二天必然宿醉难醒,头大如斗,如刀割一般。

后来手头稍微宽松点的时候,也经常喝点五十块钱以上的白酒,然而老张的头也没再疼过,真是非常之神奇。

三块五的二锅头是二两一个,那时候我们年轻,酒量不大,酒胆不小,经常能喝十来个,十来个空瓶摆在我小小的收款台上,蔚为壮观。

为数不多的顾客大多是老主顾,来了之后也不用招呼,径自去看书,挑完书数一数我们桌上的空酒瓶,就能判断出今天是适宜多聊两句还是适宜直接扔下钱走人,或者是站桌子旁边再陪我们喝两口。

我记忆中那时候我颇为清高,在店里不是喝酒,就是看书,从来不抬眼看人。

那天和老张聊到这里,老张友情提示了我一下,他说其实你那时候服务态度巨好,见了顾客进门就和见了久别重逢的亲人一样,简直让人肉麻。记得有一天你店里客人特别多,你还得意的和我说,“老张,你看这满屋子里,这哪里是人,这分明是一张张会走道的百元大钞嘛!”

我仔细想了想,好像还真特么确有其事!!这说明这么多年,我一直在记忆里暗中美化拔高自己。

老张酷爱看书,且看书极杂,他爱金庸,每或以萧峰自比。爱海子,喝醉了会给我高声吟诵“春暖花开,面朝大海。”爱老庄,曾手书“上善若水”的扇面一幅。爱哲学,常为了人类终将走向何处而忧心忡忡。

在我们刚认识那段时间,老张最爱的是王小波。

有一天,下着大雨,一整天没客人上门,我和老张照例在店里喝二锅头。从外面进来个生人,穿西装,留分头,淋得和落汤鸡一样。进来之后就在门口放畅销书的架子上取了余秋雨的书细细的翻看。看完文化苦旅看山居笔记,看完霜冷长河看千年一叹,看完封面接着看封底,最后又挨个比较价格。

这时候我们已经喝到第八瓶,老张看了看他,故意提高嗓门对我说道,

“我最近发现一个规律,

但凡是喜欢看余秋雨的,全是磨磨唧唧,不光墨迹,还特别爱和人讲价。

但凡是喜欢王小波的就不一样了,都是挑书痛快,拍了钱就走的那种主。”

那位仁兄听了老张的这番高论,脸涨的通红,四顾了一下,找到放着王小波的书架,各种挑了一本,狠狠地把一摞书拍在我们面前,大喊一声,“算账!”

颇有老张光顾小炒摊的气势。

事实上,碍于阅读能力有限,我们也并不能读懂王小波,只不过当时有一个号称“王小波门下走狗”的群体,我和老张恨不得也能往自己脑门上贴这么一个标签,以彰显自己的特立独行。现在回想起来,什么叫王小波:

独立的人格,

自由的灵魂,

多样化的思想和有趣味的生活。

还有一种浑然天成的不正经。

而我们那时候只是在假装不正经而已。

如果王二九泉之下,知道自己居然成了自己最讨厌的,被人效大牌的精神偶像,想必也是苦笑一声。

后来老张从我这里勾搭上一位科大的女博士,此女虽然长的略抽象,但有效拉高了老张历任女友们的平均学历,出于这种恶趣味,老张每天和女博士坐而论道,却不和人家卧而行房。终于有一天,女博士受够了村上春树和卡夫卡,要求伊尽一些男友的义务,老张这才认清了一个真相:本以为人家是拜服他的才华,没想到人家只是觊觎他的美色。于是落荒而逃,女博士白白的浪费了几个月,被他灌了一肚子鸡汤,小手都没摸上一下,感觉感情和智商受到了双重的侮辱,恼羞成怒,埋伏在书店和他家周围进行了长达几个月的蹲守,老张只好以加班的名义每天在单位死磕,赢得了厂里广大不明真相群众的一致赞赏。

不久以后,老张所在的单位小厂因为连年亏损,领导弃之如敝履,甩给了爱岗敬业的老张,从此后,他迸发出惊人的商业天赋,小厂如枯木逢春,钱像流水一样进来,从此步入小康生活。

发达兼发胖之后的老张不再谈王小波,喝了酒就和我感慨,

“老子如今穷的只剩下钱了!”

这句牛逼轰轰的话来自于他时期看过的一本烂书,从此记在心间,多年来苦于没有一个合适的机会说出来,如今有了资本,恨不得每次喝酒时都要赞叹一番。

发达之后的老张也开了一家书店,算是圆了一个文青的梦想。有一天,有两个小姑娘去我店里买书,一边结账一边聊天:

姑娘甲问,

“你怎么不去学校后门的那家书店去买?”

姑娘乙答,

“别提了,那家书店的胖老板,只要我一去就和我谈卡夫卡,还要考我知不知道杜拉斯的情人有哪几种译本!我宁愿多跑几步,也不去听他唠叨!”

把我笑到内伤,岁月不饶人,一转眼,老张已经从“春闺梦里人”,变成了少女们的闺中噩梦,至今想起,仍然是愉快的回忆,苦于一直没有一个合适的机会告诉老张,今天也借这个机会和他分享。


老萧——

二零一六年八月中旬,老萧遭遇了一场不大不小的车祸,腿部骨折,左边肋骨断了三根,因为当地小城市医疗条件有限,所以需要转到省城,我和老张主动请缨,担负起了随车护送的重任。

救护车刚到门口,就被一个陌生的姑娘拦了下来,姑娘急匆匆的上了车,看到老萧混身裹得和木乃伊似得鬼样子,一下就绷不住了,她伸出手想检查一下老萧的伤势,但是又不敢真的去触碰他,她的手微微颤抖,脸色看起来比老萧还要苍白一些。老萧当时肋骨断裂,呼吸尚且困难,更没有说话的力气,只好一边微笑着看着姑娘,一边缓缓抬起手来轻拍她的手背以表安慰,姑娘赶紧握住了他的手,另一只手同时捂住了眼睛,泪水瞬间就像泉水一样从她指缝中涌了出来。

一路上,两个人就这样十指紧扣,泪眼相对,此情此景,我和老张心里也是暗暗动容。

到了医院,安置好老萧,姑娘在旁边伺候,我们俩下楼去领脸盘尿壶,刚忙完顶头遇见姑娘正往外走,我们还以为姑娘要回去,姑娘俏皮的吐了吐舌头,说,

“不是,大姐来了,我出去逛逛,要是大姐等会有事,我还回来陪他,要是大姐没事我再回去。”

所谓大姐,就是我萧哥家的原配嫂嫂,说到这里需要交代下,其时老萧已经结婚五年,有子四岁,身边还有两个固定的相好,其余萍水相逢的红颜知己,难以计数。所以从传统意义来看,老萧算得上一个教科书般的渣男。

一个月后,老萧出了院回家静养,因为正牌的萧家嫂子上要照顾父母,下要接送孩子,白天还要上班,所以老萧就被另一个姑娘接回家去,一天我去探望,姑娘一半甜蜜一半嗔怒和我抱怨,说老萧这人忒难伺候,吃药嫌苦,打针怕疼,吃瓜子只吃瓜子仁,吃西瓜要先给他用牙签把籽一颗颗挑净。买青菜,摘之务鲜,洗之务净。炖五花,即要酥脆爽口,还得入口弹牙。并且威胁老萧,

“再这样挑肥拣瘦就让大姐赶紧把你接回家去!”

老萧舒舒坦坦的半躺在沙发上,只是笑。

说起来老萧这帮相好的,十之八九我倒都熟,经常的也在一起吃饭,有时候我实在也按捺不住好奇之心,就问她们,

“为什么就对老萧这么好?”

我记得当时一个姑娘,歪着头想了半天,说,

“老萧啊,他就像个孩子。”

确实,老萧确是我平生所见最具童真质朴之成年人!对于美丽的姑娘和青春的肉体,他有着纯粹而又本真的热爱,他由衷的热爱她们,赞美她们,帮助她们。他帮她们处理生活琐事,照顾生病的老人,打通工作难题,联络同事的感情,以至于这些姑娘们的亲友们也对他心怀敬意。(此事有老萧受伤后,一位姑娘的家人专程送来土鸡一只可证。)每有前女友结婚,纵千里之遥,他也必要精心准备一份礼物,并随之附上衷心的祝福。

和老张不同,他不爱读书,闲来就搓个麻将,属于被老张归到俗人的那一堆。但是老萧牌品很正,输了不急,赢了不走,时间久了在本地麻圈口碑极佳,后来就有些稍有权势的牌友赞赏他的为人,推举他去做一些工程。老萧这个人本着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的质朴准则,不分黑白的泡在工地上,把公司搞得蒸蒸日上,然后就又有更多的人把更多的钱和事情交给他。老萧为人是个极重情义的,对朋友,每有所托,必有所应。他热爱朋友,热爱女人,热爱麻将,热爱他的工作,他热爱并珍视他生命中一切与他建立亲密关系的人和事物,并倾尽全力去认真对待。

去年冬天,一位朋友的母亲过世,我们几个前去送葬,那天阴云低垂,北风卷着碎雪漫过长街,我们几个都不由得有些抖抖索索伸展不开手脚。唯有老萧,跑前跑后,接来送往。不忙时迎风而立,站的像标枪一样挺直,于是就有人说,

“这家伙身上有火。”

而时至今日,老张也已经结婚生子。老张取了个胶东渔家的姑娘,家室普通,人才平庸。有一次我问他,为什么娶了现在的老婆?

老张沉吟半天,说道,

“那年春节我去找她,她正在父母的鱼档帮忙,那天特别冷,她的手泡在水里,十根手指冻的像红萝卜一样。

从那一刻起,我就暗下决心,一定不要让她再吃这种苦。”

说完老张苦笑一声,

“谁能想到结了婚第二年就变成我去收拾鱼了呐。。”

结婚之后老张的媳妇渐渐显露出强势的性格,总揽了家里的财政大权,而老张顺理成张的接下了全部家务的重任,早上起来,伺候孩子起床,做饭,送孩子上学,再跑回来伺候媳妇起床,做饭,送媳妇上班,白天应酬领导,晚上接送孩子。每天忙的不可开交。只有每年的第一场大雪,海子和王小波们又在老张心底挠他的时候,于是他就顶风冒雪的找我来喝酒。酒后有时聊起老萧,老张停下酒杯,思想一会,说,

“老萧这辈子,活了个真!”

老张这辈子,梦想成为萧峰,豪气干云。梦想成为诗人,吟啸徐行,梦想成为老庄,道法自然,梦想成为耶稣,拯救他人,梦想成为王二之门下走狗,梦想成为段王爷处处留春。

有时候,他也梦想成为老萧。

而老萧,老萧只想成为老萧。

我是郭不紧,现在是一名执业律师。通过司法考试的那一年起,我就开始在律师事务所实习,经过了实习生、助理、实习律师一关又一关,终于正式成为了一名执业律师,于是我萌生了把我从一名非法学专业本科毕业生到法律硕士,最后成为一名执业律师的经历写下来。适逢知乎举办“故事大赛”,我就把故事搬到这里,与大家一起分享我的经历、经验和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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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师札记1:从医科大学到法学院

“我不想去南方了,我家人也不希望我去南方,我们分手吧!”

2014年4月5日,在经历了无数场争吵之后,女朋友(在东北都叫对象)正式向我提出分手,理由是南方(具体来说是广州)离她家太远了,她的家在遥远的东北。

为什么我会将这个日子记得这么清楚?因为大学本科期间我最好的朋友也是跟我同一天分的手。在我告诉他这一消息的时候,他告诉了我同样的消息,两个人只能在微信上互相安慰“天涯何处无芳草”。之后发生的事情证明这句话说的对,因为后来我又谈了两段恋爱。

认识我时间比较久的人应该都知道,我本科是在祖国的东北上的,是一所医学院校,不过我的专业并不是医学,而是一个与医学相关的跨学科专业,由于这个专业我甚至还饶有兴趣地记住了Interdisciplinary这个我即使现在当律师并且做相关涉外业务的时候也几乎都不会用到的单词,因为我当时觉得自己确实需要在那些对于我身在一所医学院校但却不是学医的人投来疑惑的时候普及一下跨学科专业的概念以及未来的发展,并且笃定地说“交通大学也不全都是学交通工程的啊,对吧!”以此进一步让自己相信学校设置这个专业的合理性。

终于要说回到考研这件事情了。

考研的念头其实从本科入学的时候就有了,因为当初高一即将升入高二期间需要面临文理分科的抉择,当时我还心怀愧疚地找了当时我成绩最好的科目——化学的任课老师仔细阐述了自己之所以选择文科的原因——我想当律师。之所以高一的时候就想当律师,那首先肯定是与自己的家庭背景有关系,这里如果要展开说那就太复杂了,另外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当然是从小受到了各种影视剧的影响,觉得律师应该是主持公正、匡扶正义的代表。所以,我选择了文科,并且为如今扎实的政治、历史和地理背景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上面已经说过,我本科学的专业并不是法学,并且与法学毫无关系。那我如果还想要做律师,就只能考研啦。当然,我现在肯定知道在司考(现称法考,我习惯上称为司考,下同)改革之前时只需要本科学历就可以报考司法考试并且借此成为律师的,但当时由于信息不对称,我并没有了解到这一点,所以我觉得我必须有一个法学学位才可以成为律师,并因此认为自己需要考研。

于是,为了对法律和法学有更深入的了解的我,从大一就开始了去图书馆疯狂地看与法律和法学相关的书,并因此认识了贺卫方、苏力(朱苏力)、孟德斯鸠、柏拉图以及后来的女朋友。看了这些书之后,对法律和法学的认识开始从抽象的名词慢慢变成了具体的概念,并且逐渐形成比较完成的体系,这为我后来复习法硕考试也奠定了还不错的基础。当然,越看这些书越坚定我对法律和法学的感觉不是一时冲动,而是发自内心的喜欢,所以我开始坚定自己要考研进法学院学习法律的决心。

关于考研和司考,还有不得不提的两个人,一个学长与学姐,我就分别称呼他和她为

G和T吧。我与G和T是在火车上认识的,因为我要去哈尔滨上学的话需要坐火车。认识他们就是在从我家乡江西吉安到北京的火车上认识的,他们俩分别是从福建龙岩还有江西赣州(在南边与吉安交界)上车的,我从吉安上车落座之后他们已经聊得挺熟络了。但是落座之后的我听到他们在讨论法学相关的话题,当然止不住也加入了对话,并且与他们俩越聊越数一直到T在河北下车,我与G一起到了北京下车挥手分别。G和T至今仍然是我的挚交,因为在我后来准备考研和司考期间他们都帮了我许多许多,所以我今天才有机会以律师自称写下这些文字。

大学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转眼间就到了大三开始准备考研的时候了。除了吃饭睡觉,还有的当然就是与图书馆所有准备考研的人一样,日复一日的学习做题背诵,政治、英语、专业课,充实的备考期间的时间往往像光速一样,日子一眨眼就过了。之后就是现场确认→研究生招生考试→初试成绩公布→准备复试。考完试之后,我反复在脑海里回忆自己的答案并与树上的内容确认,在最后一次终于确认自己肯定考上无望之后,开始了去医院实习的日子。查到成绩的时候,我正在广州的一家医院上班,看到分数时的激动心情我已经忘记了,但是记得自己当时立刻马上就书面向领导请假表示要去海南大学法学院参加复试!

坐上了去海口的火车,心情别提有多兴奋了,一方面是对于从未踏上的土地的好奇,剩下的应该就是对于前途的不确定但又希望结果是好的那种期待了。到了海大之后,我跟之前在网上就勾搭好了的当时已经在海大读研二的学长联系,学长说自己宿舍有空床位,我可以去他们宿舍,就不用在外面住旅馆了,这样的温暖也使我铭记至今,难以忘怀。

复试的笔试和面试现在回想起来似乎都无惊无险,我记得自己的笔试成绩好像还很高,所以最后复试结果的综合排名好像还挺高的样子。数日后得知自己被顺利录取之后,彼岸向医院提出了离职,回集体宿舍收拾行李表示考上研究生要离开的时候,大家都很不舍,但可能同时也包含了对我的祝福吧。

如今,我都依然非常感谢在医院期间认识的同事的,他们都很好、很专业、很善良,前段时间还特意跟当时在医院指导我的师傅见面吃了饭。尽管只在医院短暂的实习过一段时间,但因为本科医学课程的老师都同时也是医生,同学也有很多在医院工作,但这依然让现在已经转行了的我对医学与医院怀有很复杂的感情,大部分医生和医学生真的都是靠着自己对医学的热爱才在这个专业和行业里面坚持了这么久,正所谓医者仁心。所有的这些经历都让我对医生和医护工作者常怀敬意,并让我想起本科学校的校训“木直中绳,博学载医”和现在医学界的共识“有时是治愈,常常是帮助,总是去安慰”。

并且,因为我在医科大学和法学院都上过学,让我对医学和法学都有着与众不同的感觉。

我曾经在微信朋友圈写到:

医生和律师也经常被认为是专业性很强的职业,但其实二者区别(非差别)非常非常大。

医学与生物化学等基础学科关系密切,基础课程生理生化病理病生组胚解部内科外科也基本上都是以基础学科为底子展开,在疾病认定上更加主张的是从有到无,最简单的类比的就是从推定有病开始诊断,因为从推测有病开始需要做各种相关检查排除确认无病。

但是法学却恰恰相反,典型的社会科学,基础学科是政治历史,因为法律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研究都永远离不开政治历史,并且在实践中与政治历史关系密切,从来没有可以离开政治历史进行立法、司法与执法的法律。在逻辑关系上,法律中对无论是民事责任还是刑事责任,基本上都是无罪推定,需要有证据证明才可以认定罪/责成立。

医学与法学如此不同,但又如此相似,很庆幸自己有过医科大学+法学院的人生!

在医科大学和法学院的经历都深刻地影响了我,并且至今仍然在不断地塑造着我。从医科大学考研去法学院算得上是我这不长不短的人生中比较大的转折点了,考研的决定让我成为了一名法律硕士,并因此在之后有机会去法院和律师事务所实习并且如今成为执业律师,因此在我自己看来是无论如何浓墨重彩的描写都不为过的人生片段。

律师札记第一章的内容写到此处,下一章将讲述我在法学院的上课和考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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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师札记2我在法学院的上课与考试

“哪位同学来回答一下合同的成立和与合同的生效之间的区别?”几秒钟之后,课堂上无人应答,我举起了手。

“好,那位举手的同学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合同的成立需要邀约、承诺以及订立合同的意思表示等基本要素,符合上述基本要素的合同即可成立,但是合同的生效除了需要合同成立之外,还需要符合主体与标的合法,意思表示真实等法定要素。”

“回答得非常好,这位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老师,我叫郭松”

……

我一直都是一个很积极主动的学生,从小学开始就是这个样子了,因为我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就是班干部,并且几乎每学期都能带回家好几张奖状,贴满客厅的一面墙。本科的时候,课程确实很难,但是在擅长的科目课堂上,我依然很积极主动,比如医学遗传学和生理学,尤其是生理学,以致于我记得有一节生理学的课我翘课了,生理学老师发现我没有坐在我一直坐的那个座位上就问,“一直坐在那个座位上的那个男生呢?今天没来吗?那我这堂课可要点名了啊!”并因此连累了那天一样翘课的十几位同学,在此再次对当年的翘课表示抱歉。这些都是室友后来告诉我的,并且声称我跟全班被点名记旷课的同学都结下了梁子,因为我被生理学老师记住了但是故意翘课并因此导致他们被点名记旷课。

这样的习惯到了法学院也一样没有改变,我对自己擅长的科目的课堂上还是很积极主动,所以才会出现开头那样的情景。犹记得有一节法理学的课上,法理学老师讲刑法的法理的时候,讲到了贝卡利亚的《论犯罪与刑罚》,并问大家都有没有看过这本书,我点头示意表示自己看过并且不止一遍,说到刑法法理的时候还煞有介事地引用最有名的那句话——“刑罚对于犯罪威慑的有效性不在于其严酷性,而在于其不可避免性。”法理学老师自然对我露出了会心的微笑,班上同学反而见怪不怪了,因为他们可能已经对我免疫了。

由于从医科大学非法学专业考进法学院这一难得的转机,让我对于法学院的一切都如获至宝,包括每个给我们上课的老师和每一门课,我都给予了不一般的重视。因此,我也很自然的获得了不少老师记住了我的名字并且让我觉得自己获得了时不时找他们问很多很偏们的问题的机会,这让我觉得我们法学院虽然算不上非常知名,但是老师们都真的是非常好,毕业以来每年教师节我都会发微信祝福他们节日快乐,当然,最需要感谢的当然是我的硕导,她为了我的论文和毕业可真的是操碎了心,在此向王老师表白一下,我很喜欢她。

正因为如此难得的机会,所以我很难想象跟大多数人一样就是为了拿个硕士学位毕业好找工作才读研并且过着跟本科一样的日子,尽管大部分人并不会这么明显的说出来或者表现出来,但从我观察来看,上课玩手机和考前临时抱佛脚的行为就已经出卖了他们了。法学院开学之前我看过一本书叫《Letters to a Law Student》,后来我在书店才偶然看到中文版叫《剑桥法学教授写给法学院学生的32封信》。这本书的内容让我受益匪浅,并且让我知道了英美法系国家法学院所采取的教学方式,包括Reading、seminar、presentation、essay等,我个人的理解就是课前阅读文献、研讨会、课堂展示、课程论文。

于是,我便开始课前先预习课堂讲的内容然后提前去图书馆找相关的著作和论文来看,从而可以先了解与课堂内容有关的诸多背景知识,并且课后积极向老师提问题,确保自己确实是懂了。由于英美法系采用的是遵循先例的原则,而我国作为成文法国家采用的是通过立法,因此,英美法系法学院课堂上采用判例分析的方式进行教学,而中国的法学院可能更主动概念、理论与成文法的讲解,于是我便开始自己检索法院的案例来学习。

我按照自己理解的方式去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尽管过程中跌跌撞撞,比如想借的书可能已经被借走了,或者找到的论文根本看不懂,等等,但这些过程都让我至今感怀犹深。因为我本科经历过上课听不懂便搁一边临到考试前才疯狂地背的情形,我不想在法学院依然重蹈这样的生活,我尽量使自己一开始就能懂,这样之后理解起来就事半功倍了。总之,我现在工作了之后的一些方法都还是我读研的时候探索出来的,比如对新领域的探索的最高效的方式就是通过收集大量的该领域最权威的人士所写的书和文章的方式,然后佐以网络检索到的所有可利用的信息进行整合补充,从而最快速度的形成对这个领域的基本认识,再结合具体的需求对该领域的特定方面进行有目的性的分析和研究。

我一直想说,读书与考试本身都不是目的,而只是手段,读书是为了掌握学习的知识和学习的方法,考试是为了看看自己学得如何、是否已经真正掌握了,真正学到了并且掌握了方法才是目的,把考试通过当成目的,简直是本末倒置。当然,考试这个手段被我很好的利用到了,并且通过分数证明了我当时掌握的还不错。

上课是与老师互动的过程,老师并不希望自己成为唯一一个在课堂上动脑子的人,我最喜欢的就是与老师一起循着思路逐渐深入,我喜欢的那些课,我无一例外的都获得了还不错的分数,我听课的方式相比起到了不小的作用。当然,不可避免的会遇到讲课水平一般的老师只会读PPT,这个时候我一般就是安静的看书,看自己带去课堂上的书,这样既不会因为做其他的事情影响老师以他自己的方式讲课,也不会影响到其他玩手机的同学,一举两得。

既然要写考试,那不得不说的就是大名鼎鼎的司法考试,本科的时候我就已经对其变态有所耳闻,尤其是屡屡引起社会热烈讨论的怪题偏题。我的司法考试过程也是历经了艰辛,每天吃了吃饭睡觉就是连续10个小时以上的学习,看视频课程、理解教材内容、疯狂的刷真题和模拟题、还要记忆理论和法条……总之,说千辛万苦一点都不为过,对此表示疑惑与好奇的读者可以去体验一把司法考试,当然注册会计师考试也是可以的,毕竟这个考试经常与司法考试争夺天下第一考的地位。备考的那个暑假还去海南省高院民庭实习了一个月,同门的师姐就在高院做法官,此次实习再加上之后去基层法院的一次实习都让我明白了法院不是我会选择的地方,无关优劣,甚至整体来说法院是更加优越的选择,但我可能就是想要当律师吧。幸好,结局是圆满的,别提我查询到成绩的时候内心有多激动了,有种媳妇终于熬成婆的感觉,不过表面上还是异常冷静,因为深知这只能算是迈出了万里长征的第一步,以后还会有很多未知的艰辛在等着我。之后发生的无数事实充分证明了我的推测,毕业前开始进入律所实习、一边实习一边准备毕业论文、痛并坚持着的实习律师、出差与熬夜甚至通宵……这些都充满了艰辛,当然,肯定会有人觉得这些都是甜蜜的烦恼,如果一定要从一个刁钻的角度来看的话,也许确实是甜蜜的烦恼。

上课与考试都是作为学生必须经历的过程,既然是必须要经历的,何不好好利用这样的机会来探索自己的听课与应试的方式呢,李开复曾经说,“一个人要有勇气去改变可以改变的事情,有胸怀去接受不可改变的事情,并且还要有有智慧来分辨两者的不同。”法学院的上课与考试都不可改变,用更好的方式接受并且让自己的收获最大化确实是我个人认为比较好的方式,当然,我现在才知道自己当初的这些做法如今被称为“如果改变不了现状,那就转变心态吧。”

律师札记第二章的内容写到此处,下一章将讲述我在法学院的成绩和获得的奖学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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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师札记3成绩与奖学金

“Guojiang!”是我曾经在微信朋友圈里面发过的一条内容,因为当时我评上了国家奖学金,心情很激动但是又不能过于高调地宣布这样令人妒忌的消息,因此只能以拼音代替文字,能看懂的人自然懂,没看懂的人我就当是不知道就好,以此来低调的嘚瑟一下自己不大不小的收获。因为无论是国家奖学金这个荣誉本身还是其代表的那笔奖励,我都很需要,我需要这个荣誉来代表我本人去表达一些我需要用很多语言才能表达的东西:我在学习上的努力,我对知识的掌握,我对成绩的追求……等等等等,我在法学院的付出,都需要用这个荣誉来证明。我还是那句话,评奖获奖不是目的,只是想证明自己的努力确实是获得了还不错的结果。

说实话,我确实比较在意成绩,当然,并不只是代表分数的数字和排名,还有取得成绩的方式,所以我不喜欢考前临时抱佛脚疯狂地背,更不屑通过作弊的方式,我就是希望自己可以扎扎实实的学好,从而获得好成绩,因为成绩毕竟是检验自己学习方法和学习成果的手段,通过自欺欺人的方式获得一个数字,难道真的是学习的目的吗?法律人是要靠专业知识安身立命的,如果只是通过自欺欺人的方式获得了一个学习成绩,但是面临实际问题的时候却连基础知识都没有掌握,难道不是天大的笑话吗?但我也必须要说的是,我并不是典型的好学生,更配不上所谓学霸的称谓,因为我除了通过自己的学习获得了还不错的成绩之外,可能在学业的其他方面上几乎毫无收获,留下的只有我掌握了的知识和我掌握知识的方法,至今仍然在帮助我解决各种问题。

一直以来,我都只是比较在意自己用心做的事情能不能做好,能不能获得一个还算好的结果而已。我是万万不能忍受自己抱有什么及格万岁的想法的,就连片刻产生这样的想法的时候我都会立刻在心底深深地愧疚,因为想到了当初疯狂看法学的书、拼命备考法硕的我。如果已经身在法学院的我是抱着及格万岁的想法在读研的话,可能当初那么认真备考研究生的我会讨厌现在的我吧,因为当初心心念念并且经过努力才获得的东西如今却草草对待,并不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吧。

至今仍然记得国际法老师在第一堂课的时候最开始讲的不是课本,他先在黑板上写了“善始者实繁,克终者盖寡”几个大字,然后对我们说,对于法学院的新生们,国际法总是一门很有新鲜感的课,因为民法刑法之类的大家肯定上法学院之前就都听说过了,但是国际法肯定比较少见,所以我知道大家一开始都会抱着满足新鲜感的心态上我的课,但是我也知道,国际法并不是一门有持久吸引力的课,因为没有民法那么接近生活,没有刑法那样精彩纷呈,国际法离生活很远,内容也很枯燥,一开始抱着新鲜感想要学习国际法的学生,基本上都不会坚持下去,你们过几周就会开始逃我的课了,只有极少的人能够做到从一而终,所以讲『善始者实繁,克终者盖寡』,是想告诉大家,不管是对于国际法或者其他部门法还是之后做其他的事情,不要只是抱着热情去学习,要有始终如一的心态,不仅要善始,而且要善终。国际法老师已经从教超过 15 年了,他一直都在教国际法这门课,我觉得这也是他对国际法的善始,他也在用自己的行动践行自己对国际法的善终。

“善始者实繁,克终者盖寡”,今天的成语“善始善终”就来自于这句话。如此简单的道理,想要做到却一点都不容易。之后的我,虽然没有因为国际法老师所说的话就意外般地对国际法产生什么独特的兴趣,并且在专业知识上也确实毫无进取之心与建树,但老师的这个举动和这句话却是深深地影响到了我,让我深刻地明白很多简单的话语往往蕴含深刻的道理,并且想要做到需要付出格外的努力。当初的我,毅然决然的选择了法律,并且今天从事法律职业,希望自己真的可以善始善终。

因此,在学习成绩与奖学金这两点上,我就是抱着善始善终的态度在追求。我希望获得好成绩,就是需要充分预习文献、上课认真听课、课后认真复盘,才可以以自己希望的方式获得结果,从而才有机会参加评选奖学金,进而获得奖学金,这是一个连锁反应。

模糊的记得,自己研一研二期间的平均分都是86+,在这里说出这个具体的分数没有任何其他的意思,就只是想说明一下学院没有采用加权平均的方式计算绩点,只是按照平均分的方式进行排名,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我应该是前三吧,尽管一点都不值得骄傲,但我还是挺为自己取得的成果感到开心。

总之,作为一个学生,追求成绩这件事情一点都不需要回避,学生的任务就是学习,学习的程度就是需要通过成绩来体现,所以我一直跟小朋友们说,通过努力学习的方式掌握知识、考得高分、评上奖学金,正大光明的追求成绩和奖学金一点都不为过。学习从来都是学生最重要的任务,假如身为学生却不学习,那才是应该反思的问题。当然,我并不是想说,学生就只需要学习,学习是最重要的任务,除了学习,也还有其他次重要的任务啊,比如休息,劳逸结合很重要;比如运动,做到静能学习、动能运动;比如:恋爱学习两不误……等等,这些都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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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我的计划是将上述3个主题加上以下10个主题全部写完,组成一部《律师札记》,希望大家督促我及时更新:


律师札记4 论文与研究能力

律师札记5 律所实习生

律师札记6 诉讼与非诉

律师札记7 律师与投行审计

律师札记8 毕业与择业

律师札记9 实习律师

律师札记10 律协考核

律师札记11 执业起点

律师札记12 授薪与独立

律师札记13 独立之路探索

前言:

故事取材于高中大学生活,都是真是存在的人物,不过为了增加观赏性,做了一些戏剧性冲突。

艺术来源于生活,也高于生活。




Part1 《孤独与寂寞》

你孤不孤独,还是选择寂寞,若是不忧伤,不要总是一个人。

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做,但我真的很难过。

我网上搜索了一下。

寂寞和孤独有什么区别?

答:寂寞是别人不想搭理你,孤独是你不想搭理别人。

我问过姜恒生:“恒生,你说寂寞和孤独是什么?”

姜恒生想了想,皱着眉头,看着我:“一个人时就是孤独,不想一个人时就是寂寞。”

又说,你属于后者。

我呸。

姜恒生做六休一,有空我们就会聚聚。他留在这座城市,是为了一个人,我们也都不知道那个人在哪里,但恒生就是相信她在这里。一个他对不起的人。

在爱情中,我好像一直都是一个人,所以对于感情的事情,我没有任何发言权。

对于姜恒生我是真的很服气,这样的全才居然一直单身,他属于前者,孤独。

也有很多女同学送东西给我吃,不过都是有条件的,是要恒生的联系方式后者爱好啊,如果有隐私,那就能得到更好的物质了。

金城能在高中一个月长20几斤,和这个有太大关系。

一个人的姜恒生总是忧郁的,也只有和我们在一起才会笑,他笑起来像邻家大男孩,再加上他的文采。

所以,我们都不愿和他走一起。

认识姜恒生时,是高中那时。开学报到那天打了学长。很霸气的出场方式。后来就被‘请’到教务处,在开学典礼,公开做检讨。金城也是那时认识的,遭了无妄之罪。

开学典礼那天,等领导发完言,便是二人检讨。

教导主任叫他俩公开做检讨,金城的检讨内容中规中矩,得到了原谅。

以下是姜恒生的检讨内容:

我是高一(10)班的姜恒生”顿了顿“冲动即是魔鬼,我为我挥拳那一刻感到了后悔,阳光那么暖,风吹的正好,我为何如此糊涂,做出了相爱相杀之事,在此,我对那位学长要大声说声对不起,同时也对自己的行为感到自责,作为一个进入高中的学生,怎么能充满暴力,我们应该要心朝阳光,要有梦想,然后吃饭香香!

然后全操场爆笑,还有教导主任气炸的脸。

姜恒生喜欢过一个女孩,是隔壁班的李艺语,高挑的身材,喜欢白裙子,不容易笑,但笑起来是那种很温暖的。

姜恒生文笔好,总是叫和李艺语一个班的金城去递交情书。虽然金城体型胖,但动作灵活。李艺语是那种不谈恋爱的乖乖女,一心想要考上名校,反正我们是做梦都不会去考虑的,那他妈是人考的嘛?

在我们之中,姜恒生是最有希望的那个,但他性格懒散,也叫做闲,从来没把任何事放在心上,除了李艺语。

姜恒生追求李艺语那段,和大部分爱情都是差不多的。

金城班级有个大姐头,叫孙倩茜,他哥在镇上混黑,叫孙大兵。她也喜欢姜恒生,总是约恒生出去玩,可恒生从没搭理过,恒生给李艺语的每一份情书,都被她看在眼里,恨在心里。

放学后,金城喊着我们几个去撸串。

金城大喊一声:“老板,先来一百串羊肉串压压惊……”没压住他,我们是被惊住了。

陈甫:“你这死胖子,想吃死自己啊。可没人替你收尸。”

姜恒生:“……”

也就是后来陈甫为了救李小蕊而发生的故事。因此和孙大兵这一帮混混结了怨。

别看姜恒生弱不禁风的样子,一人打一群都不在话下。最后救下李小蕊,这事也就告一段落。

李小蕊的“手工制品杂货铺”开张前。姜恒生也把李艺语约来店铺一起整理收拾。那是恒生与小语第一次在一起。我们起哄把他俩放到一起。最后,店铺整理好,‘窝点’也出现。我们经常来这帮忙。

姜恒生追求徐艺语的道路是漫长,恒生还是不厌其烦地叫金城递情书,帮李艺语打开水,或一起值日,对于姜恒生来说就已经很满足了。

姜恒生喜欢逗李艺语玩,每次都在放学后,拦住李艺语,美名其曰顺路回家,其实就是想和李艺语多相处一点时间。

那时的恋爱不就是这样,纯真美好,现在想来,再也看不到这样的,电影里、电视剧里也许会有吧。

蒲公英被风吹散了,向着远方前进,曾经作为邻居的小青草无法理解总是赖在原地的蒲公英,当哪一天,被风吹走了,莫名开始失落,原来不是愿意,而是不舍得,当开始明白,早已经来不及。

正如此,很多事情要么不开始,要么不终止。但最怕没还来得及开始便已经结束。

姜恒生从不愿意回想起这一段,对他来说这是极其多痛苦。他的脑门青筋都会爆出,手指关节都“咔嚓”作响。

孙倩茜一直看不对眼李艺语,在这个班级,样样比自己强,总想找机会‘整治’一下李艺语。他把这事告诉了他哥孙大兵,孙大兵一听是个学生妹,顿时两眼冒光,把这事给应承下来。孙大兵后来一打听,原来自己妹妹要求‘整治’的女孩还和姜恒生、陈甫我们这一帮有关系。顿时新账旧账全部翻了出来。孙大兵狞笑着喊来跟班,商量好之后,猥琐地笑了起来。

姜恒生在一夜晚上向李艺语表白,还没等到回复,人就走了,姜恒生有些无奈。

就在当夜,恒生前脚走,李艺语就被孙大兵的人给蹲到。之后便是噩梦般的场景。我想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恨,我们想去帮他,他不准任何人去。

等我们来到现场,他浑身是伤,我们都哭了。他一个人把孙大兵整个黑酒吧打得黑天昏暗。

他一直哭,说自己对不起李艺语,不是因为他,她也不会遭此横罪。李艺语转学了,没有人再见过她。

高考前,徐艺语单独找过姜恒生。

在一家休闲餐厅,一个靠窗的位置,李艺语坐在那边呆呆得看着窗外,雪下得多美,一触地便没了样子。

姜恒生面露痛苦:“对不起。”

李艺语沉默了一会:“我会去北方!”

“我很想你,我好恨我自己!”

“我不怪你。”声音平淡的有些令人害怕。

“我……”

“人生本来就是不可预测的,就像你突然出现在我的生命里,这就是我最大的幸运!”李艺语强忍着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正常,让自己的眼泪不留出来。

姜恒生声音有些颤抖:“我会去北方找你!”

李艺语:“能见到自然再见。你先走吧,我也想看看你的背影!”

姜恒生去了北方,只有过节过年才会聚在一次。

后来恒生打听到李艺语在北理工,有个迎新晚会,便去报名了,我们哥几个,请假的请假,逃课的逃课,一个也不差。

姜恒生唱了一首《北方有佳人》,自己写给李艺语。

写的词

用情绪沉淀的墨水

承诺着

为你执笔写诗一篇篇

我希望

让每次相遇再短些

如果能

我不想和你有过相遇

你就像安静小船倾斜

在我脑海翻转不停歇

你不记得我望你的那一眼

笨拙的笔尖也开始鲜艳

命里那些人影都模糊 容颜很清晰

诗经中所有诗篇全不见 唯有你美丽

谈话可以变得那么甜蜜

连一句简单的问候都成了回忆

我想对你说的是别总是和自己过不去

天凉了就多搭几件衣服别当成装饰

其实你明白我心意

就像破茧的蝴蝶撞破了脑袋

也要鼓起那微弱的勇气

就算自我毁灭也不放弃

RAP: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该在你身边撑一把伞

总料不到天气突转

——鹅毛大雪

空旷的街道你一个人孤单单

连路灯都有些昏暗

留下你满是伤痕

换我一次重来有何不可

我们最后也不知道李艺语有没有听到这首歌,但我知道姜恒生一直在等待着她。

姜恒生毕业后就留在了北方,他一直相信终有一天在这座城市能与她相遇。

我问恒生,你孤独吗?

恒生,不孤独。

我疑惑,为什么。

恒生,我觉得我快等到她。

恒生说完龇着牙笑了,两排牙齿十分整齐。

你孤不孤独,还是选择寂寞,若是不忧伤,不要总是一个人。

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做,但我真的很难过。


Part2 《手工杂货铺》

世间有万千美好,唯由你让我心跳。

我愿做个小贩,开个杂货铺,专门为你解忧心事。

这是一个关于我兄弟陈甫的故事,高高大大,重情重义的家伙,虽然他离场的很早,可我不怪他。但凡在书中、电视里、听到关于英雄救美的情节,我总能把男主角想象成陈甫的模样,应该不只有,还有那几头猪。

李小蕊是在一家离学校不远的烧烤铺认识的,确切说,应该是被救下的。家在安徽,来南京讨生活,为弟弟上学挣钱。父母早早抛下她,只留下一个弟弟相依为命。

李小蕊是被陈甫救下的。孙大兵是学校周围的混混,一天到晚带着几个小地鬼混。

一群王八蛋想要逼良为娼,作为新世纪好青年的陈甫怎么能答应。

更何况那群王八蛋还打一位姑娘,女孩身上已有一些脚印子。

瞬间就干了起来,姜恒生打架是一个好手,金城185公斤的体重也不是啥问题,陈甫185的身高也不是吃素的,即使敌众我寡,也不惧怕。

李小蕊被骗朋友骗到这个地方,以为只是当个服务员,没想到孙大兵见她有几分姿色,借此机会强迫她去卖,李小蕊哪里愿意做这种事,今天是最后通牒。自己还有弟弟需要抚养,上学。如果不是被陈甫撞见,可能真要着这个道。

陈甫小声说:“我帮你吧。”

李小蕊:“我……”

陈甫:“金城那胖子家有个闲置的店铺,你来做生意。”

金城:“……”

李小蕊:“我什么都不会……”

陈甫:“姜恒生这家伙脑子灵,没问题的。”

姜恒生:“……”

一切就这么定下来。

陈甫和小蕊的缘分来源于此,生命中两条平行线也变得特殊,从此成了重合。

很多人没有陈甫的勇敢,也没有陈甫的185,也就不会有这样的缘分。

2013年4月,‘蕊蕊手工杂货铺’就这样开张了。

各种手制工艺品,大部分精良,也有极个别死丑死丑的。好的事小蕊做的,丑得是我们几个手残做的。

正中间的柜台上,有一对牛郎织女。陈甫是牛郎,小蕊是织女。

陈甫,小蕊是上天赐予我的仙女。

我们鄙视他。

一有空大家都会来这,磕磕瓜子,喝杯茶,侃大山。

这里更像一个青春杂货铺,贩卖青春,青春无价也出售。

我:“陈甫,你喜欢小蕊?”

陈甫:“嗯,你可别说。”

我:“你和她不合适……”

陈甫急了:“没有合适不合适,我喜欢他。”说完大男孩羞红了脸

我心里想,我是怕你受伤。

倔强的最后都撞得头破血肉,心也跟着疼。

我:“你那有没有泡面,饿了。”

陈甫:“在床底。”

我:“床底没有了。”

陈甫:“靠,床头书架里。”

我:“也没有了。”

陈甫:“一群禽兽。”

我:“……”

陈甫:“我橱柜内衣夹层里。”

我:“你小子真会藏!!!渍渍……”

金城声音传来:“我也要……”哪都少不了这个胖子。

李小蕊每次来学校,我们也不只是吃泡面,还能吃到小蕊亲手做的菜。

大家都和猪一样抢食,小蕊笑道:“吃慢点,还有很多呢,下回我多带一点。”

“陈甫看你多有福。”

“你们也不跟着有福”

哈哈哈。我们都竖起中指鄙视陈甫。

陈甫和小蕊的恋爱来的平平淡淡。杂货铺的经营也越来越好。

我们在黄海之边,见证了他们的爱情。和很多人的爱情一样,全是美好。

2013年6月。

一天,陈甫慌慌张张:“小蕊不见了。”急的满头大汗。

“店铺找过了?”

“店铺都没开,我都找过。”

找到小蕊时,在傍晚,在烧烤铺边上的巷子里。衣衫不整,小蕊傻傻地坐在那里,眼神呆滞,脸上全是手掌印还有泪痕。

陈甫眼泪藏在眼眶里,过去抱住小蕊,小蕊用力推开陈甫:“不……不要碰我,离我远点……远点。”

陈甫还想再抱,李小蕊发了疯了:“不要打我,不要打我……”

陈甫紧紧抱住李小蕊,小蕊推打这陈甫,陈甫仰天嚎哭:“啊!”撕心裂肺。

从那以后,小蕊的精神就出了问题,时而正常,时而发疯,看见任何人都会露出惶恐的眼神,唯独在陈甫面前乖得和孩子一样,陈甫是小蕊心中唯一的英雄。,这可能是她内心深处最难以忘怀的记忆。

陈甫把小蕊送到店铺二层的卧室,安顿好小蕊睡下。一言不发冲了出去。我们知道陈甫要做什么,也一起冲了出去。

陈甫冲到一家黑酒吧,看到人就打,也发了疯。我们也发了疯。一群人渣。一群王八蛋。

不管什么被砸了多少棍,陈甫就盯着孙大兵打。

孙大兵和他的小弟都被到来的警察抓走,10年以上的有期徒刑。

陈甫也没心思念书,退了学,一心一意照顾李小蕊,还有店铺,李小蕊的弟弟生活费陈甫也按时打过去。

孙大兵经历烧烤摊的事情,心里一直不爽,想找个机会整李小蕊。那天李小蕊打算送早饭给陈甫,路过烧烤摊,被孙大兵一群人渣拉到巷子里……

陈甫:“厕所冲水盖上还有泡面,没了告诉我,我买给你们。”

我们:“不想吃泡面。”

陈甫:“那我学做饭给你们吃。”

我们:“你这个混蛋。”

我们都哭了,为悲哀的李小蕊,为提前退场的陈甫。

‘蕊蕊手工制杂货铺’

世间有万千美好,唯由你让我心跳。

我愿做个小贩,开个杂货铺,专门为你解忧心事。

陈甫的杂货铺更像是为了小蕊而开,要开进她的心里,她的乖巧只让陈甫知道。

陈甫带着小蕊去游乐园,读故事给小蕊,把我们重新介绍给小蕊,学做饭给小蕊吃……到处都是他们的痕迹。

在成长的舞台上,有的人主动离场,有的人提前离场,有的人不得不离场。

留下来的,都应该更加珍惜。

对陈甫来说,不需要面对大海,有李小蕊的每一天,都春暖花开。


Part3 《你的心事》

今年的的雪花飘的那么早,突然降下来的温度,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路上的行人都走的匆匆,借此能够把寒冷甩在后头,有的东西冷在心里,一辈子也甩不掉。

千万别流眼泪,我怕流着流着,就结成冰,冻伤你的脸。

这种天气最适合吃火锅,看着外面飘着雪花,手哆哆嗦嗦掏出手机,拉着大宝和二春就直奔海底捞。

约好在门口见面,二春开车自己来的,先到的。

二春:“姜恒生,你是不是傻啊,这天喊出来,不老老实实待被窝瞎出来转哟。”

我:“这天不是正好涮羊肉!”

二春:“我不吃羊肉。”

我:“那就牛肉……”

我和二春闲聊着,只见一辆老式摩托出现在我俩面前,排气孔的废气让我感到了京都的亲切。这老式摩托有个名字,叫小宝。

二春:“大宝,你这破车还不换?”

大宝:“关你屁事啊,我就喜欢,碍着你了。”

我拉起二人走进店里。

这摩托是大宝大学时候买的,可花了大宝一年的兼职费赚来的。

那当时,可是帅到不行,每次骑车出去,可是有很多女同学回首相望。大宝也是十分宝贝,一天要洗擦三回,我们问,你不累?他说,小宝和我们一样,擦洗就是它吃饭的标志。

我们三人围桌而坐。三人吃的十分尽兴,又喝了一点小酒。

我:“大学一过晃了那么多年,就像当年在宿舍吃火锅一样。”

大宝:“就你姜恒生鬼点子多,拿铁盆当锅子……”

我:“不是人多菜多……”

二春大着舌头:“那是大宝你的洗脚盆……”

我和大宝同事说:“买来还没用过……”

二春小声说:“你们没用过,不代表别人没用过。”

我和大宝一阵呕。

大宝在修车铺修车,吃喝也不愁。二春在银行上班,他大爷是行长,日子倒也潇洒。

临走时,我们帮二春叫了代驾。

二春突然说道:“下个月我要和云云结婚,你们可都得来,忙我也不管……”

大宝瞬间安静了。二春像是想到什么,也立刻停住了嘴。

这时代驾也正好来了,二春向我们打了一个招呼先走了。临走给我一个眼神,我懂。

大宝没有喝酒,狠狠踢了小宝,上了车,和我打个招呼也走了。

仔细想想,大宝要没出那事,现在孩子也能说话吧。

大学时,大宝喜欢玩社交软件,没想到网恋了一个女孩,那女孩也是附近大学城的学生。一回生,二回熟,两人也就聊上了。

那女孩叫晓晴,湖南女孩,长沙的,外语专业的。

不知不觉两人就聊了也有三个月了,两人也互生好感。

大宝问我们:“我感觉也差不多了,再不见个面,这女孩就要跟别人跑了。”

我和二春大声说道:“那就见呗。”

大宝小心翼翼问道:“你们觉得什么时候比较合适?”

我和二春翻了翻日子,选了一个良辰吉日:“下周25号,圣诞节不错,是个好日子。”

大宝那天穿的很正式。二春打笑:“没想到穿起来人模人样的,原来没发现啊。”

大宝个子175,样子有北方人的硬朗。

那天也下雪了。瑞雪兆丰年。

回来的时候大宝一脸兴奋。

大宝激动地说:“晓晴同意做我女朋友了。”

看大宝那么贱的样子,我们不爽都给了他一拳。

大宝和晓晴也开始了恋爱长跑。两人整天腻腻歪歪,有大宝的地方都是满地鸡皮疙瘩。

后来我们也和晓晴见过,南方女孩,很秀气,给人一种知书达理的气质,感觉和大宝这傻货在一起很滑稽。

只要上午没课,大宝从来没有在12点之前起过床,破天荒的,只要一没课,早早起来,搭着公交去往晓晴学校。考试周两人也一起复习考试。

有一天,大宝说。我要买辆摩托,带着晓晴逛遍这座古城。晓晴说她喜欢南京这座古城,想要让自己的足迹遍布每一处。大宝贴着晓晴的脸,我陪你一起。

大宝和晓晴在一起一年多了,大宝也把小宝带回来。大宝也不在挤公交,而是踏着他的小宝去晓晴那。

大宝骑着小宝载着晓晴,可是春风得意。一毕业,两年也准备谈婚论嫁。

我和二春一愣,大宝这小子动作那么快?

我问二春:“你女朋友呢?”

二春打我:“我连恋爱都没谈过,哪来女朋友。”

二春问我:“那你女朋友呢?”

我回答:“没钱谈。”

我俩抱头痛哭。幸福的事情千千万,不幸的故事总是那么相似。

毕业那天,我,大宝,二春,晓晴四人聚在一家饭馆。

我和二春举杯祝福道:“大宝,你要和晓晴好好过日子,我等你们俩的喜帖。”

大宝看了一眼晓晴,又看着我和二春,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们三个大男人都红了眼圈。

喝,那天我们也不知道喝了多少,我也不知道怎么被抬回去的,也不知道怎么醒的。

我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就只剩我一个人了。

后来我们三人联系很是很多,大宝从修理铺的学徒干到了师傅,晓晴在一家外企上班,晓晴大学的专业是外语,小两口在南京工作一年时间,在父母的支持下,也把房子的首付给交了。两人的婚期也提上了日程。

二春这小子有个好大爷,别人羡慕不来,在银行里也是呼风唤雨,吃喝不愁的主子。

我也终于等到大宝的电话:“姜恒生,下周我和晓晴结婚,12月25号,我和晓晴第一次见面的日子。你这小子,不准迟到。”大宝笑着挂了电话。

时间过得真快啊,七年过去了。

12月25号那天,我记得雪下得很大,路上的行人都走的匆匆,借此能够把寒冷甩在后头。来到酒店,到了后面,看到大宝一个人坐在那边呆呆的。

手里拿着一张纸条:

当你看到这个纸条时,我已经回到家乡了。我想提前退出,对不起!

那一夜是大宝一个人的宿醉。我和二春安慰着大宝的父母。

大宝父母觉得很丢人,一气之下也不管大宝就走了。

在所有人走后,大宝哭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静静地哭。

哭到最后,对我说:“姜恒生,晓晴肯定出事了,我了解她,我要去找她。”

大宝走了,骑着小宝走了。

晓晴家在湖南长沙,大宝义无反顾,一定要找到晓晴当面问个清楚。

大宝一直没有找到晓晴,晓晴已经死了,得病死了。知道这个消息时,大宝愣住了,然后拼命打自己,口里大喊着,为什么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个傻瓜,就是个傻瓜。

最后被晓晴的家里人拦下来。

大宝从晓晴父母嘴里得知,当晓晴知道自己得病已经治不好时,就通知了他们,回到了家乡。晓晴不想然大宝知道这件事,可已经承诺好婚期,也不想让大宝失望,便一直隐瞒的,可是身体越来越吃不消,便不辞而别。

晓晴拿出一封信给了大宝,说只要大宝来这里,便交于大宝。

大包打开信:

大宝,对不起,当你看到这封信纸时,我已经离开人世了。我没法和你完成婚礼,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隐瞒你,我不想让你难过,看到你难过,我心里更难过。

和你在一起的日子,这七年,我很快乐,很开心。

还记得第一次见你,傻傻的样子,没有你在网上那么能说话,十分钟也憋不出一句话,好可爱。

你买了小宝,带着我逛遍了南京城,我很感谢你,有你一直陪着我。

你努力学习,想要为我们的未来增加筹码。你努力工作,我有看到你很拼命工作。从来不抱怨。

你在我的面前永远都是笑嘻嘻的,哄着我,不想让我知道,其实,我都知道。

去年也是这个时候,你说,我们准备结婚吧,明年这个时候。我哭了,你抹去我的泪水,说,天那么冷,别流眼泪,我怕流着流着,结成冰,伤着你的脸。我扑进你的怀里。

终于等到了这句话,可是我,我没有运气和你共同完成这个事情。

能够认识你,已经花光了我所有的运气。

我爱你,我不后悔,是我自己没有这个福气-。

对不起,忘了我吧,找一个爱你的女孩你爱的女孩共度一生,我不值得。

记住啊,我不准你哭,大男人哭起来多丑啊,你本来就那么丑,哭了没人要了。

爱你的

晓晴

大宝看完这封信,眼泪一直流着,我从来没有看到大宝这么伤心过。晓晴的离世对大宝打击很大。

大宝,晓晴,我只想你要,别人我都不要。

后来大宝把在南京和晓晴一起买的房子卖了,把钱全部给了晓晴父母。他说,这是我欠晓晴的。

大宝的父母也替大宝张罗过婚事,可是大宝都当做耳旁风,理都不理睬。

今年的的雪花飘的那么早,突然降下来的温度,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路上的行人都走的匆匆,借此能够把寒冷甩在后头,有的东西冷在心里,一辈子也甩不掉。

千万别流眼泪,我怕流着流着,就结成冰,冻伤你的脸。

我能想象,大宝温柔地注视着晓晴的样子。

一楼一凤

在知乎当了三年的武术家,回过头来突然开始写故事了,魔幻现实

要问当一个酒保给我带来了什么,那头一条就是:永远不要对任何让你觉得稀奇古怪的人、稀奇古怪的事儿大惊小怪,先保留你的判断。就像不了解的人想象中的深夜酒吧,大概率是莺歌燕舞,所有人都在酒精、或许还有情欲的指使下傻乐着通宵达旦,但我明知道不是这样。

有一个叫做墨夫的酒客,说他完全理解我的感受——毕竟急色跟醉酒,差不多是平常人最容易失态的样子;欲望满足跟饮酒过量,也差不多是平常人最容易放开自我的时候。要不是他跟我讲了他的过往,单看他那文质彬彬的敦厚大叔的样子,绝对想象不到他还是京城大保健行当里的精神领袖。

1

墨夫是我给他的网名略作了篡改的化称,但如果你是京城里的老“玩主”,一看到这俩字,准保知道我说的是谁。头一回见到墨夫,已经是好几年前了。那阵儿我刚过二十,玩儿心正重,大牌佛根本不用睡觉,每天白天上学,晚上跑老远去一家朋友开的酒吧里帮闲调酒,就是因为乐得见各种光怪陆离的人物。

那天墨夫一进酒吧,微胖眼镜小分头、衬衫西裤小皮鞋,端的一副很不打眼的都市中年人样貌。他径直在吧台坐下,跟我点了一杯“烈点儿的酒”。这算是个行业暗语,这个叫法儿,也就说明他要的就完全不是酒,只是酒精、和一个听絮叨的耳朵。照经验,这是我最怕的一类客人,中年、男性、独自、借酒浇愁,这些特征拼起来往往就是同一个样子——特容易醉,一喝醉就开始喋喋不休,偏偏持续作战能力又挺强,一泡就是一晚上。

果然,刚一杯下肚,他就酒色上脸了,又要了杯一样的酒,随即趴在吧台上,用胳膊撑着脸,开始唉声叹气起来。间或好像还呢喃着某个名字,像是小叶还是小雅什么的。我不禁晒然,这是急求个倾听者的信号啊。我倒了杯酒,凑到了他跟前碰了个杯:“您这,状态还成?这是遇上啥感情挫折了?”

他一皱鼻子:“你说,我喜欢的女孩,跟别人上床,关键我还都知道,我能不难受?”

“是说她,背叛您了?这里头别不是有什么误会?”不要大惊小怪,保留判断,职业素养告诉我。

他突然就笑了:“跟不同的人做,那是她的工作啊,爱上了一个小姐,明明是我自己作死嘛。”

我刹那尴尬:“您跟她,不会也是那么认识的吧?这种事儿,当不得真啊。”虽说老早听说许多性工作者出卖自己赚钱又养着个恋人的故事,但这老哥的相貌,看起来实在老天爷不赏饭,我还是自己做了个臆测。

“当不得真?为什么当不得真?”他轻蔑地看着我。

“毕竟,这行当干的就是就是假装成恋人的样子、在那段时间里给您份温柔的工作吧?”

“大家都是人,这‘温柔’的真假,还能分不出来?小兄弟,没去找过吧。”

我哑然失笑,点了点头。

2

再往下聊,才发现这是位远在我料想之外的大佬。

当然,他起初就是个嫖客。他的人生第一次做爱就是花钱买来的,那是他大学毕业那一年。毕业前,他一直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而且他很清楚自己并非一个面面俱到的天才,整个学生生涯里,他从没沾染过一个女孩儿的身体、从没谈过恋爱,甚至没动过几次念头,直到大学毕了业,迅速凭借超人的成绩单找得了份好工作后,崩了十几年的那根弦一松下来,他开始陷入了疯狂的欲望中。

拿到第一份工资那天,他在一位他已经在网上筛选了一个月后得来的楼凤身上,购得了自己的第一次性体验。临走的时候,那个三十岁出头的风韵女人先收了他三百块钱,而后又在其中抽出了一张返还给他,说那是接待处男的规矩。那一百块钱被他放在了钱包的夹层里,再也没动过,他说那是他第一次从女人身上得到温柔,这种温柔是哪怕他那位十分被人尊敬的女强人母亲也从没给过的。

然后他就沉迷于此了。就像我说对所有事情都该保留个判断,如果不把一个单身男人的买春视作件特不道德的事儿,那这对他的影响甚至是正面的。他免于了在欲望的支使下仓促追求某个女人,同时拿出了上学时的劲头努力工作,权为升职加薪,去嫖更好的女孩儿。

几年里的几乎每个周末,他都在乘着地铁公交,前往藏在各个生活区里的楼凤们的据点,逐渐成为了整个京城楼凤圈子里的熟脸;在此同时,他也在公司里拼成了领导,走上财务自由。

再后来,他给去熟了的楼凤们拉了一个QQ群,名唤书院。在群里,叫女孩们把认定为不抠不事儿,“靠谱”的熟客拉进来,互相共享客源,而他去充当那个监视、掌控者,在其中被称作墨夫。

这情况本身还是常见的,毕竟这行女孩儿们一直在,客人却是流水的,都是一锤子买卖,相互没啥竞争,开源才能增收。但先前的QQ群大体都是为了牟利的“鸡头”建的,建完群,客人往里拉客人,女孩往里拉女孩,再加上有“上岸”不干的女孩把有大量客源的QQ号卖掉、鸡头们安置定时发广告的“机器人”,以及难辨真假的“客服号”,用不了多久,就会乱套沦为死群。

书院则不然,墨夫高度中央集权,所有男客都无权往群里拉人,女孩拉人进群也必须经过墨夫验证。如此一来,群成员维持住了高度纯净。这是女孩跟客人都乐见的情形,毕竟女孩担心的低素质、跑单;客人担心的假照片、托儿号;两边都担心的钓鱼执法跟仙人跳,在这儿都能被基本避免。

群越来越大,到后来墨夫俨然成了这片地下世界里仁慈的君主,各路楼凤纷纷前来投诚,甚至有刚“下水”的女孩会通过前辈优先找到想方设法联系上墨夫,以求庇护。墨夫权衡了一下,也有辙,他干脆扩大了群规模,照着互联网思维做起了矩阵,通过男女互相验证维持平衡——单建一个客人内部交流群,群内男性的客人,需要再验证一位不是当初拉自己进群那位的女孩,经他认证得到认可后才能进群。有新女孩想进群,先把联系方式贴到内部交流群,先有人去“试茶趟雷”,确认女孩靠谱没做假,再给拉进书院。

可就这时,意外出现了,爱情迟到了许多年,突然出现在他的生命里。那个叫小雅的女孩,就是后来加入的“新茶”之一,有段时间他频繁地去找小雅服务,因为他的身份,小雅总是在排号上给他绝对的优先级。见得久了,聊得多了,话题难免越来越深入,他竟就动了情。他向小雅求爱,被礼貌拒绝了。光这还好,没多久,一个客人为了进内部交流群,向他发起了验证,验证的还就恰好是小雅,墨夫的心防一下子崩塌了,他发现自己从来不是那个君主,甚至都不能守住他的国。

3

讲完这段故事时,墨夫已经喝到了第五杯。我听得目瞪口呆,但还是得先安抚着墨夫的情绪,于是说:“毕竟您这平台帮她们做上了安生买卖,您就是她们的财神爷,对您态度脾气肯定都好。可要是脱离了这么个背景,可能就哪儿哪儿都不一样了。”

我把话说的很委婉,因为平心而论,墨夫相貌平凡,谈吐也全无出彩,着实不是个有性吸引力的男人。可他却完全跳脱了我的话锋方向:

“小兄弟,这就真是你不懂了,不能总把人往龌龊了想。尤其是小姐们,她们没坏人,要不是当初遇上了啥坎儿,好端端的谁也不愿意下水。可再说,这层坎儿都走过来了,要是愿意当坏人的话,有得是更赚钱的辙。这帮姑娘啊,都是可怜的好人,她们一旦认你是自己人,那对你就都是真心实意的好了。”

话听得我有点别扭,在我看来他着实太沉迷于书院里女孩们的包围给他的虚荣了。不想承着话题继续,我假装好奇转开话题:“您是怎么做到的,让女孩们不把您当成个过路客人,跟您真诚交流的呢?”

“咳,这个简单。平常嫖客,个个一副大爷的样子,一脱了裤子马上急不可待。其实全都是憋得不行,急着泄欲去了,一心想着怎么把花那点钱给使唤回来,那姑娘可不就是想着赶紧给丫累趴下就得?”果然一说到这,墨夫的骄傲劲儿马上被唤醒了,“掏钱利索点,也别猴急,姑娘们一天天怪累的,巴不得跟你慢慢来,聊聊天呢。”

我倒莫名觉得怪有道理。酒喝到第八杯,墨夫摇摇晃晃地离开了。临走前,醉醺醺的他倍儿骄傲地问我想不想见识见识书院,还满满老大哥的腔调提出改日带我开开荤。开荤是醉话,但这书院着实让我好奇,我就应下了,随即他把我拉进了群。

4

当晚送走墨夫,我又赶紧招呼起了其他客人,直到第二天中午,我才想起了这QQ群,去里边扫过一圈,大吃一惊——我竟然又看着了另一个熟人——在群里一个被叫做姗姗的女孩,一个多月前,她也曾是我的酒客。

那天情景差不多,她也跟墨夫一样,一个人坐在了吧台边儿,点一杯“烈点儿的酒”,一副买醉姿态。喝过两三杯,她就开始满脸涨红,一口一个“弟弟”了。其实我相当不喜欢这个称呼,但还是陪她闲聊了起来。乍一看,她相貌平平,装扮上甚至有点盲目跟从时髦的土气,我就着经验,就胡乱猜测这是位眼睁睁熬不出头来的小白领,遇上了什么工作上的麻烦——逻辑简单得很,年轻女孩儿买醉大概无非是因为工作或者爱情,可如果是因为爱情,大多会带上个闺蜜痛哭倾诉——我也就熟手儿的把话题引上了工作。

事后证明我错了,当时我引过话茬:“冒昧一问,您是做哪行儿的?”

“养生理疗技师。”她没精打采地答。

这一下子勾起了我的兴趣,我是运动员出身,跟理疗师们打了足足十多年交道,顿时兴冲冲地絮叨了起来。

耐心听完我持续半晌的自我介绍、讲述经历后,她突然娇媚失笑:“弟弟呀,傻子嘛?姐姐是做鸡的。”

“啊?”我一下子呆住了。

“就是做皮肉买卖的!今儿我妈又喊我回趟老家,我这出来喝两杯解解闷。”

话题渐渐失控,但她倒是健谈,我也乐得听故事,于是干脆顺承着往下聊:“您不想回家吗?”

“我其实特想家,想我爸我妈,想我弟弟,但我又不敢回家,他们巴不得没我这个女儿,只想要钱?”

“啊?怎么这么说。”

“我家在乡下,一个你应该都没见过的那么破的小山村里,我们家俩孩子,我跟我弟,我弟跟你差不多大。我高中没念完就出去打工了——其实打工也挺好,万一我要是学习还不错,再考上个大学,我们家还少不了为供不供我吵架。当时我就去了广东嘛,刚开始就在厂里打工,还谈了个对象。但你能想到,我们俩没文化没技术的打工党,日子过得也紧,爸妈还总问我都出来上班了怎么也不给家打钱,说我弟还在上学,花销大。”

她讲得特淡定,就像是谈起一个路人的生活:

“当时身边不少小姐妹熬不住了,就去卅城的场子里干桑拿,按现在的说法‘下水’了。没过几个月,再见着时她们个个都化上妆了,穿着各种好看的衣裳,没几步的道都打车走,那一比较,说不眼红是假的。听说,我那对象他身边不少兄弟的女朋友也去干这个了,眼见着就不缺钱了,他眼馋了,居然就问我要不也去试试,干两年攒下点钱我们一块回老家做买卖。我就去了,其实跟他说那话没啥关系,我本来也没多喜欢他,就是搭伙过日子,你知道,离家那么远,孤苦伶仃的真熬不住。”

再往下说,她的表情突然狰狞了起来:

“后来没多久我就跟那男的断了,干桑拿累是累,但的确不少挣钱。再过年回家的时候,穿得好了,还给家买了不少东西,我爸妈就倒开始不拿正眼看我了。这事儿谁都懂,一个小姑娘家,也没一技之长,突然就挣着钱了,还能是干啥。但我不说,他们也不问,就是不好好跟我说话了。当时只有我弟还小,都不懂,跟我亲。直到临走的时候,我妈才第一回跟我说整句话,她哭着跟我说我弟上学用钱的地方多,他们岁数大了,身体越来越不行了,我能挣着钱就多帮衬帮衬家里。我当时一下子气哭了,就想,我全都是冲着我弟,只要我弟能有出息,啥都值。”

她咬牙切齿着:

“结果我这宝贝弟弟也没多争气,上高中的时候打架叫学校给开除了。其实养他一辈子我都乐意,可他不知道从谁那听了些啥,也跟我不亲了,这叫我委屈,特别委屈。他出了学校,也没找着个正经工作,成天到处野,更能祸害钱了。当时还恰好赶上卅城倒了,还是我运气好,那两天没在,没被关进圈里。然后就来京城干楼凤了,楼凤你知道吧?这些我家里可都不管,他们只要我能挣着钱就行,平时就当没我这个人,一缺钱了,就给我打电话,问我‘啥时候回家待两天’。”

讲到这,她已经泪流满面:

“以前在卅城,还有不少小姐妹每天一块儿,可来了北京,除了流水的客人,每天真就剩我自己一个人了。想家,真想家,之前依我自己真都想跟他们断绝关系了,可我现在还是想他们,就算他们对我不好,那也是家啊。这两年我们家翻盖了房子,我弟也在县里做上小买卖了,都是我花的钱。今年家里又准备给他在县里买个房子,这又得我来。昨天我妈又给我打电话叫我回家了,我害怕,是真害怕。

人们总说干我们这行的一辈子上不了岸,都说攒够了钱就自己开个店做生意,可习惯了这种来钱有简单又快的,稍微有点挫折,就会走回老路上。理是这么个理,但我肯定不会,这么些年,我啥时候敢放开了花过自己挣的钱啊。姐姐已经岁数不小了,可啥时候才是个头啊。”

听到最后,我哑口无言,说不出一丁点安慰的话来,只能转身调了杯新酒:“姐,辛苦了,这杯我请您。”

她噗嗤地破涕为笑:“别闹啦,我今天出来就是想花点钱的,凭什么老娘自己辛苦赚来的钱全都给别人花了?”硬是给我转了钱。

临出门,她加了我的微信,笑吟吟地说:“以后要是有朋友有需要,记得帮姐姐介绍生意呀。”我强打趣儿反问:“那我呢?”

“你?你可看不上我们。”她一挑下巴,又没头没尾地接了一句,“要是我弟弟能跟你似的就好啦。”

随即出门离开了。

5

之后,我就再也没在酒吧见过姗姗,也没在微信上跟她聊过。可在琴师书院里百十个女孩儿的头像里,我还是一眼发现了她,顺手点开头像,空间里是各种各样搔首弄姿的暴露照片,同我记忆里的样子几乎是一张脸长在了两个身子上。让我不禁一阵别扭,不由得感叹:难不成在那个世界里,姿色、气质都变成了不重要的事,恶狠狠地传达性诱惑就好?

许是纯因为好事,我给姗姗在微信上打了个招呼。姗姗没过多大会儿就回了信:“呦弟弟,想起姐啦?”

“啊,昨儿,墨夫来酒吧了,跟我天南海北闲聊了不少,临走还把我拉进书院群里了。刚在里头看着你了,就突然想起来了。”最后边,我加了个笑脸表情。

“嘿,这巧劲儿的,他,失恋了借酒浇愁去了呗?”她改发起了语音,声音里头兴致满满。

“诶?你们都知道吗?”我巴不得听故事。

“每天一个群里泡着,啥能不知道。这墨夫也够虎的,喝了点酒啥都说,他是不是跟你讲了好半天自己庞大的地下帝国?”

“是啊,怎么?他说的还有假?”

“那倒没有,估计都是真的。他是真牛逼,一个人扛着这么大个摊子,也不指着挣钱,给打理地头头是道,要不是看他实在没那个样子,我都怀疑他当年是在卅城干过的。”

这让我吃了一惊:“那他这么着,图一啥啊?”

“图当皇上呗。你也见过他,就他那相貌、那口才,你觉得他能正经勾到姑娘?要让我猜,他保不准头一回处都是花钱破的。嫖是会上瘾的,慢慢的就越来越不敢去尝试正常的方式。现在这百十个姑娘每天围着他,个个都跟他上过床,谁见他都得特亲地叫声哥,这感觉他怕是这辈子都丢不掉喽。”

我不禁戚戚然:“那,那位小雅呢?”

“嚯,你还真知道,还生怕跟你说多了呢。那就一个小姑娘,岁数小,长得不赖——至少比我强,刚下水时就托人找的墨夫。得先试茶嘛,墨夫那段时间去得相当频,当时我们还说呢,叫她多加小心别被墨夫耍了,没成想最后倒墨夫先被困住了……她也就在群里啊,你去看看呗”

6

再回到QQ群,找到“小雅”,一点开,里头是个跟我差不多同龄的女孩儿,长得比起姗姗远远更符合大众审美,空间里头也不再是苍白的搔首弄姿性诱惑,而是多了不少精细打扮后的精修照,还会细致地配上何情何景、所感所想的文字。不知道是不是营销手段,她还专门说自己是个大学生出来兼职赚生活费。

里头还有一条让我格外有印象,那是张穿着修身的连衣长裙,站在个大号欧式衣柜前的自拍照,衣柜里挂着满满的各色裙子,配文是“小时候,穿裙子的女孩会在课间聚在一起转圈圈,看谁的裙摆最大最好看,很不巧我的童年没有几条好看的新裙子”。拿她和姗姗一比,满眼是不可弥合的时代代差。

我又回头找到了姗姗:“她还说是个大学生兼职?真假,我看那样子,还是不至于的呢?”

“咳,这年头,好说谁是真困难呢?你认我说我家穷,那是因为你家条件比我家好,可比我家穷的,还不是有的是?她那说的还真是,就是也不知道她现在还上不上学了。”姗姗说,“人跟人差距太大了,小姑娘,看身边别人穿贵衣服,用好手机,难保不会心理不平衡,可跟家里就是要不来了,看浑身上下值钱的只有自己那身子,一冲动就开始了呗。钱赚得快,花得就快,这一做上,就不是那么好结束的了。”

一边听姗姗说着,我突然恶趣味地搜寻起了她们的价目单。不难找,姗姗的上头写得特全面,顶头是“正宗卅式服务”,下面写着诸如摇摆龙、毒龙钻、霸王别姬、唇唇欲动等许多晦涩名词,最末标明:全套服务11张,出两次;

小雅的就简洁了,只写着:口、大,其他的也可以商量着做,2k。

我不禁口中念叨着“夥!夥!”感叹起了当初墨夫的话来——“都是人,这‘温柔’的真假,还能分不出来?”。大体上女孩们的钱包是鼓过比很大一部分客人的鼓吧?客人寻觅了好久来发泄欲火,可对上的是女孩们每天重复数次的工作状态,这种状态下的温柔,的确一拆就穿吧。

虽然完全能理解小雅的不回头,可我仍然打心眼里觉得不该如此,尤其是听过姗姗的过完后,可又觉得评点别人的生活实在太蠢,我调转了话题:“这看起来还真是个能勾到墨夫的,那楚楚可怜的架势。”

“是吧,时代不同喽。以前的男人,都性压抑,有一个算一个憋了一身的火。现在的男人,偏偏开始喜欢这种收着的了,我算是跟不上潮流啦。”

“可是我没懂,她为啥没答应墨夫呢?他那经济条件应该挺有诱惑力的吧。”

“要是墨夫有家,想包她当个情妇,她肯定就从了,谁不愿意有人供着养着,不用累死累活,至少不用被人挑拣。可偏偏这墨夫动念了,想‘谈恋爱’,那不是扯淡么。干我们这行的,是不能跟圈里人谈恋爱的,他嘴上再说不介意过往,可心里高低是道坎,日子久了总会拌住的。”

说罢,她又补了一句:

“再者说,面儿上再好,嫖客心里也瞧不上妓女,觉得人我们下贱。可其实妓女也瞧不上嫖客,一买一卖,谁高谁低啊?”

7

我恍然,再后来我们还聊了不少,可时候久了,现在已经记不大上来,唯独记得最后姗姗突然感叹:

“其实没差几年,但我总觉得时代不一样了。以前说下水是生活所迫那时代早就过去了,我们说到底都是不甘心当时的生活。但我就是觉得我们跟小雅她们不一样,要让我在她之前的境况里,我感觉我是不会干这个的吧。

卅城都倒了三年了,当时刚来京城,谁能做卅式全套服务,那就是金字招牌。可到了现在,已经越来越不敢提了,说了就是老女人。姐姐真的岁数大了呀。

你说,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呢?”

  一

  照家乡话来说,我和阿蒙就是光屁股玩到大的交情。

  阿蒙比我小两岁,口头禅是"麦冬,我们去玩!"。

  我九岁的时候,有一段时间里我的父亲和阿蒙的父亲都在工地上干活,每天早上五点多就要骑着车子去上班,那个时候我睡的正香,浑然不觉,却好死不死的被一双手摇醒。

  "快起来了!"

  我迷迷瞪瞪的睁开眼睛,看到坐在床边的阿蒙,阿蒙看到我睁开眼睛,乐了,“麦冬麦冬,你快起来,我们去玩!”

  “呃—才几点啊就起床—”

  “我来的时候已经六点半了呢。”

  “才六点半?不行,我要再睡一会儿。”

  于是困得不行的我被子一蒙又睡过去,醒来的时候是七点多,阿蒙一动不动的坐在我的床边看着窗外发呆,看到我醒来就冲我呵呵的笑。

  “你快点吃饭,吃完我们去玩。”

  记忆里阿蒙好像永远都不耐烦的等着我一起去玩,等我吃完饭,等我看完一集电视剧,等我从被窝里懒洋洋不情不愿的爬出来。

  那个时候每天晚上父亲下班回来都会在小卖部买一瓶啤酒和一小袋花生米,吃晚饭的时候花生米倒在碟子里做下酒菜,因为家里凳子不够,阿蒙就蹲在桌子一边看着我们一家人吃饭。

  母亲问她:“你妈妈还没有做好饭吗?快回家吃饭吧。”

  阿蒙摇摇头,慢吞吞的说:“我们家吃饭,要晚一些。”说完继续眼巴巴的看着我们吃饭。

  那个时候我们家的晚饭也很简单,玉米粥加一份菜,有时候是豆角白菜,有时候是茄子土豆,都是寻常人家常吃的食物。

  我想,阿蒙不肯走一定是因为我家的花生米。

  因为每当父亲问她“你吃花生米吗?”她都会愣一会儿,然后摇头,接着微微低下头,稍稍抬起眼睛瞟一眼父亲,再瞟一眼桌上的花生米。父亲就会抓一把花生米过去塞到她手里,“吃完就快回家吧,一会儿你爸又要出来找你了。”

  阿蒙嘴角立刻上扬,双手接过一大把花生米,语调也变得上扬轻快:“那我回家吃饭了啊!”

  我心想:看吧看吧,果然是觊觎我家的花生米。

  后来每次阿蒙来找我玩都会故意磨磨蹭蹭到晚上,等着父亲抓一把花生米给她。

  我有一丢丢不高兴,因为这样一来我能吃到的花生米就少了好多,父亲的手好大哦,一把可以抓走好多。

  有次父亲逗阿蒙:“要不你别回家了,跟我们住吧。”

  阿蒙嘴里还嚼着花生米,听到这话,惊讶的抬头,而后猛地点头,“真的吗?好啊好啊!”

  父亲只是跟她开个玩笑,阿蒙却当真了,晚上她母亲来找她,她抱着我们家的门框不松手,嘴里不停的说:“我不走了不走了,以后我就住在这里了!”

  父亲哭笑不得,最后哄了好半天,还从小卖部买来一包花生米塞到阿蒙怀里,阿蒙这才恋恋不舍的跟着母亲回家,然后第二天继续来我家蹭花生米。

  阿蒙对花生米的执着直接导致了我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觉得阿蒙喜欢和我一起玩完完全全就是因为我家的花生米。

  二

  阿蒙的学习简直一塌糊涂不忍直视,隔壁上幼儿园的小男孩都会计算的两位数相加的算术三年级的阿蒙掰着手指算半天都得不出正确答案。

  小男孩的妈妈故意问阿蒙:"阿蒙阿蒙,你看,我家这个这么小还会算呢,阿蒙,你怎么不会呢?"

  阿蒙低着头默不作声,过了一会儿就又笑嘻嘻地拉着我玩。

  我让阿蒙带着自己的书来找我,窝在我的小房间里,一道题一道题的教阿蒙。阿蒙说:"麦冬,我也想算出来答案,可是我的手指数不过来。"

  阿蒙不识字,我们学打麻将的时候阿蒙最费力,怎么都教不会,但是又想和我们一起玩,姐姐说:“你要是实在学不会就凑对子吧,凑够七对就赢了。”所以后来的阿蒙打麻将就一直在凑对子,每次我们其他人赢了阿蒙就很失望地把牌推开:“我才凑够四个对子啊,我什么时候才能赢一次啊。”

  有一次我从学校买了好几张贴纸,和姐姐花了一下午的时间在衣柜上面贴出了“中国加油”四个大字。阿蒙看到之后很大声地指着衣柜说:“中!”

  姐姐:“哇,阿蒙你认识这个字啊!”

  阿蒙:“对呀对呀,红中的‘中’!”逗得一屋子的人哈哈大笑。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阿蒙的妈妈没有在阿蒙还在肚子里的时候胡乱吃药的话就好了,这样阿蒙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傻傻的,被人取笑而不自知。

  不对不对,如果阿蒙的妈妈没有精神病就好了,这样就不用在怀着阿蒙的时候吃药,阿蒙也不会变傻了。

  那样阿蒙就可以跟自己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尚未懂得生活艰辛的小时候,有太多遥远的东西可以用来想象。

  三

  小时候零花钱不多,每天最多就是五毛钱,但是那个时候五毛钱能买好多东西,足够吃一天的了。

  一毛买两根辣条,一毛买一袋包公豆,一毛买两个西瓜泡泡糖,一毛买两个小果冻,如果是夏天,中午还会花一毛买一个冰袋,一定要冻的最硬的那种,咬开一个口子,含在嘴里,有化了的冰流到嘴里,甜甜的,然后两只手握住冰袋不停地搓,有足够的冰化了之后再放到嘴里,如此反复,一个冰袋就可以吃一个多小时,炎热的夏天,两只手却是出奇的凉。

  那个时候小卖部有买矿泉水的,一块钱一瓶,我和阿蒙从来都没有喝过,就算有一块钱宁愿分好几次花掉也不舍得买一瓶矿泉水,但是又特别想尝尝是什么味道。

  阿蒙说:“你陪我去我姥姥家,我姥姥会给我钱,这样我们就可以买了。”

  我不信:“你爸爸妈妈都不给你钱你姥姥更不会给了。”

  阿蒙有些着急的样子,“真的...我姥姥家就是开小卖部的,肯定会给我钱的。”

  然后我就真的顶着中午的大太阳跟着阿蒙去她姥姥家了,走过一条街,一个很大的坑,还有一条长长的土路,终于在一扇红色的木门前面停下。

  "到了到了!"

  阿蒙熟练的打开半锁着的门,蹦蹦跳跳的跑向堂屋,"姥姥姥姥!"

  一个老妇人闻声从屋子里出来,她生的矮小,比十一岁的我高不出多少,脸上好多黑色的斑块,皱着眉头凶巴巴的瞪着阿蒙:"你怎么又来了!又来要钱了是吧!"

  阿蒙委屈的低头,手里攥着衣角,半天才诺诺的说:"我就要一块钱。"

  妇人瞟了我一眼没说话,回头去屋子里拿了钥匙,然后一颤一颤的走到大门旁边的小屋子前面,一边走一边问阿蒙:"你是怎么来的?骑车?"

  阿蒙吸吸鼻子:"不是,走过来的。"

  妇人打开门,走进去,打开墙角放着的一个小木盒子,从里面拿了两个一元硬币出来:"我就再给你最后一次,以后别来找我要钱了,你也不嫌远。"

  阿蒙接过硬币放进口袋,径直走向妇人身后的冰柜:"姥姥,我想吃块雪糕。"说着就拿了一块黑色包装的雪糕准备打开,老妇人眼疾手快地从阿蒙手里拿过雪糕扔回冰柜,换了一只白色包装的给她:"吃吃吃,就知道吃!你倒不傻,专挑贵的吃!"

  阿蒙把雪糕放进嘴里舔了一口:"嘿嘿嘿。"

  "姥姥,那我先回去了啊!"

  "等会儿。"老妇人弯腰从桌子上面拿了几包小零食一股脑的塞进阿蒙的口袋,末了还拍了拍:"你妈在家没有?"

  "在呢。"

  "最近还喝药不喝了?"

  "喝,前几天新拿的药,我妈说等过几天回来。"

  "行了,我知道了,快回去吧,别老是往我这跑,听见没?"

  阿蒙对我使了个眼色,我立刻会意向大门口走去,背后是阿蒙口齿不清的长音:"知道了——"

  回到家,已经是五点左右了,阿蒙飞快地跑到小卖部买了一瓶矿泉水出来:"快点喝,一会儿我还要回家呢。"

  "嗯嗯,就是不知道好不好喝。"

  阿蒙挑眉:"当然好喝,要不然卖这么贵!"

  阿蒙用力拧开盖子递给我,"你快尝尝。"

  我接过喝了一口,又立刻吐出来,"好难喝啊!还不如白开水好喝。"

  "怎么可能?我尝尝。"阿蒙喝过之后同样一口吐出来,"真的好难喝,是苦的。"

  怎么是苦的呢,我们那时都想不明白。

  四

  09年的时候村子里开始流行有线电视,我家没有有线电视,连动画片也看不了,阿蒙来找我,怂恿我,"去我家看吧,我家是有线电视,有好多频道。"

  我犹豫了半天才跟着去了,其实我当时不是很乐意的,因为阿蒙家养了三头猪,整个院子都是臭烘烘的,去过一次之后回家好长时间都还可以闻到身上的味道,我说我不要去,你家好臭哦。

  阿蒙眼巴巴的看着我,"我们在屋里看电视,不在院子里玩了,屋里不臭,真的,不骗你。"

  我记得当时我坐在床边看电视,阿蒙坐在旁边,阿蒙的母亲坐在床的另一边,当时看得正入迷,突然听见扑通一声,回头看,阿蒙的母亲倒在地上,开始只有双手一直在抖,然后浑身都开始抖,我还没有反应过来阿蒙已经起身坐在她母亲身上,一只手和腿控制住她的手,另一只手开始扇耳光,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起身就想要走,阿蒙还骑在她母亲身上,回头看我,语气近乎哀求,"你先不要走好不好?我妈妈发病了,一会儿就好了..."

  我还是害怕:"不要,万一她打我怎么办?"

  "这个病不会打人的,要是打一会儿我帮你挡着...别走..."阿蒙说着说着就好像要哭出来,我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过了一会儿阿蒙母亲好像清醒了,睁着眼睛问她,“我怎么躺在地上?”

  阿蒙扶她起来坐下,像大人一样责备她:“你刚刚发病了,你是不是又没有喝药?!”然后转身跟我说:“你先坐下看会儿电视,我给我妈妈拿药。”

  阿蒙小跑着去抽屉里找药瓶 ,阿蒙母亲转身笑着问我:“是不是吓着你了?”

  我不敢说话,只一个劲的摇头。

  阿蒙母亲有些不好意思,“老毛病了,几天就要上来一次。”然后接过阿蒙递给她的药瓶,指着其中一个说:“这个要喝几片?”

  阿蒙拿两个杯子来回倒水,抬头看了一眼道:“两片。”

  我回家,阿蒙送我,我问阿蒙:“你妈妈是什么病啊?”

  “大夫说是癫痫病。”

  “刚刚吓死我了。”

  阿蒙呵呵地笑:“我第一次见也吓一跳。”

  “这个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阿蒙眯着眼睛想了想:“我小时候就有了吧...”

  “那你是怎么知道发病的时候要骑在她身上扇耳光呢?”

  阿蒙讲的理所当然。

  “我爸爸就是这么做的啊!”

  “怎么没有听你说过?”

  “有什么好说的。”

  五

  慢慢的,阿蒙不会再在我家待到晚上吃花生米了,往往母亲还没有做好饭阿蒙就会对我说:“我要回家了。”

  “可是现在还不到吃饭的时间啊?”

  “我要回去做饭啊。”

  “那也还早呢。”

  “我还要喂猪的。”

  阿蒙好像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大人,打扫卫生,喂猪,做饭,下地,甚至谁家有个红白喜事也是阿蒙挎着一篮子面粉出面,好像一个十四岁的孩子突然就可以撑起一个家了。

  农忙的时候可以看到阿蒙骑着电动车在家和田地之间来来回回,母亲问她:“阿蒙,你干什么去啊?”

  阿蒙声音响亮的回答:“爸爸在浇地,我去送饭啊。”

  我觉得我离阿蒙的世界越来越远了,有好多时候,我和阿蒙在院子里踢毽子,听见街上有卖菜的,阿蒙就丢下我噔噔噔的跑出去,叫住人家:“土豆怎么卖啊?”

  来我家玩看到我家院子里种的红辣椒很好就跑去问我母亲,“嫂子,这辣椒种子在哪里买的,我家也想种一些?”

  对比之下我就像一个弱智,不会做饭不会下地,给地里的父亲送个饭都要让母亲担心好半天,那个时候母亲总喜欢说我,“你看你哪里比得上人家阿蒙?不如把你和阿蒙换换好了。”

  被阿蒙听见了:“好啊好啊,我们换换吧。”

  我声嘶力竭的喊:"我才不要换!"

  这一年,我上初中,头发已经长的很长,姐姐喜欢给我扎漂亮的辫子,上面绑满了花花绿绿的皮筋,可是我不喜欢,我喜欢简简单单的马尾,于是嚷着不要姐姐给我扎辫子。

  在旁边看了好半天的阿蒙终于开口:“那给我扎辫子吧,她不扎我扎,可以么?”

  姐姐赌气一般把我推到旁边,拉着阿蒙坐在她前面的小板凳上:“你以为我愿意给你扎啊!我给阿蒙扎!”

  第二天阿蒙来找我玩,头发还是昨天姐姐给她扎好的样子,就是稍稍乱了一些。阿蒙很开心地跟姐姐说:“我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可安生了,都不敢动地方,害怕把头发弄乱了。”

  姐姐笑着说:“乱就乱呗,再重新扎。”

  阿蒙拨浪鼓般使劲摇头:“我怕我弄乱了你就不给我扎了。”

  六

  我最喜欢下雨天,因为可以打着雨伞穿着雨鞋去街道有积水的地方淌水,还可以用废纸叠好多小船放进水里看谁的船飘的更远。

  那个时候流行五颜六色的伞,红色,黄色,绿色,蓝色,好看极了,一群小伙伴一起出去玩,我的是黄色的伞,小朋友A的伞是绿色的,小朋友B的伞是红色的,只有阿蒙,撑着是破旧的黑伞,每根铁条都生了锈,伞上还有几个小老鼠咬出来的小洞。

  阿蒙拉着我去找爸爸要钱,阿蒙爸爸在小卖部打麻将,看到阿蒙很不耐烦:"又要买什么?"

  "我想要一把伞。"

  "你手里不是拿着呢么?"

  "不是这种。"阿蒙指指我手里的伞:"我想要这样的。"

  “现在那个不是还能用么?不许买!”

  阿蒙丧气地拉着我走出小卖部,路上小声的说了一句:“我最不喜欢的人就是乐乐。”

  阿蒙家在村北头,乐乐家在村东头,阿蒙第一次被父亲狠狠的骂是因为她往乐乐家的玻璃上丢石子儿。

  阿蒙一边哭一边跑,从家里跑到街上,阿蒙爸爸追出来,大声吓唬阿蒙:“你快点给我滚回来,不听话是不是!”

  跑到街口,阿蒙被追上,一只胳膊被爸爸用力拉住,阿蒙一不做二不休一屁股坐到地上,耍小孩子脾气:“我不管!我也要新书包!为什么给乐乐买书包!为什么给乐乐零花钱!”

  临近午饭时间,开始有好事的人出门看热闹,阿蒙爸爸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的,抓着阿蒙的胳膊,几乎是要把阿蒙拖着回去:“你再不听话信不信我打你?”

  阿蒙眼泪鼻涕一起流:“我好想要一把伞啊,为什么不给我买啊,别人都有就我没有。”

  我们那时玩过家家,在院子里圈一块地当做自己的“家”,然后四次搜集一些砖头旧碗旧锅等等,把自己的“家”打造的更像一个真正的家。

  这个家里有小床,小板凳,还有厨房,每天都要做饭,把“沙土”盛到小碗里,一人一碗,这是饭。把青草用小刀切碎,这是菜。饭后大家轮流刷碗。

  我们只有做饭吃饭的时候才都聚在一起,其他时间大家分头出去,找各种可能会用到的东西,还有各种各样用来当菜的青草。

  阿蒙总是最早“回家”的那个,早早的就开始等着做饭,我说:“吃饭时间还没到呢,刚刚才吃完一顿。”阿蒙:“可是我好想做饭啊,只有吃饭的时候我们才会都坐在一起,就像一个真的家一样。”

  夏天的时候,乐乐的妈妈带着乐乐来我家打麻将,看见阿蒙和我一起玩过家家,就跟乐乐说:“快,去跟着阿蒙姐姐一起玩,不要打架喔。”

  乐乐跑到我们“家”里面,阿蒙瞟了她一眼,视线越过乐乐直接落到我身上:“不要把她分给我,她愿意跟谁一家就跟谁一家。”

  乐乐不屑地“切”了一声,一屁股坐在阿蒙的石凳子上,活像个小大人。

  阿蒙一下子怒了,冲过去大声说:“你站起来!这是我的凳子,我擦了好久才擦干净的你凭什么一来了就坐上去?”

  “我就坐,有本事你打我啊!”

  “你别以为我不敢。”

  乐乐欢快地摇晃着双腿:“你打啊你打啊!”

  阿蒙抬手作势要打她,巴掌还没碰到乐乐的衣服边乐乐哇的一声就哭了,愤愤地看着阿蒙,从凳子上站起来,边揉眼睛边往屋里走:“你等着,我这就去告诉我妈你打我。”

  “我什么时候打你了?我挨着你了么?”

  “我不管我不管!就是你打我!”

  我看不过去:“她怎么这样啊?”

  “让她告,我就是打她了怎么着?”

  过了一会儿乐乐哭哭啼啼的拉着妈妈过来找阿蒙,乐乐妈妈说:“阿蒙,你打孩子干什么?她还小,你就不能让让她?”

  阿蒙梗着脖子:“谁让她占我地方。”

  “你是姐姐,让着妹妹啊,她占就占呗,你又不会少块肉。”

  阿蒙不说话,故意偏过头看另一边,乐乐妈妈见阿蒙不说话,就拉着乐乐回屋:“走,跟妈妈回屋里,你在旁边看妈妈打麻将好不好啊?”

  “不好不好,我要跟他们一起玩。”

  乐乐妈妈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几个分贝:“玩什么啊?没看见人家都不愿意带你玩啊!回去!”

  我碰碰阿蒙的胳膊,阿蒙背过身去收拾“碗筷”,抬手抹了一把脸:“是不是该做饭了?我们去找点青菜回来吧。”

  十四岁那年的那把伞,阿蒙磨了爸爸好久,挨了无数次骂,都没能如愿。

  后来遇见雨天的时候我再也没有打过伞,和阿蒙一人拿一个装化肥的袋子,做成带帽斗篷的样子,套在头上,穿着雨鞋在水里踩来踩去。

  阿蒙的鞋子大了一号,走起路来要拖着地走,阿蒙说:“我的雨鞋是去年买的,现在穿有点挤脚,这双是我姐的。”

  阿蒙低着头,良久才抬头看着我,傻傻地笑:“麦冬,我们要是能换换家就好了。”

  七

  阿蒙家里第一次种了花生,花生成熟的时候阿蒙兴冲冲地冲进我家里,拉着我的手就跑。

  我问阿蒙,我们要去哪里呀?

  阿蒙说去我家吃花生。

  可是我家也有花生啊。

  阿蒙摇头,这不一样。

  花生从地里拉回家之后会放在房顶上面晒,我和阿蒙就在房顶上面坐着,边吃花生边聊天。

  已经过了中午,地面暖暖的,阳光有一点刺眼,吃过花生之后,我们并排躺在屋顶上,一只胳膊搭在眼睛上面遮太阳。

  阿蒙说:“麦冬,我跟你说一件事,在我说完之前你不要把胳膊拿下来。”

  “嗯。”

  “我第一次做坏事,是我十三岁的时候,有一次,我偷偷跑到村东头,用石头砸乐乐家的玻璃。不过玻璃太结实了,没砸碎,还让屋里的人听见了声音,很大声的吼我,让我滚,是一个男人。

  本来,小卖部那个很讨厌的老太婆跟我说,爸爸不在家也不在小卖部打牌的时候就是去找村东头那个寡妇了,我还不信。可是我那天一下子就听出是他的声音了。

  白天走的时候,他和妈妈说要去工地值班守夜 ,我还想,爸爸可能待一会就回家了。

  那天我在墙根底下蹲到腿都麻了,直到玻璃窗里面的灯灭了,爸爸也没有出来。

  我站起来跺跺脚准备回家,在拐角的地方看到妈妈站在那里,妈妈说:阿蒙困了吧,跟妈妈回家睡觉吧。

  我知道乐乐比我小,我要让着她,可是没人告诉我,连爸爸也要让给她。

  从我记事起,我就知道,爷爷奶奶还有爸爸都不喜欢我,只有妈妈,会瞒着所有人偷偷给我零花钱,姥姥也是。我本来以为大家的爸爸妈妈都是这样的,可是麦冬的爸爸不是。

  麦冬的爸爸从来没有打骂过麦冬,还给麦冬买花生米,买新衣服,送麦冬到很好的学校读书。

  我有时候就在想,是不是只有我过的这么不开心。”

  阿蒙起身拉开我放在眼睛上面的手,看着我:“麦冬,你告诉我,是不是这样?”

  被光线刺激到眼睛,我只能稍稍眯着眼睛,背着光,看不清阿蒙的脸。

  阿蒙的声音带着可察觉的颤音:“是不是,是不是只有阿蒙的爸爸不亲阿蒙?”

  我第一次被人问到哑口无言,嗓子发痒。

  阿蒙重新躺回去,闭上眼睛。

  我想起身,把手轻轻盖在阿蒙的眼睛上,告诉阿蒙:“这不是你的错,你知道么?这都不怪你,错的是大人。”

  可是我没有力气,也没有底气在所有大人都说“都怪阿蒙是个傻子”的时候坚定的告诉阿蒙,她没有错。

  八

  13年,我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这一年阿蒙十五岁,第一次对一个男生动心。

  那个暑假应该是过得最漫长也最短暂的一个假期。

  我和阿蒙一起报名了棉花授粉,为期三十天,每天早上五点钟起床,骑着自行车去地里给棉花授粉。

  一人分到三趟棉花,阿蒙旁边是一个跟她差不多年龄的男生,姓陈。每次授粉授到一半的时候阿蒙都会趁直起腰休息的空荡四处寻找他的身影,像所有动心的女孩子一样,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故意发出很大的声音引起他的注意。

  幼稚可笑的伎俩,满怀少女的心思。

  我问阿蒙:“你也太草率了,第一次见到人家就喜欢么?”

  阿蒙娇羞地笑:“不是第一次,他是我们学校的,比我高一个年级,叫陈XX。”

  “那他认识你么?”

  摇头。

  “你喜欢他什么?你才十五岁哎,知道什么是喜欢么?”

  “每天放学的时候我都能看到他骑着车子经过我们班级门口,风把衣服吹的鼓起来,特别好看。”

  上班三天之后有几个和阿蒙同班的女孩子也来地里干活,知道阿蒙喜欢陈姓的男孩子,在一起骑车回家的时候先行跳上自行车,用那个年纪特有的坏坏的语气跟陈说:“哎!你知道么?我们班的阿蒙喜欢你!就是那个傻子阿蒙!”

  阿蒙慌的手脚都不知道如何安放,像被人揭露了不可告人的秘密,小心翼翼地往他哪里瞟,陈姓男孩子红着脸不回应,飞快地骑上自行车向反方向走掉。

  近一个月难熬的日子,好像看着阿蒙偷偷地暗恋就觉得日子过得快一些。

  快到暑假结尾的时候,最后一天去地里,要做的工作比以往少很多,大都是类似检查的收尾工作。我早早的检查完,还没到下班时间,就在地里找了个棉花密一些的地方乘凉休息。

  顺着棉花杆的根部看过去,阿蒙的鞋子越来越近。

  炎热的夏天,温热的风,把阿蒙软绵绵的声音带到我的耳边。

  “对不起,你别听他们瞎说,他们喜欢闹着玩。”

  “嗯,我知道。”男生的声音顿了顿。“你以后不要和别人说你喜欢我了,我的同学现在看到我就笑话我。”

  我听见棉花叶子被风吻过发出的细碎声音,如果不是温度太高,真想在地里铺一床棉被,做一个温温软软的梦,梦里一眼望去,阳光底下尽是开的白到令人刺眼的棉花。

  “我知道了。”

  九

  高三,我忙着参加高考,一个多月回家一次,待上两天,完成一沓试卷,然后返校。听妈妈说,这一年,阿蒙跟村里一个女孩一起去打工,干了一个多月,老板各种理由扣工资,最后拿到手不到五百块。

  阿蒙回家之后,阿蒙妈妈拜托人帮阿蒙找了一份缝纫的工作,阿蒙当了一个星期的学徒,没有学成,被辞退。

  这一年,我们基本没有见过面。

  二十岁,我上大学,对外面的事物充满好奇,等不及去探索,迫不及待的想要离开原地。

  这一年阿蒙十八,在村里媒人的安排下开始相亲。我总觉得好笑,在我眼里,阿蒙明明还是个孩子。但是从某些方面讲,我好像才是个孩子,被很多人精心呵护的孩子。

  过年回家,晚饭过后和姐姐在马路上遛弯,后面走过来一个人,看轮廓觉得眼熟,姐姐说:“是不是阿蒙啊?”

  “好像有点像,不过好像比阿蒙瘦一点。”

  姐姐说:“你好久没见阿蒙,她比以前瘦了一些。”然后试着喊了一声:“阿蒙?”

  那人听见了,远远地应了一声,一路小跑过来,跑到我们中间停下,平复呼吸。

  “我说看着前面两个人好眼熟,原来真的是你们两个啊!”

  姐姐问她:“你一个人干什么去了?大晚上的。”

  阿蒙习惯性地用手摸了摸鼻子,笑着说:“待会他要来看我,我去后面超市给他买点零食,去晚了,人家关门了。”

  我打趣阿蒙:“你对他可真好,大晚上的还特意跑那么远去给他买零食。”

  阿蒙害羞地低头。

  姐姐摸了摸阿蒙的头发:“阿蒙,你什么时候染的头发啊,挺好看的?”

  “过年前几天,跟我妈妈一起去的,妈妈说这样相亲的时候不会显得太土。”

  我问阿蒙:“现在这个是已经订婚了么?”

  阿蒙摇头:“二月十七才订。”

  姐姐问我:“你是不是还没有见过人家女婿呢?要不要待会和阿蒙一起去看看?长的还挺帅的呢!”

  “呃,人家两人见面我去不合适吧?”

  阿蒙拉了拉我的胳膊:“没事,你跟我一块去,他现在就在我家房子后面等我呢,正好你也没见过他,趁这次见一见。”

  去阿蒙家的路上和阿蒙聊天,阿蒙说起那个人,语气里尽是掩饰不住的欢喜。

  走到阿蒙家门口的时候,已经可以看见房子后面的小路上被路灯投在地上的人影。

  阿蒙撇下我一路小跑过去,像是迫不及待地扑进那人怀里,却在一步之外的地方克制地停下:“是不是等了好久了?”

  “没有啊。”带着笑意的声音。

  我顺着墙根走过去,小心翼翼地露头看了一眼,阿蒙和那人面对面站着说话,那人比阿蒙高出一个个头,看不太清楚面目,目测轮廓挺好看,嗓音略微低沉。

  “怎么晚了你怎么还来找我啊?是骑摩托来的么?”

  “吃完晚饭跟朋友骑车出去玩,突然觉得很想你,就来了。”

  阿蒙娇嗔地轻轻推了一把那人的胸口:“以后想我就白天来,晚上你一个人骑车跑这么远不安全。”

  “知道啦。那我们明天见。”说着两人都轻声笑起来。

  我轻手轻脚地沿原路返回,走到自家门口的时候整个人都雀跃起来,蹦蹦跳跳地进门。

  妈妈看见就笑着问我:“怎么了,这么高兴?”

  “没什么,我刚刚看见阿蒙女婿了,还挺好看的。”

  “是么,别看阿蒙不好看,女婿倒是比咱村里好多人的女婿都俊呢!”

  “是啊是啊。”我问妈妈:“阿蒙见了几个就成了呀?”

  妈妈想了想说:“大概七八个吧,现在这个本来男方家里不同意,嫌阿蒙傻,害怕将来生的孩子也傻,但是两个孩子都愿意,那就成了呗。

  不过阿蒙的奶奶不太同意,说两个孩子脑子都有点问题,怕他们以后日子过不好。阿蒙妈妈说将来阿蒙要是有了孩子她就帮忙照看,正好她在家待着也没事做。阿蒙奶奶听了就骂,骂的可厉害了,说你自己还要三天两头的喝药怎么看孩子?”

  “那怎么办啊?”

  “男方妈妈说以后会负责照料两个孩子的生活,他们老两口年龄也不算太大,还能挣几年钱,家里有两个姐姐也可以帮衬着弟弟。”

  “哇,人家爸爸妈妈人还挺好的。”

  “是啊,也是阿蒙有福气,这样明事理的婆婆,以后嫁过去也不会被欺负。”

  第二天阿蒙来找我,坐在我的房间里聊天,阿蒙的手机只响了一声,阿蒙立刻就按了接听,走到楼道里接电话,不知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把阿蒙逗的咯咯地笑。

  我问阿蒙打算什么时候结婚,阿蒙说定的是明年九月。

  真好。

  我是说觉得“真好”这个词用在阿蒙身上真好。

  十

  后来无数个无眠的夜里,每每想起小时候那段时光,眼前都会出现一个小女孩的身影,她的衣服有些脏,鞋子也不合脚,头发也是乱乱的,顶着一个化肥袋子,低头看着我的脚:“你的雨鞋真好看。”

  想起她总是那个时候喜欢缠着我玩,等着吃我家的花生米,喜欢看姐姐给我编辫子,然后把小心翼翼的说:“也给我编一个好不好?”

  想起在花生成熟的季节,十四岁的阿蒙笑嘻嘻地拉着我爬到她家的房顶上,指着满屋顶的花生跟我说:“麦冬,我把这些年吃过的花生都还给你。”那个时候的阿蒙就像一个拥有庞大领土的国王。 

曾经的我一度以为我拥有超能力

为了方便大家的阅读,本文的对话是我根据当时的场景脑补出来的。

我记得那是13年的12月30日,那年我高二。

明天就是迎新晚会了,我和我的朋友“冠希”作为代表我们班在全校师生面前表演节目,大概是因为害怕临场出些问题,放学铃声刚响我就被冠希喊住了。

“诶,小何,我们俩再把节目过一遍呗。”坐在教室尾端的冠希朝我招手

我低头思索了一会“好”,收拾书包的手也停了下来

就这样,我们俩在教室里排练起了明天表演的节目

“你听我说明天你在这个地方这样”“我觉得不是”“到时候说这个地方音乐就得进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们俩的排练也接近了尾声,我抬头看了看教室后面的挂钟,已经九点左右,我突然想起我忘记告诉我父母晚点回去的消息,我赶忙从兜里掏出现在来看早就落伍的九键*立手机,准备打电话告诉一声,低头一看手机没电关机了。“反正马上就回去了”我心想着,也就将手机放兜里没去在意了。

“哒哒哒”

我急急忙忙的爬上楼梯,掏出钥匙,打开房门,试图体现我这么晚回家的愧疚之情。

“妈,我回来了!”我人还没进家门,声音就喊了起来“妈?”

我定眼一瞧,父母都不在家中,桌子上却是已经做好的饭菜。我猜父母可能有些事情出门去了,加上那么晚我都没吃饭,肚子都快饿炸了,我也就自己盛了碗米饭吃了起来。

不一会儿,门外传来了上楼开门的声音,我吃着饭,期待地看着房门的方向,屁股却没离开饭桌一点。

门开了“妈,你回来啦。”

打开门的母亲听到了我的呼叫,我清楚的看到她的表情由着急到放心再到生气。

“你跑哪里去了!”我妈的声音有点不太客气

“我就在学校排练呀”我显得有点无所谓

“这都几点了?你不知道给家里打个电话?”

“手机没电了。”我不明白我妈为什么语气这么不好,我的态度也变得有些恶劣。

“你可知道我以为你出什么事情,跑到学校去找你了?还打电话给老师、给你奶奶问问你去哪里了。”我妈的声音越来越大。

我大牌佛被吵到了似的,“我明天迎新晚会表演节目,排练一会怎么了。”我还觉得自己贼重要,做的事情可正当了。

“我在外面辛辛苦苦找你,焦急的要死,你倒好在家倒是把饭吃上了,你这么晚回来还有理由了?我管你明天表不表演?”我妈大概是急于发泄之前的担心,语气越来越差。

“大不了我不吃了!”我哪里明白,我只想着明天是代表我们班去演出,排练这么晚这么辛苦,得到的应该是表扬和支持,而不是批评。

我把饭碗一摔,就冲进自己的房间反锁上了房门,蒙上被子胡思乱想起来,我也不知道当时的我为什么那么委屈,就感觉自己努力的成果并没有受到父母的支持,我妈还那么严厉的斥责我。不理解、不沟通、不交流,我只想通过睡觉来缓解自己的情绪,我想可能睡着了一切烦恼都没有了吧。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我被人背下了楼、送进了医院、做了脑部的检查又被送回了家;老师和同学都来我家看我,我迷迷糊糊的和他们打了招呼,父母每天呼喊着我的名字......

“一凡?一凡?”

我好像清晰地听到了耳边母亲的声音,我努力地睁开眼睛,看到了我妈的脸,那张脸好像憔悴了很多,眼睛还红红地。

“妈,我要喝水。”

我妈好像显得有点激动,她赶忙跑到厨房给我到了一杯水,递到了我的嘴边,我咕噜咕噜地喝下去,脑袋却望向了窗外,天空是黑色的。我起身下床,感觉到肚子有点饿

“妈,饭还有吗?”

我妈却依旧打量着我,上看看,下看看,好似在观察什么。“有,妈给你热热。”

“几点了妈?”我感觉自己睡了很久,可天空却不这么想,还依旧是一片漆黑。

“7点多。”我妈回了我一句

“7点多?我睡了多久?”我感觉到事情可能有点不大对劲,我明明回家就9点多了,怎么现在还是7点。

我妈绷不住了,她抱住了我对我一阵乱摸,“宝儿,你睡了三天。”

“!!!”我感觉到不可思议“我睡了三天?现在是几号?”还没等我妈回答我,我就跑进内卧,看向正打开的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上面清楚的显示着“1月2号”的字样。

“我睡了三天?我做的梦其实都是真的?”我把我心里想的都说了出来,我这一觉睡的跨了年?

我妈现在还有点激动,她看着我在那里活蹦乱跳,大呼小叫,只是用点头来回应我的问题。

我好似没啥大事发生,我转身用电脑登陆了QQ去询问我的朋友“在吗?”“现在是1月2号?”“我这几天没去学校?”“我穿越了?”

当我从我朋友的回复中确认了我真的一觉睡了四天,我愣住了,可接下来我做的事情,我自己都不能理解。我私信了我的发小,告诉他们我竟然一觉睡了三天,并且在qq空间发了一条“一觉醒来跨了年?”,甚至询问冠希我们的节目怎么样了。

我好似没事人地继续玩着电脑,甚至连饭都是端在电脑前吃的,我并没有把这件事情当做什么危险的事情,反而是觉得新奇,急于去和别人分享我的经历。

吃完之后,我爸也回到了家里,对我打量了一会,看我没事,也就没说什么了,他一向都不善于表达。

我看了看明天上课的课表,将书收进了书包里,准备着明天去上课。

后续的故事就有点平淡,到了学校的我发现并没有很多人在意我的请假原因,老师也只是把我叫去办公室询问了一下我的身体状态,生活依旧是循规蹈矩的前进。

而我却变得有点不一样了,那段时间里,我觉得自己不太一样,肯定是我的时间被人偷走了一部分,甚至在未来的某一阶段我会觉醒某种能力(大概是睡觉的能力吧),我也不在排斥睡觉很久的这个行为,导致后来我遇到让我难过、生气、我处理不了的问题的时候,我都用睡觉来逃避,我也好像发现这招对我父母很管用,每次和父母吵架之后,我都将自己关进房门睡觉来要挟他们道歉和屈服,现在想想真的是叛逆。

就这样就连后续因为家庭关系、高三压力等原因,我患上了抑郁症,成为现实解体患者,动不动就头疼嗜睡,父母都觉得是我故意装出来的模样。

不过青少年,谁没有一个拯救世界,化身超人的梦想呢,哈哈。




现如今让我回想当初的这份经历,我都觉得不可思议,大概是因为贫血引起的昏迷?休克?梦里梦见的事情都是现实中发生的事情,隔壁领居将我从床上背下楼去,小姨在医院陪我做脑CT,那段时间都是挂糖水维持身体机能,我的班主任来我家看我。

至于我的迎新晚会节目,冠希临时拉了一个同学顶替我的位置,效果当然不尽人意

十一长假,我奔横店跑龙套,演完土匪演医生,演完医生演鬼子,演完鬼子演国军


十一长假来了。

到9月30日了我还没想好去哪玩。

就在这时,我看到天涯上一个横漂哥们发的帖子,顿时觉得跑龙套挺有意思的。

同样是个玩,为什么我一定要去景点看人海呢?为什么我不能把跑龙套当作旅游呢?为什么我自己不能去跑龙套呢?

于是,就在9月30日的这天下午,我果断地买了去义乌的火车票,我那无比精彩的龙套生活就此拉开了序幕。

2013年10月1日

我从杭州坐火车去了义乌,再从义乌坐公交到江东汽车站转车到横店。

之前我在网上查了,到横店当群众演员最好去演员工会办个演员证。于是,我的第一站就是演员工会。我知道演员工会在大智禅寺旁边,于是,我一下中巴车,吃了碗面条就直奔大智禅寺。

到了大智禅寺,我看到的都是这样的房子,没看到演员工会在哪。

在上面的这排房子的尽头,有个文印店,写着横漂服务中心。这个文印店可以打字,可以复印,可以制作演员资料,还可以拍摄短片,甚至可以租房,真是保罗万象。

我问文印店里一个小姑娘,演员工会在什么地方?她说:你是找老工会还是新工会?我说哪个工会办演员证?小姑娘说,办演员证要去新工会,离这里路不少。老工会就在前面,你往前走,看到一个紫色的雨棚没有,那里许多人在打牌,那里就是工会。

我说想办演员证,怎么办?她说:要先租房,然后去派出所办个暂住证,再弄个横店的虚拟网短号,就可以办了。不过,现在国庆放假,演员证办不了了,要办演员证得到放假以后。

啊?

之前我的算盘是这样打的。先200元钱租个房子,就住7天,然后办个演员证,再去跑龙套,然后在各个影视城转悠,十一七天假,玩遍整个影视城。现在看来,我的算盘被我给打坏了,用不上了。

那个小姑娘说,你去老工会看看吧。然后就指我老工会在哪。

文印店隔壁一家店在装修,一个装修师傅在脚手架上探过头来望着我笑,说:当演员哈,拍戏哈,以后出名哈。
我呵呵地朝那师傅打了声招呼就奔老工会那去了。


在老工会那,有家小店,门口是雨棚,工会里面的小店和附近的小店全是演员们在打牌,玩。

第一次看到这么多演员还有点小激动。在凳子上坐的是演员、在地上坐的是演员、在台球桌上坐的是演员,打牌的是演员、抽烟的是演员、玩手机发短信的是演员、在门口打架的是演员、开小店的老板是演员,连开三轮车送货的都是演员……。
开三轮车送货的师傅留着一个大胡子,远看像马克思,近看像张纪中,非常有型。


我还惦记着演员证的事,就问一个八字须的光头哥们,办演员证是不是在新工会?他说是的,不过,现在新工会不上班,也办不了,你刚来的吧?我说是的。我问他们都在在干吗,他说在等戏。我问今天你拍上没有,他说没有。

这时,我看到一个哥们很着急的样子,在到电话找人,说急需4个群特。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哥们是群头,群众演员的头。

那哥们说要人,要有演员证的,要个子高点的。一个老头在那举手,说我去。那哥们说,你不行,你站都站不稳了。我看那哥们挺着急的,就说:我去!我去!我没演员证!我没演员证!那哥们说:你去了没用,你又没演员证,去了要打卡的。

我就坐那玩,和其他的演员瞎扯。

那哥们好像找到人了,但还缺一个了,我还是举手说:我去!

那哥们实在没办法了,就打电话和剧组里的人说:我这有一个没演员证,让他打XXX的卡吧。剧组那边说行,那哥们就要去了。并一再申明,去了写XXX的名字,因为用的是他的卡。工资要等到下个月5号发,到时候钱打他卡里后再给你。今天的戏很简单,以前拍过了,今天是补拍,任务不重。
我问演什么,他说:演特务,穿西服。

那个群头说话间,就有一个演员过来了。他说,你们知道XX宾馆在哪吗?去那里找谁谁谁,就说是群头要你们来的,那里会有人接应你们的。

我和那个演员说好。

那个演员开摩托车,我上了他的车,他一轰油门,车飙出老远,群头在后面喊着什么已经听不清了。
他说:我们这是群特吧?

我说:什么是群特?

他说:就是群众特约演员。

我问:这和群众演员有啥区别啊?

他说:群众演员一天40,群特起步就是70,其他的好像也没什么区别,就是群特要求高点,身高要1米73以上。

我说:这样啊,我一来横店就演上群特了,我太牛叉了。我来横店从下车到接戏还不到一小时,而且接的还是群特,我牛叉不?

他说:牛叉!

我坐在他的摩托车上往前狂奔。

他说:刚才群头说我们去那里啊?

我说:好像是XX宾馆。他问在哪?我说你都不知道就把飙摩托车啊。他刹住车,说我以为你知道。我说:那开导航吧。于是,我拿出手机开导航。我输入那个宾馆的名字,点开距离一看,离这里58公里。

这肯定不对,我就打电话给群头,问在哪,群头要我们回来,说他也过去。于是,我们就又回到老工会,接上群头,朝那个宾馆奔去。


在宾馆里,已经有一个群特在那等着了。

那个群特有着忧郁的眼神,古铜色的肤色,非常有民国范,感觉他的嘴里会立马蹦出一句台词:“不!你们不能在一起,你们是亲兄妹啊!”


我们坐在宾馆大厅的椅子上等剧组的人过来,说是剧组的人,我估计也是群头吧。这里群头太多了。

在大厅里,我们坐那闲聊,他们聊剧组的事,我在听着。刚开摩托车的那哥们目前在一家红木家具厂里上班,现在放假了,和我一样把跑龙套当旅游。那个民国哥生于1976年已经在横店两三年了。

少时,只见一个戴眼镜的哥们进来了,说另外一个群特已经在剧组了,现在这里来三个是对的。

然后,他说要看看这三个群特的身高。

眼镜哥要民国哥站起来,民国哥站起来。眼镜哥往他身边一站,和他比了一下个子说:还行吧!

眼镜哥要红木哥站起来,红木哥站起来。眼镜哥往他身边一站,和他比了一下个子说:还行吧!

眼镜哥要我站起来,我往起一站。眼镜哥愣了一下,没和我比个子,说:我操!比我还高,你坐下!

这个时候,我真的是由衷地感谢我爹妈给我了超过1米73的身高。


我看了一下外面剧组的金杯车,写着《谜案》,剧怎么样我已经不管了,反正是去玩的。

过了一会,眼镜哥说出发了,我们就上车。

我们刚坐定,眼镜哥说有个演员和她的助理等下要过去,要我们往后面坐点。我坐那没动,红木哥跑后面去了。

眼镜哥刚说完我们座位的事就大喊一声:哎呦!

我以为怎么了,原来是那个女演员和她的助理出来了。眼镜哥一边喊着哎呦,一边奋不顾身地扑过去帮助理拎东西,给那个演员开车门,点头哈腰的态度无比的好。

那个女演员坐副驾驶一路上都在玩手机。她的助理坐我旁边也在玩手机。就剩下我们和群头在那天南海北地胡吹。

我以为去影视城里拍,什么广州街,香港街之类的。结果不是,是去山里。

我们的金杯车一进山,我就看到许多剧组在拍戏,目测都是手撕鬼子一类的。

车子再开进一点,看着山坡上的大火、山炮、机枪,场面很震撼。再看看那些穿军装的人,我瞬间就凌乱了,国军士兵帮日本鬼子放火;日本鬼子和国军士兵躲草丛里抽烟,一个赶着马车的大叔无助地看着趴地上不搭理他的大马。


我们的车继续往山里开,终于,到我们这部戏的拍摄地了。

下车后,伴随着导演喊开始的声音,一辆老式的汽车朝我们驶来。

群头和剧组里的人联系了一下,服装就过来带我们到服装的车上换衣服。

我们正等着穿西服,结果服装说:换土匪的衣服。

群头说:不是说演特务吗?

服装说:演土匪!

我和另外两个群特对演什么无所谓,土匪就土匪吧。

我们在车厢里找了一双老布鞋套上,鞋小,很膈脚,穿在脚上难受死了。

服装对着手机找服装,看哪件上衣配哪条裤子。

我领了一套土匪的衣服穿在身上,很是兴奋,连忙和红木哥合影,这是我第一次穿戏服,太值得纪念了。

穿蓝褂子扣错扣子的是红木哥,旁边那就是我。

换好了衣服,我们就直奔剧组候场。

剧组里的人都在忙活,就我们最闲。

这部剧女主貌似是马苏,马苏也很闲。坐那伸着腿,光着脚,和旁边的人在聊她的脚。我在旁边走过,看到她脚上有一道血痕。我倒很想问她,这是咋弄的?

导演在和男主杜淳以及和我们坐一辆车来的女演员在说戏。导演似乎是香港的,国语说的不太好,一口的港台腔。

我看着那个女演员,觉得眼熟,就是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似乎在哪见过。就跟红木哥说:那女演员以前肯定在哪部电视上看到过。群头说:你们都是色狼,看到漂亮的女的都说在哪见过。

我还在那玩,就听副导演说,准备拍那四个土匪的戏了。

好,终于轮到我们上场了。


我和红木哥、民国哥,以及一开始就在剧组的光头哥一起组成了新的土匪团队,准备补拍之前落下的戏。

剧组里一个妹子拿着手机对我们的服装,发现问题,我的头上应该扎个头巾,于是服装组的一个哥们就给我扎上了头巾。

道具组的一个哥们发现我们四个土匪应该背着枪,于是,我们就去领枪。

就这样,我们变成了武装土匪。

第一次扎着头巾背着枪,觉得挺好玩的。

看到这张照片我发现了问题,我站这直接把后面的马苏给挡住了。右边那个帐篷貌似就是马苏休息用的。

接着副导演就来和我们说戏。

当时的戏是这样的:男主和他女友不知道说了什么,然后,一个彪悍的女人说要把男主的女友给绑起来,于是,4个土匪就上去押他的女友。男主的女友就是之前和我们坐一辆车的那个女演员。

原计划是4个土匪都上的,最后,因为镜头问题,决定只上两个。副导演要我和另外一个光头群特把女演员的手押到后背上,然后押着往前走。我们试了一下,副导演说好。

正当我们准备开拍的时候,剧组里的一个妹子拿着手机说不对,之前的戏中是穿蓝衣服的土匪押的,不是我。于是,我就被替换了下来,红木哥上。

可能是那个女演员长得比较漂亮,红木哥押着她的手时不敢用力,还有点不好意思,直接的结果就是押的姿势看上去无比的别扭。副导演去跟他说了下,他还是那样押。他一押副导演、摄像等人都大骂我操!怎么还不明白?然后就在一片换个明白人来的声浪中,红木哥被轰了下来。

副导演一把抓住我说:你上!

我说好!我就上了。

剧组那个妹子说:他上了和之前的衣服就对不上了。副导演说:就这样吧,就他了。然后我就真的上了。也没再试一下,直接就实拍了。

一个彪悍的女人大喝一声:来人,把她绑了!我就和光头哥从后面一人一边抓住那个漂亮女演员的手,将胳膊往身后一扳,押着她就往前走,动作无比的粗鲁,简直就是活土匪。之前那红木哥不好意思抓女演员的手,到我这就对不住了姑娘,我才不管这些。我抓着她的胳膊和手腕时,觉得她胳膊好细。我们押着她往前走,她回头喊男主救她。那喊话声带着哭腔,也不知道是我把她胳膊捏痛了,还是真是演的。

我们一直押着她到反光板那里,估计出画面了,我说:穿帮了没?那个漂亮的女演员说:没有,挺好的。

于是,我松开了手。导演说了声OK,下一场。

下一场戏也有土匪。

具体的戏是这样的,一块巨大的木板,女演员被绑在板上,然后,男主给女演员求情。那个彪悍的女人答应了,土匪就松开绳子,放掉女演员,要绑男主。最后折腾了一会,土匪再松开男主的绳子。简而言之,土匪干的活不是打家劫舍,而是绑绳子,松绳子。

就在导演说戏的时候,副导演说有意见,觉得和剧本中有些不对,之前不是这样的。导演说:你觉得XXX会按剧本来演吗?副导演不说话了。

接着,就是男主靠木板上,土匪来绑绳子。按之前的戏还是应该红木哥上,结果,红木哥一上场又被摄像给轰下来了。摄像说,红木哥挡他镜头了,只用一个土匪就好了。现场有3台摄像机在拍,红木哥挡住了侧面那个。于是,我就成了木板旁唯一的一个土匪了。

男主靠在木板上和导演在说着什么,副导演要我试试绑他的手,我准备绑,男主对副导演说:你自己拿手绑下不就行了。副导演说:哦。然后就用自己的手做示范,我来绑他的手。

突然有点同情副导演了。

接下来就实拍了。实拍的时候居然靠木板前的不是男主,是那个女演员。拍的不是绑的戏,是放的戏。女演员靠木板上,把手举着,我还想把她手绑一下再放,这样耽误不了多少时间,真实感还很强。女演员说不要的,有那么个意思就行了。

我还没准备好导演就喊开始了。女演员一边喊着台词,一边假装手从解开的绳子里拿出来,结果,我慢了一步,女演员手都拿出来了,我还在做解绳子的动作。整个剧组的人都崩溃了,叹了一声唉!

再来!女演员一边喊台词,一边往出跑。这次我知道怎么弄了,就假装把绳子解开。我以为一切都完美了,结果,悲剧再次上演。不知道是哪个道具干的事,这绳子钉在钉上的时候居然没钉紧,我一拿就直接掉下来了。剧组的人直接崩溃了,导演憋不住了,说了声:我操!怎么回事,换个明白人!

然后,我也和红木哥一样被轰下来了。

我下来的时候一堆哥们在冲我笑。

然后,土匪中唯一的一个明白人光头哥上场了。光头哥之前就拍过这场戏,故,很胸有成竹地站那,把绳子系在钉上,导演喊开始就做了个解绳子的动作,绳子没掉下来,这个镜头就这么过了。

本来我是要去给男主绑绳子的,可解绳子的土匪不能换,因此后面我也就没上了,我就拿着枪看他们拍戏玩。

我刚看了一会,就看到旁边一哥们冲我挥手。原来,我出现在画面中了。我的脑子里立马冒出《喜剧之王》中一句台词:那个死跑龙套的怎么跑到画面里来了?

接下来就没什么土匪的戏了,都是男主的戏,整个剧组的人在那忙的热火朝天,我们就在旁边玩,等着收工。

这时,山坡的另一头,有两个人骑着电瓶车过来,再往前一点就要进画面了,而剧组拍的时候都是同期声,因此大家都在用手势要他们别过来。骑电瓶车的哥们不知道怎么回事,还要往前走,剧组的人都紧张起来,他要是再往前一点,这一组镜头就都废了,要全部重拍,于是,大家都挥着手要他退后。

那么啰嗦干吗?我二话不说,很夸张卸下肩上的枪向他瞄准。那哥们一看,连忙调转电瓶车,头也不回地跑了。


我看到剧组里有个不苟言笑的哥们在那晃荡,手里拿着一把驳壳枪。我想问他借枪玩下,他理也不理我。娘的!后来我才知道为什么他不理我了,那么猜猜为什么不理我。


天快黑了,又要下雨了。在导演的一声收工声中,我们在群头的带领下飞奔到道具车那还枪,又飞奔到服装车那还服装,接着,又在群头的带领下飞奔到一辆金杯车上开始回之前结合的地方,今天的拍摄宣布结束。

在收工的时候,我们一大帮人都往停车的地方赶,拍戏的地方到下面的路有个陡坡,和我们一辆车的那个女演员说着路怎么走啊,她当时好像穿着高跟鞋,下来的时候滑了一下,差点摔倒了。我在她前面,我说:你注意点。她说:嗯,谢谢你!

后来,那个女演员还是和我们坐一辆车回到宾馆的。

我后来还真查过这个女演员的资料,好像就是她。上她的照片资料,觉得她人还不错吧。

八卦一下她的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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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若嘉

李若嘉,出生于辽宁省丹东市东港市,中国内地女演员,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表演系本科。

2008年,因出演古装剧《红楼梦》而正式进入影视圈 。2009年,主演剧情片《潘作良》 ,该片入围了华表奖优秀故事片奖。2011年,主演抗战剧《川东游击队》 。2013年,主演爱情喜剧片《我的青春蜜友》 。2015年,李若嘉主演的喜剧片《人在驴途》入围第24届金鸡百花电影节] 。2016年,出演古装励志剧《楚乔传》 。2018年,主演古装武侠剧《听雪楼》 。2019年,主演女性古装励志剧《纨绔世子妃》

回正题

我们到了宾馆,我突然发现自己没地方可去了,想找个旅馆住,但起步就是180,我跑一天群特才70呢,还不知道这钱能不能拿到。

反正也没地方去,就上了红木哥的摩托车,让他把我带到老工会再说。

我们到宾馆的时候已经过了晚上6点。民国哥说:过了6点就有盒饭了,应该有盒饭的。我和红木哥都准备走了,他还在惦记着盒饭的事。

民国哥朝金杯车走去,准备问问剧组的人有没盒饭。

我和红木哥坐摩托车上等着民国哥,民国哥到金杯车门口,想想还是没问,又折回来上了摩托车,红木哥带我们朝老工会那奔去。

到了老工会,红木哥回去了,民国哥也回去了,就剩我一个人了。

我在街上晃悠着,找了N个旅馆,平常40一晚上的现在都卖180+一晚上。既然来这里了,那就当做自己现在身无分文吧,一天只赚70元钱,就别去住那180一晚上的旅馆了。

我沿着马路瞎转悠,看到一个浴室。我记得杭州这边浴室环境还不错,里面是可以睡觉的,好像是70一晚上还是多少,里面有吃有喝的。于是,我就进了这个浴室。结果这个浴室和杭州的浴室是两回事,里面除了洗澡的什么也没有。

老板娘说她家有房子,问我住不住,我说住啊。她说50一晚上,我说看看。

房间在5楼,就一个房间一张床,带一个卫生间和什么也没有的厨房。与那180+的旅馆相比,大了不少,就是没被子。老板娘说:洗澡可以去浴室,被子等下她回家去抱。我说好,就这么住下了。

在浴室里洗了澡,喝好了水,床上垫两床被子盖一床被子也还不错。

不错?那是我以为。睡到12点左右的时候街上有人在做法事,吹吹打打的,晕!

大约凌晨两三点的时候才睡着,结果,清晨四五点的时候就被鞭炮声给震醒了,唉!

醒来后就没住了,开始新的一天了,不知道我这天会演上什么角色。


2013年10月2日

我游荡到老工会那里,老工会里人不多,有戏的都去演戏了,没戏的就那样百无聊赖的在那等戏。

一个南京的哥们歪着嘴和我笑,我就和他闲聊。歪笑哥对我说:现在没戏,要到12点的时候才有群头过来,都是找演夜戏的。然后问我干吗,我说我上班的,放假过来玩。他说:嗯,玩玩是可以的。来拍戏玩玩,找明星们拍拍照,然后就可以回去和同事们吹牛了,老子也是拍过戏的。

此时距12点时间还长,我就别了歪笑哥,在横店的街上瞎转悠去了。

到了快12点的时候,我又来老工会这里。人多了许多,都在那等戏。有几个群头比较活跃在那叫嚷着。

一个黑脸的大叔戴着帽子坐在台球桌上一边甩着腿,一边在吹口哨。我看他好玩,就向他打招呼。口哨叔问我夜戏拍不拍,要拍在那报名,我说拍,然后口哨叔就带我去一个胖胖的群头那报名。

一个被撕的平平整整的烟盒的背面写了许多人的名字,我在群头那拿过笔,在烟盒上写上我的名字。旁边围观的人看着我的名字念道:孙——策——,他叫孙策。孙策,公孙策。

我写了好了名字,就和口哨叔一起坐台球桌旁闲扯。口哨叔说昨晚他们拍夜戏,在机场拍,拍到两点多,后来就在机场睡了。我说好啊,反正我也没地方睡,在机场睡正好了。我问,哪的机场?义乌吗?他说不是,就横店的。我懵了,横店有机场吗?

一个大胡子的哥们从我们旁边走过,我很好奇地看着他。旁边一哥们搭话说:这里留个性装扮的很多,我们都习惯了,我说哦。


夜戏要到晚上才开始,集合时间要到下午4点半。现在才12点,我想想我回去的火车票还没买,就准备去网吧买火车票。之前搭话的哥们告诉我沿着这条路一直往下走就有网吧,于是我就一直往下走。

我走到一个小巷子里,看到这里也聚了许多演员,还画了妆,还在抽烟,还是女的。看她们憔悴的面容,心想,真不容易啊,都那么大年纪了,还来当群众演员,为了演戏还得学会吸烟,唉!

我往前走了几步发现不对劲,那些女演员居然一边冲我笑一边挺胸用手扒自己的胸罩,向我展示她的沟,接着就是扭着屁股做出请我进她房间的姿势。这他妈的是要干吗啊?

我搞错了,他们不是群演。

没搭理这些小姐们,继续找网吧,隔了一条马路就找到了。

在网上订了7号晚上义乌到杭州的火车票,有点困,就在网吧里眯了一下,居然睡着了。我决定了,今晚睡网吧!睡网吧比昨晚睡的舒服多了。

一觉醒来,已经快4点了,我连忙赶到老工会。

老工会里人头攒动,熙熙融融,我和一帮人都在等群头。

有个哥们是福建的,有个哥们是舟山的。舟山的哥们和福建的哥们玩的很好,看到我,和我打招呼,我也和他们闲扯。舟山哥们说:我看你都不笑,你笑一下吧,你不笑我都不开心,你笑一下大家都开心。

我不笑你都不开心?这什么逻辑?看那哥们挺真诚的,我就转过头对他嘿嘿嘿嘿地傻笑了一下,说:我笑了。他哈哈大笑了一下,说:嗯,这样多好!人要开心点。我问他今天接戏了没有,他说接了,和福建那哥们接的都是今天晚上的戏,四点半的。


有个哥们来横店一年多了,一次也没当过群众演员,这次是在他女友的咒骂声中,偷着跑来的,他想尝尝鲜。他是新人,我也是新人,于是,我们自己就有的聊了。

终于到4点半了,来接我们的中巴车终于来了。群头站在车子旁,昂着圆圆的大脑袋,挺着圆圆的大肚子,亮着圆圆的大嗓门,大声喊道:4点半的到这个车子来!

群头还没喊完,群演们就跟中秋的钱江潮水一样朝车子这里涌过来,一下子就把车门都给堵住了。群头像扒开一堆泥鳅一样扒开人群,站到了车门口,拿出烟盒,照着烟盒上念名字,念一个一个答到,然后上车。

整整两张烟盒上写满了名字,群头一个个地念着。我和舟山的哥们,福建的哥们,还有被女友骂的那哥们一起在等着点名。群头念道孙策时,我大声答道:到!然后上车了。那个被女友骂的哥们在我身后也上了车。等车上的人坐满后,群头冲中巴车旁边的人一挥手说:人够了,大家都散了吧,那边报群特,你们报群特去吧。

群头这么一说,下面人的脸上立马都是失望的表情,很无助地看着车子。舟山哥们和福建哥们也这样看着车子。

这——?这也太坑爹了吧!把人家的名字记在上面,然后没人家什么事。

人生中总有这样的不公平与无奈,人生中许多的机会就是别人的一句话而已。


我们的车穿过横店市区到底一个什么基地。一到门口我们就被震住了,不是被剧组震住了,而是被游客震住了。许多游客为了看拍戏爬到墙上去了,墙上乌压压地站了一片人。

坐我旁边的一看就是老演员的哥们说:这有什么好看的。我小心翼翼地说:换——我,我——也——看。

中巴车在门口按了半天喇叭没人出来开门,群头说:哈哈!门卫跑了。然后旁边一个车的哥们开了大门,我们的车开进去了。

一进这个基地,这才被剧组给震住了。

基地上空一个大摇臂上架了个摄像机,一个估计上千瓦的大吊灯把整片水泥地照得犹如白昼。这片水泥就是电视中的机场,铁丝网围着的机场上停着两架飞机和几辆卡车。许多日本兵在列队一二一地走着正步,还有的在巡逻。突然间机场上爆炸声四起,许多日本兵被炸趴下,有的在那开枪。几辆挎斗的摩托车列队轰着巨大的油门从铁丝网外鱼贯而入。摩托车上的日本鬼子拿着枪在四处观望……

这他妈的才像拍戏啊!这他妈的才有拍戏的感觉!这他妈的才叫拍战争片!

我们的车停着铁丝网旁边,群头扯着嗓子在那喊:快点下车,换服装,演日本兵。

真的演日本兵?以前我想去横店就是演日本兵,然后扑花姑娘。

我们下了车,跟着群头去服装那里领了衣服,还挺全的,上衣、裤子、绑腿、皮鞋、软帽、钢盔。有个哥们看衣服都破了,非常不满,在那叫着衣服太烂。他这一叫直接把服装给叫火了,服装说:衣服烂找制片去,别冲我嚷嚷!

衣服烂?又不是要你一天都穿着这个,我对衣服烂不烂的无所谓,迅速换装。我不会打绑腿,一个大叔教我打绑腿。

打好了绑腿,在道具那把枪一领,我顿时由土匪变成日本鬼子了。

我们刚换好衣服,打好绑腿,群头就又在那叫了,要我们快点排队领盒饭。

盒饭?我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剧组盒饭。

我们排队领了盒饭,席地而坐,把枪扔在一边,开始吃饭。

因为看门的跑了,门没人看了,因此游客们就都哗啦哗啦地涌到拍摄现场来围观。我们都坐地上吃饭,游客们很好奇,纷纷拿出相机来拍着玩,还有的拍视频。好几个说,这就是剧组盒饭啊!

我也吃到剧组盒饭了,当时没拍照挺遗憾的。盒饭不错,两荤两素,一个荤菜是红烧肉,荤菜素菜味道都很不错,我吃了很满意。

吃完了饭,我就去机场玩,发现好多女游客在拉着一个演日本鬼子的小帅哥在合影。

在机场门口,一个大叔和我开玩笑,我立马把枪端起来,大喝一声:八格!那大叔哈哈大笑地说:太君,你的枪拿反了。

我操!真的拿反了,枪的扳机居然在上面,真他妈的丢人。我连忙把枪反过来,说:这下对了。你地什么地干活?

那大叔说:我们地合个影的干活。我说好。然后那哥们就来和我合影。许多人帮他拍。

然后,那大叔玩我的枪,和他一起的人有的玩我的帽子,有的玩我的钢盔,最后都要和我合影。我说:来啊!来啊!还有谁要合影吗?有几个路过的游客看他们在和我合影,也和我合影了。

在机场,主角们在休息,导演和剧组的人在忙活。

我和被女友咒骂的那哥们以及其他的鬼子们在机场上闲逛,拍照。

这张照片是我拍的,肯定不是我啦!

在机场中间,有许多日本鬼子坐那聊天、打牌,我过去和他们闲扯。

一哥们要我看后面,我说后面什么。他要我看后面那哥们,像不像李连杰?我说像,他说:你先看一下再说。我就回头看了一下,不太像,说:像,怎么了?那哥们说:他当过李连杰的替身,后来受伤了才干这事。后面那哥们不说话,我说:嗯,那辛苦了,不容易啊!他们纷纷表示赞同,不容易啊!


我和另外一个哥们在一起玩,拍照,把这当旅游景点了。

我给这个哥们拍完这个照片

再拍完这个照片

就在他向我走近的时候,就在他帽子下面刘海飘到的那一刹那,我竟惊奇地发现,他长的好像一个人。

我说:你长的好像一个人。他问谁?我说:真的像,特别是这表情。他微笑着说:谁啊?我说:你别笑,实在是太像了,眉宇间的神情。还有那笑容。特别是这帽子戴着,这刘海。他说:到底是谁啊?我说:像……

他都快要跳起来了,说:到底像谁啊?

我说:像去年我苦追很久的一个姑娘。

他立马把枪托往地下一砸,无比震惊地脱口而出说:WCNMDLGB。

我和他边说边走到沙包那坐定,他立马把帽子给摘下来了。我说:戴上吧,不像。他很好奇地问:是不是真的很像?我说不像。

我问那哥们叫什么,他说他叫岩。


我们没事干,就在机场上四处转着玩。这时一阵风刮过,我们惊奇地发现——飞机的螺旋桨被风刮断了。我立马掏出手机,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看到飞机的螺旋桨被风刮断的。

负责道具的连忙冲过去,把螺旋桨给卸下来了。过了一会把飞机都给移走了。我知道这个飞机是道具,但没想到这个飞机的后轮居然动不了,居然要把后轮放在小推车上推着走。

几个主演们拍了几场戏后,到导演这边来休息。有许多游客找那几个主演合影,我没和明星合影的欲望,就看着他们合影。岩想合影,但不知道找谁,那几个主演他一个也不认识,我好像就认识两个,一个是金婚中演佟思博的,一个好像是恰同学少年中演刘俊卿的,还有个眼熟,想不起来名字。

这时,刚好一个主演过来,坐下,岩想跟他合影,就说,我们合个影吧。那个主演直起身子,说:啊?现在身上穿着戏服呢,这个——好像不太合适吧。等一下我把戏服脱了我们再合影吧。岩说好。

过了一会,又一个主演坐那,许多人给他打绑腿化妆。岩说:刚才合影找错人了,应该找他才对,看样子,他应该更大牌一点。你看好多人都围着他转。我说:好像是的。岩说:现在他们都坐一块了,再找他合影也不好意思的,之前那个看到了心里不是很不舒服啊,哈哈!

我和岩在那四处瞎晃荡。一个拿着带刺刀的枪在巡逻的日本鬼子看见了一个长的还不错的女游客,说:药喜!花姑娘家。我们在后面起哄说:快扑花姑娘啊!那个女游客很高傲地把相机收好说:来啊,你扑下试试。那个日本鬼子就收好枪,灰溜溜地走了。我们都在后面说:太给咱皇军丢人了。

一个男游客跑来和我合影,对我竖大拇指,说我演的好,真像日本兵。我一甩枪,说:怎么说话的呢,谁像日本兵了?

男主们在那拍了会爆炸戏后,导演喊了声日本兵,快点到机场上躺好。

躺好?干吗?导演说:演被炸死的日本兵。我擦!我是奔着扑花姑娘,然后把花姑娘屋里哇啦——药喜的目的来演日本鬼子的。结果来第一次演日本鬼子,没扑花姑娘,也没去抢东西放火,更没把花姑娘屋里哇啦——药喜,直接就演嘎嘣了。真太让人伤心了!

导演还在喊,我就抱着枪往机场空地上跑,一边跑一边喊:屋里哇啦!可达西瓦!米埃哑谜叶子!泥轰井求就伊诺耶!我这一喊,立马引得许多游客都哈哈大笑。一个女游客说:这个群主演员真敬业,演个日本兵还学日语。我说:都是在A片中学的。

我们一大帮日本鬼子呼啦一下都跑到机场的空地上坐下来,副导演和剧组人员在指导着,这里躺一个,你——过来到这里来。那个!那个!别一大坨在一起,分散开来。

我对准摄像机的镜头,在第一排躺下。副导演走过来,我说:我就躺这里了,这里有镜头。副导演点了点头,说:嗯,这就对了!

我们都穿着无比脏的鬼子军装,目测机场的水泥地都比军装干净。水泥地被太阳晒一天了,很暖和,往上一躺还真舒服。许多日本鬼子直接就在那上面睡觉了。

还没有实拍,我坐了起来,和岩聊天。这时一个日本鬼子拿着枪巡逻一样地走过来,我们就聊天。当他得知我昨天第一天来,而且来了就演群特后立马愤愤不平,说:我操!我来了两三个月了一次群特也没演过,你怎么演上群特的?我就把详情跟他说了,他说:那我怎么就碰不到的?我说:我也不知道,本来今天我都准备回去了,看老工会那里那么多人,而且基本都有演员证的,我还在想,如果12点的时候没戏我就直接回杭州了,然后回安徽老家过十一了,没想到居然有戏,就留下来了。

我们躺在那里,剧组人员开始在那忙活,往我们的旁边放木条、飞机的翅膀、螺旋桨、没有爆炸的炸弹还有许多粘着汽油的布条。

副导演说马上要进行实拍了,要我们死的好看一点,死法不限,死相不限,死的时长也不限,只要开机后不动就行。和我一排以及附近的许多日本鬼子都在想办法弄个特别的死亡姿势,这样就能在电视上找到自己。有的把枪放手边的,有的在抱着自己脑袋的,有的大字型死的。我死的方法最干脆,大字型地躺地上,脸转过去,冲镜头。

我旁边的一个哥们发现我这方法好,也这么死,把脸冲镜头。

我们都死好了,都不动了。导演不知道说了什么,好像机位不动,摄像师们答应了一句,纷纷搬摄像机,换个方向拍。这直接导致我们的脸不正对着镜头了。于是,我们就以肚脐为圆心,以脑袋为半径,原地转圈,让自己的脸正对镜头。

我们刚调整好脸,导演不知道又说了什么,摄像师又在搬摄像机,我们就又在地上平躺着转圈了,我们的目标是——葵花朵朵向太阳,死脸跟跟着镜头走。

我们在地上躺着,地上暖暖的,很舒服,我竟想就这么睡觉了。导演看看差不多了,就要场务开始点火了,将机场上的所有布条全部点燃。副导演在那喊,预备——落(为什么每次都要喊个落?),3——2——1——开始!

我们开始死了。我们都死的时候,我侧面的两个鬼子死也不好好死,居然躺在那玩猜拳。

我闭着眼睛躺在那,只听见耳边呼呼的风吹火的声音。接着就是男主们讲话的声音,紧接着就是由远及近的爆炸声和枪声。男主们在我的身边一边奔跑一边开枪。伴随着一阵枪响,似乎其中的一个男主中弹了。接着就是一阵激烈的枪声。听着耳边的这些声音,我他妈的是多么想睁开眼睛看看是怎么回事啊,光听见声音不能睁开眼睛看,这感觉,这感觉简直比听隔壁正在云雨的男女的叫床声还要难受,折磨人啊。

伴随着导演喊了声OK,终于可以睁开眼睛了。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刹那间我觉得自己所呆的地方并非人间。地上乱七八糟地躺满了尸体,飞机的残骸在燃烧,四周全是火光,一幅无比惨烈的景象。要不是有几个尸体慢慢地坐起来,我真以为自己穿越到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了。

等到大家都起来后,我发现刚才跟着镜头转算是白转了。因为现场的烟火很大,根本就看不清脸了。

我们坐起来后,继续看男主们补拍烟火中的镜头,几个老群众演员聚在一起烤火去了。虽然不冷,但烤火还是很好玩的。

后来,我们又陆续死了几次,从不同的机位来拍我们的死法。有个镜头要大全景的,摄像居然坐到大摇臂上去了。后面的场务把大摇臂一摇,摇上好几米高,摄像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上面也不怕掉下来。我当时就想,有恐高症的人肯定干不了这个。

补拍主演们的镜头时,我们在围观。男主王雷拿出枪,准备冲出摩托车砰砰砰地开枪。当他拿出枪,一拉枪栓时,突然转过头冲镜头说:说来帮我弄下这个。引得剧组的人都哈哈大笑。他把枪栓拉出来推不回去了。

这个镜头拍了好几遍,他们拍的时候,我们都拿手机在拍。我的手机闪光灯坏了,一晚上都没开成功过。王雷他们跑到摩托车这里的时候,我手机的闪光灯突然闪亮全场,这个镜头就被我给弄废了。导演和摄像都大叫一声:我操!这谁啊!这他妈的是干吗!

副导演连忙过来,要我们别拍了,把手机都收好,别开闪光灯。

在拍戏的间隙,有个内场的群头拿个本子问谁明天还来这个组,来就在这里报名,明天早上6点在老工会集合。我问岩明天去不去,岩说去,我说我也去,于是,我们都报了名,明天有戏了,是不是演鬼子不详。

这天晚上,我们一直拍到11点多,那些游客们居然也一直看我们拍到11点多,难得看次拍戏吧。

我们收工以后坐中巴回到老工会那里。那个被女友咒骂的哥们准备回去,结果被群头骂了一顿。群头说:你不拿钱了?你给他白干?

于是,我们就在老工会门口等。等了好久,有个人开车过来,在车子里根据今天的名单写一张单子给我们。这里的人称这东西为发票,可以拿这个去新工会里兑钱的,不过要一个月后的4号或者5号,这两天。

如果不在新工会里兑钱,可以去老工会的小店里兑,小店的老板要收30%的手续费,他赚个差价,一般都是急需用钱的才拿到小店里去兑。也有人来老工会这收这个票,收取10%手续费。就是100元钱的票你给他,他给你90元钱,如果是给小店,那就只能给你70。

我玩了一晚上,吃了一盒比较不错的盒饭,领到了这么一张票。

这天晚上睡网吧,明天将是好奇的一天,不知道会演什么。


2013年10月3日

我在网吧的沙发里伸了个懒腰,醒了。一看时间5点半,立马出发去老工会。

老工会的早晨很热闹,上百个群众演员聚在那里,有的是在等剧组的车来,有的是在等戏。无论是有戏的还是没戏的,这个早晨对他们老说,都是在等待中度过。

我们的车在6点左右来了,是辆大巴车。一个群头拿着本子念名字,念到了我和岩的名字,我们一起上了车。

我以为今天会去昨晚的地方,结果大巴车开着开着直接开出了横店市区,直奔东阳那边而去。看这样子,估计我想去影视城拍戏的梦想又落空了。

大巴车一直往前开,最后连盘山公路都冒出来了,这是要跑长途的前奏吗?答案是——是!果然是长途,大巴车一口气跑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在一个半山腰停了下来。

我们就在这样的山路上前行。

下了车,放眼望去,青山碧水,风景不错。站在这山水之间,心情顿时大为愉悦。我在想,十一长假,许多人跋山涉水的,看的也差不多是这类的东西吧,只不过他们看到的是人比这里多一些而已,哪有这里如此的幽静。

连我这个渣像素的手机都能拍出这效果,现实中肯定比这个漂亮许多。今天就是不拍戏,不给钱,不给盒饭,我自己来玩,看到这风景也值了。

我们来早了,其他的人都还没到,我们就跟郊游一样在山上四处走走看看。许多人在比赛用石头往水里打水漂,看谁打的多。结果因为地势比较高,因此大家的成绩都一样,都是0分,一个也没打到。

在水库的大坝上,一个小房子被用模板在外面围了一个碉堡,大坝上还被拉了铁丝网,还搭了瞭望塔。今天拍戏估计就在这里拍了。

我们等了好久,剧组的车才来。

剧组的车一来我们就开饭。早饭不错,一个馒头,一个肉包子,两个鸡蛋,一包豆奶。

吃好了早饭就换衣服,昨天我们是死鬼子,今天我们改换国军了。一听见国军就有点兴奋,电视中国军的衣服可帅了。

我们奔到服装车去换衣服,衣服一换,一穿,一点也不好看。我拿着头盔说,这是德式的头盔吧。服装在弹着烟灰说:美式的。

换好了衣服我们就撒欢地玩开了,在那拍照留念。岩现在在河北那边上大学,他是十一放假来跑龙套玩的,他也在那用手机拍。

这是我,我坐在弹药箱上。

后来电视上放出来这块是这样的

大家把衣服一穿,往那一站,看上去还真像那么回事。

剧组的人把摄像机,摇臂,轨道等设备全部搬大坝上来了。场务人员真辛苦,这些都是重体力活,完全是手提肩扛地把设备全部搬上大坝,有的东西估计都上百斤重了。

剧组的人忙活的差不多了,昨晚要我们死的副导演来了。突然发现那个副导演长的有点像大眼李承鹏。大眼开始安排人了,你、你、你、你站到前面去;你、你站到这里来;你、你爬到那上面去;你、你到那上面去;你、你、你、趴那别动。

我问大眼副导演,我在哪里,大眼指着第一排沙包说你就在这里。我想拿着枪站前面,那里应该有几个镜头会扫到。大眼说,你就在这里就是了,听我的没错。

我刚准备问大眼我这里镜头会不会扫到,结果,我的左侧一个摄像师在那里扎了个摄像机。

我回过头来,一个摄像师在我的正前方扎了个摄像机。

我的右边,大坝的斜坡上,一个摄像师扎了个摄像机。我就是想从镜头里逃掉都难了。三台摄像机镜头随便怎么扫,我都能入境。

就算我面前有三台摄像机,最后电视上放出来。我特么的就一个蹲在那的背影,巨难看。

我趴在这里,拿着一把冲锋枪。趴我左边的一哥们是男的 ,居然有发卡夹头发。我问他是哪里的,他说是广西。他问我是哪里的,我说是杭州。他说:杭——州——?哇——,我去过耶!当时,我到了杭——州——,看到了那么漂亮的景色,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耶!我好激动耶!你知道吗?还有两个月,就是圣——节——。哇——,圣——节——,我好期待耶!……

耶!耶!耶!你能再娘点吗?杭州跟圣诞节有一毛钱关系吗?我手上不是真枪,要是真枪真想一枪把他给崩了。跟我趴一起守最前线的怎么是这么一个家伙?国军有如此娘将,焉能不败。

我在沙包上趴了一会,站起来拿手机拍了一张,右边那把枪就是我用的。下面还有个没拍到的沙包,大眼导演要我坐那上面的,说趴着累。谢谢大眼导演!那些站在前面和后面的国军兄弟就悲催了,那么大的太阳,还抱着枪笔挺地站那在太阳底下烤,还得被其他的导演呵斥,要立正站好,要把枪拿好,还不能低头。在他们被呵斥的时候,我正坐沙包上端着枪,翘着二郎腿,哼着小曲。

大眼导演看了一下我这块说,这里镜头要特写,把真枪搬上来。大眼对大坝底下喊了话,枪械师们不知道在哪个车里搬出来一挺机关枪,两个人把枪抬上大坝。娘的,本来机关枪那位置是我的,我嫌机关枪重,选了冲锋枪。现在,我左边那哥们的道具枪被换成真枪了,架在沙包上。

我还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真的机关枪。我搬了一下,很重,难怪要两个人抬了。这把机枪貌似前不久刚擦过,满身的机油味,枪栓和各部件拉起来倒是无比的灵活。

导演觉得不够,又要枪械师从下面搬来了一个重机枪。这个机枪就跟小钢炮一样,好几个人从大坝下面抬上来了。这么说来,苏联红军真是猛,一个人扛着这种机枪就往前跑。


大眼导演冲碉堡上喊话,要碉堡上的国军兄弟都站起来,不要蹲着,都看不到人了。碉堡中的国军兄弟们愤愤不平地喊道:我们已经笔直地站这里了!

笔直地站着就这么高?置景的把碉堡搭高了。没办法,碉堡中的兄弟们只能拿弹药箱踮脚了。每个人的脚下都垫着好几个弹药箱,连碉堡都造不好,难怪国军会败了。

接下来就是实拍了。大眼导演说:你们都要站好喽,你们是人民的军队,你们是人民解放军,你们要站直喽!站好喽!

我想说:导演,你串戏了,我们现在拍的是国军。

大眼导演说:现在已经是备战状态了,都不要眨眼睛,紧紧地盯着前方。预备——落(为什么又要喊个落?),3——2——1——开始!

大眼一说开始,我就忍不住狂眨眼睛,不说我还真一点也不想眨眼睛。

今天的这场戏是这样的,一个将军,应该是将军吧,命令他的一个副官守好大坝。将军一边走一边说:他八路不是擅长打游击吗?我就在在山林间布上一个师的人,看他们怎么打游击。

我们趴在沙包上,目视前方,进入紧张的备战状态。其他的国军士兵有的立正站好,有的在瞭望台和瞭望塔里观察。将军带着他的副官来巡视,从碉堡里一侧出来一直走到前面,边走边说台词。

演将军的那个超有型,可惜没拍照片。演副官的是个憨厚的小伙子,话不多,我们在一块鬼扯时他想插话插不上,就哦哦哦地呵呵笑,挺好玩的。

之前试戏的时候,将军和副官边走边聊,说的很好。等实拍的时候,在地上铺上了轨道。将军走在轨道外面,副官走在轨道中间,眼睛要目视前方,还有防止走路的时候被轨道给绊倒。于是,就有了这个场面。将军边走边说,副官跟在后面走一步,脚探一下轨道在哪。因为探轨道的步子有点不着调,看上去就副官的腿就跟被赵本山给忽悠了一样,一瘸一瘸地跟在将军后面一样。拍了一半,大家都忍不住笑了。
后来,副官量好了轨道之间的距离,迈着小步终于把这个镜头给整完了。

中场休息的时候,男主王雷来了。

我和副官、还有一个帅哥一起闲扯。我发现这个帅哥的衣服不错,帅哥说,当然了,好歹也是主演呢。我们看了会王雷跟那帅哥说:我发现你比他帅。那帅哥紧张中透着高兴说:不能瞎说,被听见了不好。

我们在说的时候,王雷已经听见了。我们都力挺这个帅哥,说,你肯定能红。他说谢谢!那个胖乎乎的副官在那呵呵,呵呵地笑。

接下来要实拍了,那个帅哥居然把上衣都脱了,光着膀子在铁丝网旁边候场。我说:你在秀肌肉啊。他摇摇头说:没肌肉啊。我说:哦,那你在秀排骨。旁边的人哈哈大笑了起来。

实拍了,我们趴那不动,化妆化的无比憔悴的王雷拄着拐杖过来,那个将军和他对戏。

我还趴在那,有个戴帽子的副导演在场上跑来跑去,看见我说:对了,你一个。我说干吗,他说:下去换服装演游击队。

游击队?我又改换门庭了?

我没演过游击队,换换也好,于是我就从沙包上爬起来和其他几个演游击队的人一起奔服装车那换服装。

服装脾气不好。我来了,冲他做了个鬼脸,他笑了一下。然后就是排队领服装,服装从中间抽了件衣服说:这个薄,是棉的穿着舒服。我接过衣服,道了声谢,就换衣服去了。后面一哥们比较悲催,拿了件厚衣服,说了几句被服装给骂了。另外一个哥们想自己挑件舒服的,也被服装给骂了,服装按顺序给他们拿衣服。

枪也要换。我去道具那换枪,发现道具大叔的口音和我的很像,问他是不是安徽的。他问我是哪里的,我说安庆的,他笑笑说他是桐城的,我说我是枞阳的。他哈哈一笑说,老乡啊。然后我自己挑了把新一点的枪。

领新的枪要还之前的枪,并把之前领枪时写的名字划掉。带帽导演在那催我们,我还没找到之前领枪时我的签名在哪,道具大叔说:你走吧,我知道你叫孙策,我把你名字划掉就行了。我别了道具大叔就跑了。

我在游击队员们集合的地方待命。我到这里才发现,这些游击队员基本都是群特,不用像演国军的那些群众演员一样站在大坝上晒太阳,都在那无所事事地玩。我去!群特就这么牛叉吗?

我穿上游击队员的服装,感觉自己还真像打游击的。不过,我还是更喜欢演土匪。还有,这件衣服穿着果然很舒服。

我朝大坝上望去,发现那帮国军兄弟还站在那里晒太阳,这么一看,非常像真的国军。

就在这时,我听见大坝上砰砰砰的爆炸声。十分感谢带帽导演让我演游击队了,要不然我刚才那个位置要演的不是打仗,而是逃跑。沙包被炸了,要穿过铁丝网往大坝下狂奔。一遍跑不好还要多跑几遍,这40元钱真不好赚啊。而且摄像机还是在远处拍,看不到脸,我选择当游击队员是多么明智的选择啊,感谢戴帽导演!

看着大坝上的爆炸声,和几个女群众演员闲扯。女演员说:她们换了衣服到现在还什么都没演呢。一个穿着小碎花褂子的女演员在唱歌,我说:你好像唱错了,你应该唱二月里来是新春,家家户户喜盈门,猪哇羊哇什么的。那个女演员说:我不会唱。

我们扯了一会,饿了。

这时戴帽导演过来,问我们吃饭了没有,我们说没吃。他问为什么还不吃饭,等下就要转场去别的地方拍了。我们说,群头没让我们开饭呢,大坝上还有一堆国军弟兄在奋战呢,我们先开饭也太不厚道了。戴帽导演说:你们先吃,你们群头要是问就说我说的要你们先吃的。

国军弟兄们,对不住了,我们先开饭了。于是,我们就抬着一个箱子到阴凉的地方,一人拿一盒盒饭。这个剧组的盒饭就跟飞机上的快餐一样,居然每盒盒饭都是密封的,里面有许多小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放了菜。昨晚的也是这样,昨晚主荤是红烧肉,今天主荤是腊鸡腿,其他的菜不记得了,总的感觉非常不错。

游击队员们在一户农家门口的树荫下吃饭,几个因各种原因下了大坝的国军弟兄就这么眼巴巴地看着我们先开饭。

戴帽导演跑过来要我们吃快点,等下就转场了。他边说边蹲在门口,突然从他后面扑过来一条大狗,把他吓了个半死。要不是狗链子拉着,估计今天他就要打狂犬疫苗了。

吃饭的时候——太浪费了!许多游击队员光吃菜,很少吃饭。菜吃完了,就重新再拿一盒盒饭,撕开,只吃菜,挑自己喜欢吃的菜,吃几口就扔掉,再拿一盒继续吃菜。看着他们这么浪费,我是真的很心疼那些大米饭。

看我们吃的差不多了,戴帽导演问我们吃好没有,吃好了就上车。戴帽导演话还没说完,大狗就冲他扑去,戴帽导演把话说了一半,瞬间就从我们的眼前消失了,那速度真他娘的快啊!我觉得刚才钻铁丝网逃命的戏应该要戴帽导演来演比较好。

吃过了午饭,我们被中巴车拉到一个破落的村庄里,走进这个村子,感觉像是回到了上世纪80年代。这里确实比较适合打游击。

游击队员们累了,上炕睡觉了。

我拿着枪在村子里闲逛,等剧组的人过来。

剧组的大队人终于马来了。他们一来我们就被通知换衣服,换5个国军的衣服。5个?那算我一个吧。

我换了衣服换了枪,又改行当国军了。

一个女演员演保财媳妇,一个圆脸长的非常喜气的哥们演保财。

现在的戏是这样的:王雷演的我党干部刘黑仔在村口给保财钱,要保财带他儿子去看病,保财良心发现,告诉刘黑仔不能往前走了,阮佩(就是之前大坝上的那个将军)带了许多人在前面埋伏着。保财刚说完,阮佩就在前面山坡上猛地站起来冲刘黑仔开枪,草丛里的国军都突然站起来拿着冲锋枪朝村口的游击队员扫射。

我和阮佩以及其他几个国军士兵埋伏在草丛里,一旦保财说是阮佩!阮佩就在前面,阮佩就猛地站起来朝刘黑仔开枪,我们也跟着站起来朝刘黑仔后面的游击队员开枪,刘黑仔中弹,他身后的游击队员托着他走。

这个电视上放出来是这样的

我拿着枪冲下面扫射的时候发现,居然我这边一台摄像机也没有,于是我就乱扫了。底下武行的人看到了笑着说:这个在乱开枪,哈哈!

拍完了这组镜头,就要拍N多的国军从四面八方的山坡上冲下来的镜头。可现在我们就5个国军,咋办?导演知道怎么办。导演要我们5个人在拿真枪的武行的带领下,从正前方的树林里冲出来,从左边的草丛里冲出来,从右边的山坡旁冲下来。这样镜头再剪在一起的时候就是千军万马了。

虽然不是主演,但时刻不要忘记抢戏。每次抱着枪往前冲的时候,本来我是排在倒数第二位的,也不知道我前面的人为什么会跑那么慢,没跑几步,我就和最前面拿真枪的并排跑了。要不是照顾拿真枪的哥们是领头的,我真想一口气冲到前面去。

电视上这段放出来是这样的,个子最高那个是我,后面没抢戏的人都看不到了。

拍完了向前冲的戏,我们又被通知换回游击队的服装。

我们换好游击队的服装,排着长长的队伍,在刘黑仔和另外一个哥们的带领,走近村口。刘黑仔说:我去给你们找吃的,你们原地休息。

休息我们拿手,我们立马就怎么舒服怎么来了。刘黑仔和另外一个哥们去找吃的了。

这个镜头拍了两遍就过了,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场戏,电视上放出来是这样的:

剧组说再拍最后一点室内戏就杀青了。我第一次赶上剧组杀青。

男主和武行演的游击队员们在屋里拍戏去了,我们在外面等着收工,闲聊。

知道游击队员们聚在一起聊什么吗?聊革命?聊理想?聊人生?猜猜。

游击队员们聚在一起聊微软收购诺基亚的事。


等了一会,收工了,杀青了,交枪了,交衣服了,准备回家了。慢——,先吃完饭再走。

我擦!这什么剧组?所有的群众演员纷纷表示不解,没到晚饭时间,已经收工了,剧组居然还管饭。

这部戏叫《刘黑仔》是吧,我保证我以后会看这部戏,这个剧组太好了,盒饭太好了,今晚的主荤是鱼。
后来这部戏出来后,我还真一集不落地看了。这部戏越到后面越雷,男主一个人单枪匹马干了一波鬼子,然后鬼子朝他腿打了一枪,他发飙了,直接从腰间摸出了这货:



我们上了车直奔老工会。因为这部戏已经杀青了,因此,结账结的比较快。我们一到老工会,群头就拿发票过来了。因为我演了游击队,超过工会规定的8小时,所以,我也有加班费。


演员工会规定的八小时是这样的:比如剧组通告说6点,那就从6点开始算,一直到下午1点,算8小时,一个工。一般情况下,6点都在工会那集合,6点十几分走都不错了,不论路上多少时间,都算在工时里面。收工按现场导演或者现场制片说的收工为止为最后时间,回来的时间不算在工时里面。

我也不知道我超了多长时间。反正一回来就领到了这张票。

明天没约戏,不知道明天还有没有运气拍上戏。


2013年10月4日

昨天我没约戏拍,今天心里没底。

早期的鸟儿有虫吃,于是,我早上6点就来老工会这里碰运气。有第一天一来就接上戏的好运,但愿好运还会眷顾我。

老工会里许多人都在等戏,看这形势,应该是每天早上都是这样,一拨一拨的人被带走,一拨一拨的人又过来。

我也在这里等戏,来横店这么久,还第一次这样心里一点底也没有的等戏。1号那天来的时候我还在想,如果接不到戏,我就玩完秦王宫,然后直接从义乌坐火车回安徽老家了。结果,今天都4号了,我还在横店。与那些几天都没接到一部戏,甚至在横店几年了连群特都没跑上的哥们相比,我已经很幸运了。

这时有辆中巴车开过来,下来一个瘦瘦的群头拿着名单在念,结果,念了好几个人都不在。这下炸了锅,许多没戏演的都跑过来了,问怎么回事。原来昨天通知是8点半在这里集合的,后来,因为各种原因临时改成了7点半,因此许多人根本就没有来。群头只好临时征用现在围在车门旁边的群演了。

群头说,这个找的是群特,没演员证不行,一定要有演员证的,并一再声称演员证的重要性。于是,没演员证的只好垂头丧气地离开,有演员证的纷纷掏口袋拿证。我没演员证,也不想走,就杵在人群中间。我右边一个哥们急得几乎跳起来把演员证伸过去说:这是我的演员证!这是我的演员证!

现场太吵,群头没听见他的话,接过他的演员证,问我:这是不是你的演员证?我说不是的,我没演员证。群头直接把演员证塞回之前那哥们手里对着我说:你上车!

我?上车?我说:我没演员证。群头说:没有演员证回头办一个就是了,你先上车再说。我就在旁边一堆人尤其是被塞回演员证的那哥们羡慕的眼神中上了车。

中巴车上人坐满后就发车了。

我真的很想去影视基地里去拍戏,尤其喜欢拍古装戏,看这形势,没演员证,进不了影视基地了,拍古装戏的梦想看来是熄火了。昨天去水库那拍的,今天估计还是到山里去。

我没猜错,中巴车果然把我们拉山里。

早上天有点冷,但空气却很好,我很享受地在山林间呼吸着清新的空气。在山脚下有几户农家,应该是搞什么农家乐的吧。

我们沿着小路往前走,走啊走,走啊走,往前一看,我一拍大腿,我操!这不是我昨天拍戏的地方吗?

那个熟悉的水坝,那个熟悉的碉堡,今天我跑水库对面来了。

水库这块风景还不错,剧组人还买来,我们就四处转转看风景。

我想了想,我没演员证,暂时也办不了,那我干脆用岩的演员证好了,于是打电话给岩,跟岩说了,岩说好。岩今天不拍戏,现在还在床上窝着呢。于是,我就在群头那里把我的名字划掉,改成了岩的名字。

我问群头,这部戏的名字,群头说:《黄金大劫案》。

就在我们开饭啃馒头的时候,我竟发现一个坐那的哥们似乎是我第一天拍戏的副导演,我纳闷了,他怎么来了,换剧组了?我问他,怎么换剧组了?他说没有啊。我说你不是《谜案》剧组的吗?那哥们说:《谜案》也叫《黄金大劫案》。原来这样啊。


道具车一来我们就换服装了。我们这十几个群头今天演八格牙路。上次演死的八格牙路,这次演活的。

有了之前换服装的经验,我首先就抢鞋子,衣服都差不多,鞋子就不一样,如果小了穿在脚上那就非常割脚。

换好了服装,主演们都已经在那忙活起来,我们就在那候场,拍照玩。

一个在围观的游客大叔说:日本鬼子应该找那些长的不好看的来演,怎么都找这么多帅哥来演。我说:因为我们是卧底。

这是下午拍的了,都快收工了。后面是男主在哪自己找。

在拍这张照片时,一个当过兵的大哥跑来和我合影,问我这枪能响吗?我把枪在石头上砸的啪啪地响,说:这样能响。

那个大哥说我演的像日本鬼子,哪像了,日本鬼子有这么帅的拿枪动作吗?

鬼子的帽子和钢盔

我一直不能理解,为什么鬼子的帽子两边和后面要弄几根飘带。难看死了,说是防风吧,还招风。防沙子吧,日本那地方没沙子。后来了解了才知道是防晒防虫子的。

我们是宪兵。

群演当众掏裤裆不是去抓痒,也不是撒尿,更不是撸,而是……

而是

而是掏手机!

戏服没有口袋,而且很脏,一般群演在戏服里面都会穿条长裤,手机放长裤的口袋里。要拿出手机就两个办法,把裤子脱了或者掏裤裆。

当众脱裤子显然既不文明,也不雅观,非常有碍观瞻,同时解裤带也是一个大工程。于是,大家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既文明又雅观的办法——掏裤裆!

因此,我们就常常看到这样的场景:一拍完戏,一堆男群演立马就跑一边对着小树丛拉开裤门,伸手进去掏啊掏。看他们这种迫不及待的样子,不知情的还真以为他们至少憋尿八小时以上。

有的群演双手在忙活别的事,还让别人把手伸进他的裤裆掏啊掏。

不知道裤裆藏雷的创意是不是从这里来了。

我突然觉得玄乎,怎么我转悠了几天,又到这个剧组来了。之前就是在这个剧组演土匪,现在又在这个剧组演鬼子。

主角们在那拍了半天,导演说:要6个日本兵。副导演就来找人,我上了。

剧情很简单,一个鬼子头目站在水边,旁边的鬼子说:队长,水路全改了。鬼子头目说:全藏起来,别冒头。鬼子们答是,然后就在路的两边迅速藏起来,然后鬼子头目就自己拿着刀往前冲。我就是藏起来的其中的一个鬼子。说台词的那个鬼子好像是特约的,因为有台词,虽然只是一句。

我们拍摄的地方在一个陡坡上,我们抱着枪准备冲。我发现所有的人枪居然都是平端的,就说:都把枪口朝下,我前后的哥们也不问为什么,就都把枪口朝下。鬼子头目领着说台词的鬼子直接冲下去,一直冲到陡坡的最下面,紧随其后的两个鬼子冲到坡的半腰,我和另外三个鬼子左中右冲在坡顶站定,我叉着腿站中间。台词鬼子说:队长,水道都改了,……。鬼子头目说:都藏起来,别冒头。本来计划的是我们说是,然后左边的鬼子往左边的草丛里躲起来,右边的鬼子往右边的草丛里躲起来,中间的鬼子分别往左右躲起来。结果,中间的鬼子不但忘了喊是,连躲起来都忘了。

接下来,接下来副导演要倒霉了。

那个一口港台腔的导演跑过来责怪副导演,副导演说:我跟他们说了,他们自己不记得的。导演说:难道——说——,我能怪他萌(们)吗?

重来!

鬼子头目领着我们往前冲,他和台词鬼子冲到坡底,中间两个鬼子冲到破中间,我照例抱着枪站中间,其他两个鬼子站两边。台词鬼子说完了台词,鬼子头目一说完都藏起来我们就点头说:是!然后,就要藏起来,结果是藏不起来。坡中间的鬼子说不能藏草丛里。左边的草丛里是许多刺,右边的草丛里草太密,进不去。没办法,只能改了,喊是后,坡中间的两个日本鬼子也跑坡上面藏起来。

再来!

鬼子头目领着我们往前冲,台词鬼子说了台词,鬼子头目要我们藏起来,我们都藏了起来。鬼子头目拔出刀往前冲,结果,走了几步,神奇地把自己的靴子给甩掉了。从导演到现场剧组人员都被逗得哈哈大笑。


再来!

这一次终于过了。拍了这么多天的戏,我也终于有台词了,虽然只有一个字,估计到时候电视播的时候还被配音成日语——嗨!


拍完了鬼子戏不久,我们就开饭了。这个剧组的盒饭明显没前一个组的好,十分遗憾,前一个组的盒饭我居然一张照片也没拍,这个组的倒是拍了。也不知道厨师是不是山西的,每样菜里都有醋。

吃完了饭,看他们拍戏。有下水的戏,一批会游泳的群特下水了。下水的戏因为下水,所以多加十块钱。

男主们都在忙,其他没戏的群演都在阴凉的地方休息。

我也躺在地上看着天,脑袋上枕着救生圈,那感觉相当不错,无比得惬意。

一个思乡的日本鬼子,这块风景真不错,很入画。

两个场务小伙在划船,众场务、剧务、灯光、摄影、副导演……一帮人来捣乱,朝水里扔石头。石头在小船的四周落水,溅起巨大的水花。两个小伙连忙把船划走,剧组的人玩的不亦乐乎,把石头扔的跟子弹一样在小船的周围爆炸出巨大的水花,把俩小伙的衣服全打湿了。

照片中还没开始扔石头呢。

俩小伙躲石头,把船划的远远的,远离剧组。

我们坐地上玩,突然一个副导演过来,问刚才那个说台词的日本兵呢,要他过来,再演一场戏。那哥们来横店两年了,有台词的机会不多,今天说的台词算多的了。

再演一场戏是这样的,一帮人从水里抬个木箱子上来,日本鬼子突然出现,啪啪啪几枪把他们都打死了,就剩一个还活着,正准备开枪的时候,被人从后面一枪干死了。

那个兄弟今天中彩了,不但演有台词的日本鬼子,还有特写镜头,单独一个人演一口气干死好几个人的神勇鬼子。我们纷纷向他表示祝贺,要他好好演,导演看好你哦——!未来的明星要诞生了哦——!台词鬼子也很激动,来横店两年了,还第一次这样一个人单独出境呢。因为要演被枪打死的鬼子,所以身上要装血包。副导演刚说到血包,群头就跑过去跟副导演说:这个要加钱的。副导演懒得搭理他的,说:这事别跟我说。

我们都说这事群头不对,应该等会再说。再说了,能有这么个机会,别说加钱了,贴钱都干。

因为台词鬼子演的是要被打死的鬼子,因此我们都在讨论等下他该怎么死。台词鬼子说:这样死,这样死行吗?我们说不行,死的时候应该脸朝上,在死的过程中把脸冲镜头时间多一些。等往地上那么一躺,就那么一死,镜头再拉近,哎——,就全齐了。

台词鬼子很高兴,说:好,等下就这么死。


接着就是试戏。台词鬼子按之前我们给他设计好的死法,脸朝上死。试戏时,一听见副导演用嘴巴啪一声模拟开枪声,台词鬼子就立马脸朝上,欲用背着地。旁边的副导演等剧组人员唉了一声立马飞奔过去把他捞起来。他明明是背倒地的,硬生生地被副导演等人给捞成了侧面胳膊倒地。副导演说:你干吗这么倒?你背上就有个血包,你这么一倒地,背上的血包就压坏了。压坏了怎么办?就这最后一个血包了。听我的,等下听见枪响,正面倒地,脸朝下,背朝上。

我晕!我们算是白忙活了。


台词鬼子试了几下就开始实拍了,我们都过去看他演怎么死。

就在快要开演的时候,又出幺蛾子了。因为台词哥不是武行里的,没打过真枪,枪械师不给枪给他。台词鬼子无比忧伤地说:枪械师不信任我。

副导演和其他剧组人员找枪械师,要台词鬼子现学,他们都在旁边,应该没事。枪械师说不行,没开过枪就是不行。

这时,我才恍然大悟,我第一天来这个组的时候,拿着一把驳壳枪的人就是这个家伙,原来他就是枪械师,难怪我要他把驳壳枪给我看下他都不搭理我了,现在连副导演去说他都不干。

没办法,最后决定,台词鬼子不真开枪了,拿道具枪做做样子就行。

实拍了。一帮人抬着木箱子从水里上来,台词鬼子端起枪,副导演喊啪啪啪,水里刚上岸的群演们就跟得了癫痫一样浑身抽动了几下后直接倒在泥里。抬木箱的人死的就剩一个了。

台词鬼子准备再开枪时只听见啪一声,后背上血一喷,台词鬼子就真的脸着地倒下了。这不悲催,悲催的是几台摄像机都在台词鬼子的后面,无论怎么拍,台词鬼子都只是一个背影,一直到死都只是一个背影。

台词鬼子倒地时脚碰到一块石头上去了,拍完后一跛一跛地朝我们走来。一坐下就在兴奋地说他刚才怎么演被打死的,怎么倒地的。

看到他刚才的死相,我突然大笑起来,说:你刚才真像《喜剧之王》里张柏芝说的那句台词:你就是那个踩香蕉皮滑倒的死跑龙套吧 ,连脸都没看清就倒地了。

我一说完,所有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说:像,是真的像。台词鬼子也说:别说,还真是像,脸真的都没看清就倒地了。

我们在一起聊着,另一个导演来了。说:刚才那个日本兵呢?

我们说:我操!你要红了,导演又找你了。

导演说要补拍一个镜头,整个的镜头是这样的:鬼子在水边突然发现有人在抬东西,然后就冲过去要把他们打死,然后就开枪把他们打死,最后自己被人打死。现在补拍的就是鬼子无意间发现有人抬东西的戏。


台词鬼子穿好衣服,试了会戏,实拍了。台词鬼子拿着枪,在水边四处张望,突然发现了有人在水里抬东西往岸上走,异常兴奋,立马跑过去。因为台词鬼子的腿刚才倒地的时候被石头磕过,所以跑起来一摇一摆的跟鸭子一样,头还前后一点一点的。我们看了哈哈大笑,说:这个跑起来的日本鬼子演的真好,跑的真他妈的猥琐,真像鬼子!

他回来后,我们都夸他跑的猥琐,演的好。


剧组里人说,拍完最后一场就杀青了。

杀青?又杀青?为毛我连赶上两天的戏都杀青了?


收工回老工会,没有拿发票,因为是群特,都直接打卡里的。第二天,岩的手机里就收到这个短信:

备注下,这条短信是从岩的手机里转发给我的。

我很好奇,为什么是80元钱,不是70吗?超时了?有加班费?


我明天的戏还没着落,在老工会那等了会,看到一个群头不会弄相机,找了几个人也没搞定。我看了一下说:没电了。然后给相机充电,相机就好了。我教他怎么用相机拍照,他很高兴,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我叫孙策,然后他就把我的名字写在一本本子上,要我留手机号码,我留了。横店那边都是用横店本地的虚拟网短号的,我没短号,说要是有戏你打电话给我我不接,再打你电话好了,反正你接电话不要钱的,他说没事。

我问群头明天有戏吗?他说还不知道,通告还没下来。我等了一会,群头说估计没戏了,就回家了。

在老工会门口,我看见于妈的神雕剧组的车子停在那等人。一个鹤发童颜的老者忽地一下出现在我的眼前,白发、白眉、白胡子,再穿一身的白衣服,拿着一个拐杖从我的面前飘过,直接飘到金杯车里去了。我一下子就被震住了,这造型太好了。忍不住跑过去问车子旁边剧组的人,他在神雕中是演哪一个的?一个穿马甲的哥们胸有成竹地微笑着说:他演——他演——。马甲哥眼睛望天,嘴里说着他演他演了半天,也没说出他演的是什么。最后以一种豁出去的姿态说:到时候放了你自己看就知道了。我说:哈哈,你也不知道啊。

我是真的想去于妈的神雕剧组,可惜我没演员证,而且,于妈的剧组基本都是找武行的。

随手拍了一张于妈剧组车子的通行证,做个纪念吧。


有个群头在那喊着要人演《鹿鼎记》,但没什么人报名。我跑过去一问,原来是要剃光头。有一些已经剃过光头的都报名了,没剃光头的也不想剃光头。群头说:剃光头加十块钱。

加十块钱也没人干。我倒想剃光头,不加钱也行,但我怕我们老板会揍我。


我没地方去,就去找岩。一天没看到岩了,还有点想他。岩今天一天没拍戏,现在正在网吧里,我去网吧找他。岩说他今天买了瓶可乐放桌上没喝,上厕所回来,发现可乐不见了。然后发现后面桌子上一个小鬼拿一个满瓶的可乐往一个瓶子里倒。岩说:你这可乐是不是从那个桌子上拿的。那个小鬼说:是的。岩说,那是我的。那小鬼无比淡定地说:哦,那我给你倒满好了。然后把岩的可乐瓶给倒满了还给他。

岩说,我操!这样我敢喝我,浪费我一瓶可乐。

我一看见岩说话,还有那有点生气的表情就忍不住伸手去摸他的脸,不但摸,还在脸蛋上捏一下。我摸他的脸,他不服,也伸手来摸我的脸。于是,我们就这样坐在网吧里互相摸脸。


晚上,我一个人在横店的街道上闲逛。现在,我对横店的街道已经很熟悉了,虽然经常去一个地方往相反的方向跑。


在夜市里收到这么一条短信,无比高兴,明天的戏有着落了。



2013年10月5日

今天我有戏,今天岩也有戏。

我今天去哪不详,岩很高兴,他终于可以演古装片了。

岩的车子先来,岩先上了车,是辆大巴。目测应该会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是7点半的戏,车还没来,我和许多人在等车,我竟惊奇地发现,小店电视里在放《霹雳贝贝》,许多人都在那看的津津有味。

我们的车终于来了。我们上了车,毫无悬念地往山区开。开着开着不对劲,我竟赫然发现在路的左侧一个长征运载火箭在发射架上,那上面貌似是神舟飞船。横店真是好地方,有山有水。连拍火箭的地方都有。

我们的车跑着跑着跑进了一个什么基地。又是基地?有戏!

我一进基地我就觉得又来对地方了。来横店这么多天了,终于进影视城拍戏了,一进这里,年代感瞬时扑面而来。

我们等了会,剧组的车来了。说,今天这部剧杀青了。

杀青?我擦,为毛这三天我来一个剧组一个剧组杀青。前天《刘黑仔》、昨天《黄金大劫案》、今天《与狼共舞》。

对了,今天演的戏名字叫《与狼共舞》,不知道为什么会叫这么个名字。

道具车一来我们就换服装。我先是换了一个解放军的衣服。副导演说要一个演医生,几个人演病号,还有几个演护士,其他的都演解放军。

一听见可以不用演当兵的,我立马举手喊:我要演医生!我要演医生!我要演医生!我要演医生!我要演医生!我要演医生!我要演医生!我要演医生!我要演医生!我要演医生!我要演医生!我要演医生!我要演医生!我要演医生!我要演医生!我要演医生!我要演医生!我要演医生!我要演医生!

群头说要一个长的白净一点的演医生,于是,就去找,看谁长的白净一点。一听这条件,我演医生肯定没戏了,于是,我就举手喊:我要演病号!我要演病号!我要演病号!我要演病号!我要演病号!我要演病号!我要演病号!我要演病号!我要演病号!我要演病号!我要演病号!我要演病号!我要演病号!我要演病号!

群头和副导演都没搭理我,在找演医生的人,准备要一个白净的男的演医生的,结果那个白净男穿好了解放军的衣服就懒得搭理副导演和群头了。


副导演要今天来的小姑娘都演护士,要一个大妈演病号,要几个大叔演病号,要几个大叔演陪护的家属还有老百姓什么的。


副导演准备要一个光头来演医生,又觉得光头个子矮了点。我刚在换裤子系裤带,一看见那个戴眼镜的副导演犹豫,裤带也不系了,提着裤子就跑到服装车旁举手喊:我要演医生!我要演医生!我要演医生!我要演医生!我要演医生!我要演医生!我要演医生!我要演医生!我要演医生!我要演医生!我要演医生!我要演医生!我要演医生!我要演医生!我要演医生!我要演医生!我要演医生!我要演医生!

副导演说:好,你演医生。

一听见副导演说我可以演医生,我立马三下五除二把衣服给扒掉,问服装要医生的服装。我跟那个光头说,这双鞋我刚很辛苦才抢来的,现在给你了。自从第一天演戏穿了很小的鞋后,一到服装这我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好穿的鞋子,这双布鞋是我演戏来找的最好的一双了


我在服装那领了衣服,一条裤子,一件白衬衣,一件白大褂。一大蛇皮袋皮鞋供我挑。布鞋是N多人同时找,现在所有群演中就我一个人穿皮鞋,没人跟我抢了,我挑了一双合脚的,穿上感觉不错。

把裤带系上,衬衣和白大褂穿上。终于不用演当兵的了,演了这么多天当兵的,有点腻了。终于从土匪华丽变身为医生了。而且,可能是医生的服装穿的人少,感觉比其他衣服要干净的多。

换好了衣服开始拍摄了。

我们的戏在这个医院门口拍。

护士和病号领了道具。有的护士手上端着托盘,里面放了许多瓶瓶罐罐的。病号换了病号服,有的大叔还领了一根拐,就是赵本山忽悠范伟的那种拐。

看着那些小护士们,我突发奇想,真想把他们全拢到医院门口合个影,我挂个听诊器站中间。然后,在照片的上面打上这么几个大字:西昌医院不孕不育专科,圆您当爹当妈的梦。地址:西昌市XX路XX号,送子热线:XXXXXXX。

我是医生,我觉得我的脖子上应该挂个听诊器,然后把听诊器的头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这样才像。于是,就去道具那要听诊器。结果,道具师傅跟我说没有听诊器,只给了我一个药箱。我说:医院的医生怎么背药箱,那是赤脚医生干的事。道具说:你演的是出诊归来的医生。

好吧,他赢了,我真的背了个药箱。

接着就要实拍了。副导演来和我们说戏。

戏是这样的:我这个医生和两三个老百姓站医院门口的栏杆边聊天,随便聊什么,题材不限,字数不限。病号们有的在护士的搀扶下从左往右慢慢地走,有的一个人在闲逛,有的老百姓拎着东西和病号一起走,有的老百姓自己在走。

这样的戏太简单了。

我就站栏杆那和两三个老百姓聊天。刚聊一会,副导演就跑过来,要我们这出来一个人,和旁边一个病号大妈一起逛,大妈一个人逛太寂寞了。我是医生,自然不会陪大妈的,于是,我就幸灾乐祸地看着其他三个人。另外两个人合伙把一个大叔给轰走了,让他陪他妈去。

那个大叔就笑着和大妈逛去了。他们俩往一块就这么一走,我们都说:真像两口子啊!


接下来开始实拍了。副导演要我们聊天,我们就聊。我不知道聊什么,准备聊聊前面的大山什么的。结果,我左边的哥们一开口就说:医生,你会治艾滋病吗?我说:你得了?他说不是,然后指了指我右边的哥们说:他有,你给他治下吧。我看着右边的哥们说:说说,你是怎么得的?右边的哥们说:他有,他不好意思说的。然后我们三个就在那扯的不亦乐乎。

我们正扯在兴头上,副导演突然跑上来说:你们回来!我一看,原来有一个老百姓一个病号在聊天,边走边聊,一直聊到山上去了。副导演崩溃了,说:也不动脑子想想,摄像机在那里,你们跑那么远干吗,根本就不在画面里了,我都说了,一旦出画后马上回来,往回走,你这一跑一出画就看不到人了。难怪都说横店的群众演员素质差了,在北影那边群众演员至少知道摄像机在那,横店这边许多都不知道镜头在哪。你看看,你跑哪去了。

我右边的哥们说:他是第一天演戏,不知道。副导演说:第一天?在这个剧组我都见他好几次了。我说:他们是演的太投入了,以为自己就是病人。病人要呼吸新鲜空气,山上的空气好,他们自然就上山了。副导演笑笑,说:好了,都认真点,下面开始拍了。


他们继续在那闲逛,我继续和那两个哥们胡扯。

导演说OK,下一组镜头。


下一组镜头是这样的。主角在医院的右边说话,好像还有争吵。医生,也就是我在医院的大门口和一个被护士搀着的病号讲话,询问病情什么的。其他人照旧在医院门口闲逛。

实拍了,我和病号大叔聊天,护士在听着。我们刚说几句话,就看见一辆洒水车直接奔画面里来了,这个镜头废了。不知道谁说这个洒水车是神雕剧组的,今天神雕在山上拍,去了好几辆洒水车。


洒水车走后,我们继续拍摄。我发现一个问题,我居然是背对着画面。好不容易演回医生怎么可能背对画面呢?我强烈要求正面对镜头。病号是群头大叔演的,大叔说,你们应该脸朝镜头,我大老头子了,无所谓了。于是,我们就换位置,原地转了一圈,我正面冲镜头,大叔背面。小护士搀着大叔站在侧面,也能拍到。

我问大叔,你身体还好吧。大叔笑笑说:嗯,还好。护士在笑。我说:你笑什么,你老家哪里的?护士说:西安的。然后我就和他们闲聊,边聊天,边在大叔的胳膊,身上拍拍,以示在看他身体怎么样。

拍完了这组镜头,副导演通知我们换服装,换老百姓的服装。

这就换了?我依依不舍地把医生的服装给脱了。

我脱了白大褂和白衬衣,就问服装要长袍,我看到一个大叔穿着长袍挺像掌柜的。服装说我穿长袍不好看,然后给我找了件中山装,要我穿这个,然后去道具那拿个公文包。

我换好了中山装,拿了一个公文包,庆幸的是裤子和皮鞋不用换,省了一桩事。

我第一次穿中山装,演的是公务人员。

我穿的裤子,那个裤脚好拉风哦。

接下来的戏要在这个巷子里拍。

剧情是这样的,巷子里下着雨,路上行人打着伞匆匆忙忙地赶路,然后,路人甲,也就是我,脑袋上顶个公文包匆匆地从巷子里跑过,一直跑到巷子的尽头。在我刚起跑的时候,男主骑着下面的这辆摩托车从巷子里过来,

然后,在巷子中间停住,和一个打着伞的人说话。说的好像是革命、民族、信仰之类的话。他们说话的那会,我刚好从他们的身边跑过。

雨是洒水车弄的。我们在巷子两侧等下雨,然后开始跑。

水枪在屋顶上试验了几下,下雨了。等那边打伞的百姓们走到巷子里的时候,我就开始顶着公文包狂奔了。

雨下的很大,老百姓们打着伞在雨中匆匆忙忙的赶路。我顶着公文包在雨中从巷子头跑到巷子尾,觉得不过瘾,又从巷子尾跑到巷子头。在副导演的安排下,来来回回地跑了5次,身上全湿透了。所有的人都说我很敬业。敬业不敬业的不知道,反正好久没这样在雨中跑过了,偶尔跑一次还挺好玩的。

等湿透了我才想起一个问题,我外面长裤里面穿着自己的裤子,现在也湿。

之前的镜头不好,副导演要我从这边摄像机这边往过跑,我就跑。

男主摩托车迎面而来,我顶着公文包朝对面巷口狂奔。刚与男主擦肩而过的时候,身后有人大喊一声:停!我立马站定,一颗硕大的水柱从我的头顶直接浇了下来。

我抹着水说:刚才是谁喊停的?现场所有的人都大笑起来。副导演要我在屋檐下呆着,别出去了。然后把在屋檐下躲雨的人全赶到雨中去了,说:你们再不出去,今天淋雨费就不发给你们了。

我这才知道还有淋雨费,看来在雨中跑也不是白跑的。

雨还在下,我没跑了,跟副导演转到摄像机后面看他们拍。副导演要那些没伞的从巷子这边的房子里跑对面的房子里。男主坐在摩托车上说:我身上全湿了,等下拜托各位了,争取一次过。然后双手作揖道:我在这里先谢谢大家了,谢谢!

副导演要大家用心点。

接着就是重来,老百姓们打着伞匆匆忙忙地在赶路,男主骑着摩托车从巷子尾跑过来,在巷子头停在一个打伞的人身边。然后他们说话。

另一个导演用商量的口气跟我说:你看,你现在还能跑吗?要是能跑,再从这边跑过去行不行?我说好啊。话一说完就顶着公文包撒腿就跑,一溜烟就跑到巷子尾了。

男主和那个打伞的说话,我就脑袋上顶个公文包从男主的右边跑过。到时候如果用的是全景就能看到我了,如果用男主的特写,那我就白跑了。

电视上这段播出来是这样的

我果然白跑了,正当我从他们旁边跑过时,电视上的画面是这样的,我出镜的就左下角那只脚,还是一闪而过。

拍完了这组镜头,副导演要我快去换衣服。我立马奔服装车去换衣服。这次,又换回解放军的衣服了。只是皮鞋没了,现在又在里面找布鞋。


刚换好解放军的衣服,我们就开饭了。

吃过了午饭,副导演要4个解放军打绑腿,拿枪,带子弹袋。我主动说我上。只要4个,估计其他人就没戏了。4个人估计是站岗的。只要端着枪往那里就那么一站,镜头一扫,可不就上镜了吗。

我打了绑腿换了枪。我现在打绑腿的技术已经不错了,这几天似乎天天都是打绑腿,拆绑腿。

男主和剧组的人在这座屋子里拍戏,忙的热火朝天。

我们一帮解放军战士在外面闲着没事干,互相拍照玩。开车的是我。

这哥们说他是诸葛亮。我说,你把扇子拿反了。

人一闲就出事,我们就出事了。

一帮解放军闲着没事干抗着一根长木条跑山上打板栗去了。

后山上没找到板栗。不知道谁说哪哪哪有桔子,于是这帮不知道是解放军还是伪解放军呼啦一下奔一个小院去摘桔子。

远远地望去,这个小院是那样的幽静。等一下他就要悲剧了。

伪解放军战士来到小院里开始扫荡。

摘桔子连枪都使上了。

战利品。

一个歪戴着帽子的伪解放军很兴奋地冲大伙喊到:板栗!这里有板栗!这里!就在这里!

于是,一帮伪解放军就奔那打板栗。

我说:这他妈的到底是共军还是日本鬼子啊!

山上许多自然成熟自己落下的板栗。纷纷表示很可惜,自己落了。

收获还不小。

这他妈的到的是来拍戏还是干吗的?怎么拍戏拍着拍着变成农家乐了?弄到最后有个哥们连枪都丢了,还跑后山去找枪去了。


我们回到拍摄现场,继续候场,我还想演站岗的解放军战士。结果副导演告诉我们已经快杀青了,没我们的戏了,要我们换服装收工。

收工?我换这身解放军衣服就是为了拍照?

收工就收工吧。

我们在拍摄现场的大门口集合,交衣服,等着上车。

群头不知道在哪弄出一沓子单子,开始在那发单子。我也领了一张。本来是40元钱,上面写了淋雨加了10元钱。

在回来的车上,大家都很少说话,估计是被打击了。打击不是来自于导演或是剧组人员,而是人民内部。说的是在吃完板栗后,我们一大帮伪解放军战士在一个大屋子里休息,有的躺在地上,有的坐地上玩手机。看着屋子里穿解放军衣服的人进进出出的,感觉回到了上世纪五六十年代。

我坐在地上,靠着柱子,听他们说话。后面的一帮哥们在开玩笑,开始都聊的很好,都是聊明星的八卦。谁谁谁很大牌。有个哥们说他朋友被一个剧组封杀了,因为骂杨幂。旁边一女的附和到是的,有次谁谁拍完戏后准备和那谁谁合影,结果那谁谁直接用手挡着,将自己和一堆群众演员远远地隔开。还有个哥们说谁谁和他一起有次拍戏间隙准备找谁谁合影,那谁谁一脸的不高兴,直接把他们给轰走了,然后还骂他的助理,怎么让群众演员过来了,连群众演员都跑来和他合影这个助理怎么当的,以后要群众演员离他远点。然后就是吐槽明星们。我们聊这个的时候,那个让我在雨中奔跑的副导演也在这里,也和我们聊了许多明星的事。


聊完了明星的事,就聊群演。副导演说:以前还有群演奋斗几年成为副导演的,现在基本上是不可能了,群演很难起来,尤其是男的,要求太高,身高、长相、普通话一堆要求。女的只要长的好,身材好,发展起来相对比男的要快的多,也容易的多,但都是付出代价的,里面潜规则太多了,什么潜规则大家都知道。

副导演说:群演很难,本来就难许多人还不努力。今天有个在雨中跑的那个很不错,跑了好几次,只有这样才有可能出来。我说:那不就是我吗。副导演看了看我,说:对的,是你啊,哈哈!我说:我换了个衣服你就不认识我了?


我们就这样在闲扯着,坐我旁边的一个女的无比鄙视地冲我后面的哥们说:你们这么大的年纪了怎么还出来当群众演员,不是应该在家里呆着成家立业吗?你们看看,那些群众演员哪个有女朋友,自己都养不活。……

这个女人的话像一把锋利无比的尖刀,直插一堆群演的心脏。那种被刺痛的感觉瞬间让整个屋子安静了下来,谁也没说一句话,连那个副导演此时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有几个哥们勉强从脸上挤出一丁点苦涩的笑容以示对她的这些话并不介意。

许久,才有个哥们反驳她,要她不要看不起群众演员,如果没有我们这些群演给他们当陪衬,许多戏他们都拍不了。他的反驳那么的苍白无力。这个女人说:我没有看不起群众演员,我自己也是。我忍不住说:自己是不代表就看得起。我一句就终于让那女的消停了。


在回来的车上,大家的话都很少,估计许多人也在反思自己现在干的事吧。


汽车照例开到了老工会,歪笑哥在那照例和我歪笑,口哨哥照例坐在台球桌上甩着两条腿吹口哨。我去和口哨哥打招呼,说我可能明天或者今天晚上就回去了。口哨哥拉着我的手说:你回去了可千万不要忘记横店,忘记我们横漂啊,想想我们,多不容易啊。我说我不会忘记的。


我和口哨哥坐外面的凳子上聊天,口哨哥对一个哥们说谁谁经常去横店三条街。我假装清纯地问什么是横店三条街,这几天老听有人说。口哨哥说是横店的红灯区,那里有许多小姐。一哥们说,哪有小姐,都是大姐,五十块钱一次。我说:五十?跑一天群众才四十,跑一天群众还不够去一次的呢。旁边的人都哈哈笑起来。口哨哥说那谁谁跑了一天群众赚了四十,去找了个小姐,结账时还欠十块,小姐不让他走,他没钱,后来小姐把他身份证给扣下来了。好彪悍的小姐。我说:这才是真爱啊!跑了一天给小姐跑了,还不够。


我发现坐我旁边一哥们在玩手机,就说:你的苹果手机真牛叉,还带天线。那哥们笑着说:是假的。我说:帮我查下明天下不下雨。他说好,就开网页查,查着查着手机直接黑屏了。他大骂了一声操就拿手机在凳子上敲。敲了一会屏幕亮了,没弄一会又黑了,那哥们就继续把手机在凳子上敲。这手机还有机械动能,真高级。


我看看天,天气不太好,拉着一张哭丧脸,估计明天会下雨,如果明天下雨那就没戏可拍了,如果明天没戏拍那我今晚就可以回家了。之前用岩的手机把7号的票改到了6号晚上,现在不能改了,今天是5号,估计只能去火车站把票改签到今天晚上,网站上只能改签一次。我打电话问岩收工没有,岩说等下就到了。我闲着也没事,就沿着路往下走,想去拍下那个横漂信息港文印店,就去拍了这三张照片。

既然八卦到这里那就八卦下怎么去老工会吧,以杭州为例,坐火车到义乌(火车便宜),然后在火车站坐805路公交车到江东客运站,在江东客运站坐到横店的车就行了。

义乌到横店的汽车一般停在康庄北街上。下面的地图上路线太复杂了,直接到江南路,然后一直往西,到大智街,沿着大智街一直往坡上走,走到横店医院那里就行了,在横店医院一个小门的正对面,有个紫色的雨棚的小店就是了。

我回到老工会,准备把手里的单子兑掉。如果在小店里兑,小店老板收30%的手续费,如果直接去新工会去兑,那要到下个月的5号才可以,为这么点钱跑一趟也太不划算了。我看看有没别的地方兑,最后看到一对夫妻在那收票,收20%的手续费,比小店里的稍微划算点,我就把票给了那对夫妻了。

这三张票一共150元钱,收20%手续费后,我拿到了120元钱。

我在老工会里和他们闲聊,岩没一会就到了。我问岩演到古装戏了吗?岩说演到了,然后就聊今天他演戏的事。是一个清朝的戏,他演一个清兵。几个侠客吊在威压在打架。岩说,今天吃了不少灰。侠客在打架的时候就在放灰尘。侠客一掌击来,后面就在放灰,他们就把脸转过去,用衣袖挡脸。岩说,电视上看上去就跟他们被剑气给所伤,用手去挡剑气一样,其实是挡灰。


和岩聊了一会,我觉得时间差不多了,该回去了,就到屋子里去和歪笑哥、口哨哥等一堆哥道别。遗憾的是这几天和我熟悉的哥竟然都不在,不知道去哪了,我连和他们道别的机会也没找到,唉!

我和岩来了一个深深的拥抱后就依依不舍地作别了岩,作别了老工会,作别了这群和我一起跑戏的哥们。以后我还会来吗?我不知道。


在回来的路上,想了许多,现在竟不知道从何说起,想到哪说到哪吧。

我想说的是:

一、我真的想换个手机。


二、女演员很少,因为女演员的戏很少,这里基本都是爷们的天下。那天我演游击队的时候,也有女群演去了,但后来,只有一个特约的演了保财老婆,其他人就换了身衣服在那玩了一天,什么也没干,就收工回家了。


三、群众一天40,一个月算每天都跑也就40*30=1200元,租房最低150,加上水电,怎么也要200了,那还剩下1000元钱,1000元钱能干什么事?如果不拍夜戏,或者只拍夜戏,还得吃饭,几百又没了。如果再去下横店三条街那就真的所剩无几了。而且,有哪个群演能保证每天都有戏演,我在这呆了5天,有好几个群演连着几天都没接到戏了,也就是说,这几天他们都一分钱收入也没有。一个月1200的收入算是顶天了。


四、群特一天70,比群众高,但群特不是每天都有,演群特除了运气外还得身高起步1米73,而群头挑演员的时候很少找1米73的,都是越高越好。这里有的几年了一次群特也没演过,几个月没演上群特是正常情况。

五、干什么都需要努力。我能理解为了梦想在横店呆着跑群众,我也能理解为了梦想每天过着让人挑、被人嫌的日子。我不能理解的是为了梦想为什么就不能勤快一点、多付出一点、多努力一点?。在剧组,没戏的时候就在那睡觉聊天,有戏的时候被导演叫过来,导演说了几遍也不明白自己要演什么。一遍遍的NG,还怪副导演没把戏说明白。如果真的想在这个行业里走下去,为什么就不能在导演跟主演们说戏的时候在旁边看下,至少也知道下一场戏轮到自己的时候自己该干吗,也不用副导演在那把这场戏的前因后果说上半天然后还听的云里雾里。

每一次换戏服肯定是有戏要拍,每一次换戏服肯定是多了一次上镜头的机会。我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明明想在这个行业里走下去,一听说要换戏服就立马躲起来,巴不得每天一来剧组就开饭,吃完饭就收工,什么也不用干。既然如此,那来这里仅仅是为了一盒盒饭和40元钱吗?有天早上有个饭店老板来老工会招服务员,包吃住100元钱一天,招了好久才招了几个人。而一旁的群头在那挑演员,40元钱一天除了一盒盒饭外什么也没有,居然许多人争着报名。两边的反差是如此的巨大。既然如此,为什么就不能在剧组里勤快点呢?都在盼着某一天在树荫下睡觉时,忙死忙活的导演从他旁边路过,一看,我操!这不就是我下部戏的男主角吗?小伙子,醒醒,别睡了,起来跟我拍戏,你当男主角,女主角是范冰冰。


六、和剧组的人搞好关系很有必要。这个也是我不能理解的,为什么许多群演和剧组的人关系搞那么僵。剧组的人冲群演吼,群演和剧组的对吼。尤其是服装和道具,到拍摄现场和离开拍摄现场都要和他们打交道的,就不能对他们态度好点,说话客气点?这直接关系到切身利益的啊!

对服装客气点,至少在领服装的时候,服装会给你找件好点衣服。对道具客气点,自己还能挑一下道具。还有场务,以及剧组人员,尤其是剧组人员在忙的时候,能稍微帮下忙就帮下吧,给剧组的人员留个好印象,慢慢地熟了,不能演男主,让你演个有台词的机会还是有的吧。这总比你跑群众好吧,不能大红大紫,至少比你现在挣的多,而且机会也多。

说到这里,想起一件事。平常我们交服装都是一个人一个人的交,衣服、裤子、帽子、绑带都按顺序交给服装清点。4号那天,收工的时候服装车车门没开,服装也没过来。许多群演就直接把衣服扔服装车旁边,堆在那里堆成一堆,我跟群头说这样不好,等下服装来了怎么办,这么多衣服整理起来还不累死。群头居然也说不要紧,就这样吧。有个群演说服装干什么吃的,还不过来。我知道我说服不了他们,就把自己的衣服鞋帽绑带整理好放一边。

过了一会服装过来了,看到地上堆了这么一堆衣服,上衣裤子绑带帽子全混在一起当时就发飙了,说没有这么交服装的。副导演也过来了,也发飙了,把群头和群演骂了一顿。我当时是现场唯一一个把衣服叠好,把所有东西都整理好的,副导演和服装都看到了。

把自己的衣服整理好,稍微等一会再交衣服又能怎样呢。体谅下服装吧,他们干的也是脏累的活。


七、横店群演这块水很深。我估计剧组给群演的钱一天不止40,但到了群演手里就成40了。还有传闻群头和现场制片合伙虚报人数。比如导演要100人,结果群头就给了70人,那还有30人的钱哪去了?还有明明到现场的是10个人,却在剧组的开销里开出30人,多出的20人的钱剧组是出了,但钱去哪里了呢?有个小店老板说他一个朋友是群头,最高时一个月能挣五六万。群演一天的收入是40,而群头一个月却能达到五六万,这是什么概念?当然,这些都是传闻,未经证实,我本人也持保留意见。我在横店5天,接触的信息有限,我相信如果深挖下去,这里面绝对藏着一个深渊。而且,经过这么多年的整合,这里面已经形成了许多共生的食物链,想去动他,难!

那天一个群演说这里以前有个群头很黑,搞的太过了,最后被横店这边给赶走了。虽然那个群头很黑,做的很过火,在群演身上喝血,但他走后群演们是真的发自真心的怀念他在的日子。因为他在的那些日子,几乎每次打电话给他,他都能给你找上剧组,你几乎每天都可以有戏拍。

这里再说一句,横店演员工会的存在很有必要。虽然可能中间存在抽成的问题,但至少保证了群演的利益,至少不会出现拖欠甚至不发群演工资的问题。而且,剧组在横店拍戏貌似还要交数额不等的押金,这为演员的利益也多了一重保障。以前北影那边没演员工会,现在不知道,以前我知道的是许多群演跑了几天戏一分钱也没拿到,等去找剧组时,剧组早已不存在了。

八、现在一看到民国的电视剧或者其他类似的电视剧,我的第一反应就是,这是在横店拍的吗?一看到里面的群演就忍不住地数有多少个群演,哪些是40元钱一天的,哪些是70元钱一天的,哪些是价格不详的。


八卦了一通胡思乱想的东西回正题。我在横店坐大巴去义乌的路上就飘起了细雨,不禁为自己的决定赶到庆幸。


在义乌火车站,我准备改签火车票,结果被告知火车票已经改签过一次不能改签了,于是我就退票重新买了一张,依旧是无座。我来的时候就是无座,但站到诸暨后就坐在了一个空位上。来横店这几天运气不错,每天都有戏拍,还跑了两天群特。不知道回去的时候运气怎么样。

回去的火车上运气依然很好,一路坐到杭州。


出了杭州城站火车站,看着眼前熟悉的景象,感觉自己像是从另一个世界穿越过来的。老工会里那帮哥们的面容始终浮现在我的眼前,看着面前这些高楼林立灯火辉煌的景象,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我人已到杭州,但思维似乎还留在横店。突然间很舍不得那里,难怪那么多人在那里不愿意离开。


第二天,10月6号,杭州下大雨,横店亦在下雨。


剧终!

(1)

洪濑镇琉塘村里有个独居的老阿婆,大家都叫她怣矮仔。

怣矮仔人很矮而且精神状态不太好整天神神叨叨的,她长得有点有点渗人,双眼很浑浊有点斜视,后脑勺处永远绑着两个辫子,但估计五百年没洗过头发,跟一对菜花似的,常年穿着一件灰色粗布衣,看着像民国时代的产物,活像九十年代港台鬼片上的通灵老阿婆。

村里人说她之所以有点精神问题是因为孩子都夭折了,而孩子之所以夭折是因为她会“做扣”,闽南做扣的意思就是巫术,小镇的人都不敢惹她,亲戚也不来往平时一个人住在一间破瓦房捡垃圾为生。

怣矮仔人特别古怪,除了邻居偶尔施舍点食物外几乎无法跟她交流,经常平白无故骂人,你要是回一句她能在村口骂一天的街。

其实骂街算是最善意了,谁要是犯了她她就在瓦房里摆一个简单的祭坛,做一个草人,埋入那人的生辰八字或者头发,最后在草人身上扎针或者用拖鞋拍打,便给那人带来无法治愈的病状。

怣矮仔的瓦房除了她自己从来没见有人进去过,大人们都说里面放着她孩子的尸体。

只是有一年一个人打破了这个记录进去了,这个人部队里新来的阿兵哥。

他进去瓦房干嘛?


(2)

有一个叫柏咖的残疾人经常出没在九十年代的洪濑镇东大路。

之所以叫柏咖是因为他双脚残废,确切说“柏咖”在闽南语的发音就是双脚不好使的意思。

那个年代的小镇并没有轮椅,这种“奢侈品”只出现在电视上,连镇里的卫生所都看不到,所以柏咖只能双手戴上手套,在膝盖上绑上两个牛皮套,爬着活动。


关于柏咖残废的原因小镇里有很多种说法,其中传得比较广的说法是见义勇为,那年柏咖推开铁轨上的水牛自己的双脚却让火车碾了。

因为救的是水牛,火车早开走了也没人能感恩报答他,只能落得个残废。

只是这个说法也有一个问题,那个时候的泉州没有火车啊?

后来又听说柏咖是外出打工见义勇为的,那个时候火车对于小镇的人们来说就像是外星人的飞碟一样神奇,大家都比较关心他看到的火车是什么样的,能飞吗?


柏咖每天都在东大路爬着,特别是晚上,爬到特别起劲,就算刮风下雨他拼死也得爬过去。

那架势嫣然就像是一个奋勇作战匍匐潜行炸碉堡的战士,他在子弹如雨的战场上攀爬着越过任何障碍嫣然电影上的英雄,一群小屁孩在后面为他呐喊助威着,加油、加油、加油!

喊声震天,只是当小孩子们看着他终点是美容院后世界观开始崩塌。

了解洪濑小镇的人都知道,九十年代的东大路美容院其实就是鸡窝,通俗讲就是妓院。

只是小孩子们不知道其实柏咖进去后也是在战斗,也同样会开炮。

一开始小镇的人们都很反感他整天在东大路爬着,后来大家也就习惯了,毕竟柏咖也是男人啊,也有需求啊,不让他去美容以后犯罪怎么办,于是大家就默认柏咖在东大路出没,还告诉孩子们他是过去给妓女看病。


一开始柏咖都是晚上偷偷晚上去美容院,但是晚上美容人多啊,得等很久,最关键是晚上没得挑还贵,不实惠。

于是他改白天去,白天根本就没顾客,柏咖就是她们唯一的上帝,不光能享受帝王般服务还能有打折优惠。


唯一不好的就是白天爬来爬去影响不好,柏咖还是想在小镇上生存,树要树皮,人要脸皮,他决定不爬了,改叫摩的,所谓的摩的就是摩托车,只是摩的也贵啊,他开始跟司机砍价,弄个包月套餐。

司机欣然接受,偶然看四周无人他还能跟着一起去享受下多人服务。

柏咖去东大路美容院,这是小镇众所周知的事情,大家想不懂的是他哪弄来那么多钱,毕竟美容一次的费用不低啊。

而且他是残疾人,为什么感觉越来越受美容院的欢迎?

每次固定时间有个漂亮的妓女会在门口迎接,扶着他从摩的上下来,甚是结束后他还能在店里吃个午餐,妓女两三人还会送他出门。

这奇了怪。

小镇的妇女很好奇,小镇的男人们很多笑而不语。

毕竟帮助残疾人人人有责嘛。


(3)

小镇有几家大型鞋厂,很多外来务工青年。

小苏就是其中一个,读完初中后他在家晃荡了几年依然没工作,最后跟着老乡来了洪濑鞋厂打工。

鞋厂提供住宿,是多人居住的上下铺宿舍,小苏初来乍到为了不让人欺负留了一头长发,还买了一把刀放在凉席下面防身。

那时候洪濑最经济实惠的餐食是卤面,一碗2块钱。如果你是不会说闽南话的外地人,老板会收你5块。

小苏虽然是外地人但是他早已了解这个行情,除了“哇塞”、“干恁娘”这些骂人的闽南脏话她唯一学会的就是“卤面”的闽南发音。

一到餐馆坐下说卤面,吃完放两块钱走人,轻车熟路从来不被坑。

之所以做这些是因为他暗恋着老家里的一个姑娘,他想着来鞋厂里多赚到钱回家跟她表白娶她。


小苏从来不乱花钱,除了去美容院。

第一次纯属意外,被同乡带进去,因为是处男妈咪没收他钱还给了他一个红包。

从那以后小苏真的欲罢不能,每个月都得去放松下,但是想到辛苦赚来的血汗钱得攒着,去一次花那么多很不值啊。

于是小苏想了一个办法,他买了一批假的玉佛,开始用玉抵嫖资的方式骗嫖。

当然,这种方式不能对同一家店的人重复使用,所以他一直更换着,直到鞋厂旁边的小店都光顾完,开始转向有点距离的东大路美容院。


(4)

关于阿兵哥为什么去怣矮仔的破瓦房,一开始大家都认为他是进去调查,毕竟从瓦房路过的人总能闻到一阵让人作呕的尸臭味,阿兵哥一定是部队派来主持正义的。

只是他出来的时候让大家都大跌眼镜,竟然是扁担水桶到井边打水。

阿兵哥打水进去是清洗什么,毁尸灭迹还是……

村里人都看不明白,经过一段时间的探究后才看清楚。

原来,阿兵哥是在帮怣矮仔打扫屋子,不光如此,还帮她洗衣做饭,两个人还在瓦房里一起吃饭。

这简直匪夷所思,且不说里面到底有没有尸体,瓦房是真的臭,里面肯定又脏又乱,阿兵哥竟然敢跟怣矮仔一起吃饭?这简直是洪濑镇百年难得一遇的奇迹。

更让大伙诧异的是阿兵哥是外地人,不会讲闽南话,怣矮仔是土生土长的小镇人,只会闽南话,两人到底是如何交流的?

阿兵哥又是出于何种目的?

或者说阿兵哥是被怣矮仔做扣控制了……


(5)

柏咖喜欢上了那个漂亮的妓女,她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婉茹。

婉茹跟柏咖说自己的身世,父亲去世比较早,母亲一身是病,弟弟还在读书,自己迫于生计从事这个行业。

柏咖大为感动,从此弱水三千只饮她这一瓢,并且发誓要赚很多钱赎她从良。

婉茹很是开心说等他,平时也对他特别照顾,不光是身体上,还有心理上,平时隔三差五给他打个折,节假日还做饭请他吃。

可每次真到打战时柏咖都会很紧张,总是硬不起来。

平时他不是这样的,每天早晨他都会被小弟弟撑起帐篷惊醒,但是每次真正要开炮了炮弹都无法上膛。

幸运的是婉茹会耐心安抚他,甚是还祭出了“莞式三十六式”,从游龙金凤到金枪消魂,从海底捞月到天女散花。

真是极乐世界,可面对那么繁华富饶的场面柏咖却依然很紧张,炮弹没打出去就先爆炸了,逐渐熟悉后重新上膛才逐渐进入状态。

战斗好不容易打响时柏咖问婉茹自己是一个残疾人,她真的愿意跟他吗?

婉茹边有节奏地喘息着边说愿意,她说他残废的原因是见义勇为,这个社会没人报答,她用身体来报答,她喜欢心地善良的人,这才是永恒。

柏咖被感动得热泪盈眶,桩打得更加猛烈。

婉茹大叫道爸爸,用力、快……


快受不了,太深了……这是另一个名叫阿真的美容院妓女对小苏说的话。

婉茹喜欢柏咖,在这极乐世界里不独有偶,阿真也喜欢上小苏。

一开始她只是恋上他的床,通俗讲就是迷恋他的“器大活好”,每次活塞运动开始前她总不知不觉水漫金山,这在她之前的人生从来没出现过,即便是骗走她第一次的那个包工头大伯。

每次小苏俯卧撑时阿真都能听到一阵阵钟声,就像是小苏是一个撞钟的和尚,她是一口千年的古钟一样。

结束后她全身暖绵绵无力,趴在他身上吸吮着他的汗水,经常休息半天起来都腿都站不直。

有一次阿真说她要从良。

小苏说自己没钱赎她。

阿真说你电视剧看多了吧,现在是自由时代想走就走,于是她就从良了。

小苏说那自己也没钱养你。

阿真说那她养他得了。

小苏内心是拒绝的但是嘴上却很诚实。


从此以后阿真就离开了工厂边的美容院,自己租了个房子还定期给小苏零花钱,小苏没拒绝天上掉馅饼也定期来阿真租的地方活动。

只是她从良了小苏一次也没睡过她,每次去她家都喝醉了,倒床上直接睡着。

阿真不知道原因以为是最近他应酬多。

其实只有小苏自己知道,身体可以,动心绝对不行,他还是想着老家窗边的姑娘。


一开始阿真都能忍,毕竟她真的喜欢小苏想跟他过日子但是后来发现有时候小苏是嫖娼完再过来找她,到家后依然是倒头就睡。

她便怒了,发怒的女人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生物。

她撕打着小苏,如果阿真有九阴白骨爪她真有可能把小苏撕成一块一块,然后串串烤着吃。

小苏累了,说分手吧。

阿真不乐意,说是她养着他,而且为了他从良,他得负责。

小苏说他又没劝她从良,这是她自己乐意的,他配合得很累。

阿真大骂小苏是禽兽是人渣,不负责任。

两人对骂,各种问候对方的生殖器官,只是他们忘了这些问候方式他们早就实践过了,骂又有什么意义。

人嘛,图什么,就图一个爽。

但是阿真真的很不爽,她说要跟他火并,他赢了才分手。

阿真说火并是真的团战,那时候的小镇有很多涉黑势力,这些人是美容院的保护伞也经常享受美容院的服务,所以阿真跟他们保持着亲密的关系,她可以叫他们组团来砍人。

而小苏能叫的只有为数不多要好的老乡,当然,仅限叫来喝酒,叫他们砍人他们肯定不干。

所以到了约定那天小苏带着刀自己一个人去。


(6)

阿兵哥只要一有时间就过来照顾怣矮仔,干农活,挑水劈柴、洗衣做饭、收拾房间……一如既往热情和温暖。

这份坚持让所有人都觉得相当惊讶,但是大家确实认可阿兵哥的善良。

诚然,那个年代的阿兵哥大多数都很善良,那时当兵的人都是层层选拔的优秀群众,后来一段时间是流氓混子读书读不下去的人去当兵了。

可是阿兵哥为什么要那么做,真的是学习雷锋好榜样?

后来有个好奇的少妇闲来无事跟阿兵哥聊天才知道。

阿兵哥说她长得像他去世的老妈妈,看到她就想家想妈妈了。

再后来阿兵哥认了怣矮仔当干妈,真的就像是孝敬母亲一样孝敬怣矮仔。

这悲惨世界,每一个人都值得温暖对待。

怣矮仔看着昏黄油灯下大口大口吃饭的阿兵哥开心地给他夹着菜让他多吃点。

阿兵哥只是乐呵呵地笑着,当然,他一句也听不懂。


操他妈的一句也听不懂吗?阿真怒骂的时候小苏坐在她对面。

她旁边围着一群带着金项链手臂上纹着纹身的流氓双眼冒着杀气看着小苏。

小苏继续说他可以被大家砍死,或者他可以自己砍死自己,只要能分手。

说完把刀给了阿真,阿真看了他很久然后真的挥起了刀砍了下去。

所有人都吓傻了,这刀那么锋利,砍他的头不跟切西瓜一样。

当然,阿真并没有真的砍下去,她半空中停住了。

她知道他宁愿死也不愿跟自己在一起,心字如灰。

阿真端起酒杯跟他干杯,这是断情酒,喝完她让他滚。

小苏拿起酒瓶碰杯自己吹完,然后把空瓶子往自己头上一扎,血随着玻璃碎片一起散去。

在场所有人都傻眼,小苏满头是血跌跌撞撞走开。

他觉得此刻自己离开的背影一定很潇洒,衬着这一路昏黄的街灯,就像《古惑仔》里的浩南哥,四周吃着大排档喝着啤酒的人们看着他就像是欢迎英雄胜利归来一样。

他觉得人生最光辉的时候就将在这里诞生,可偏偏此时有个大伯拿着菜刀拦住他的去路大喊着你这混小子没结账就跑,找死!

小苏内心一万句草泥马。


(7)

派出所接到一起诈骗的报案,受害者是一个妓女,确切说是美容院里的涉黄服务者。

公安同志就有点郁闷了,毕竟她本身从事涉黄业务就是犯法了,不过既然人家来报案,也得等人家说完一起抓。

妓女说的是嫖客用一块假玉佛当嫖资诈骗她。

公安同志有点无语,她这招是两败俱伤啊,但是从工作的角度两人都算犯法都得抓,于是他们把嫖客抓来,这个嫖客不是别人,是小苏。

小苏先是有点蒙,毕竟嫖娼已经是之前的事了怎么还能被抓,又不是现场被捕获,到了派出所看到妓女后他傻眼,“玉佛抵账”这招用了那么久即便是有些妓女发现但也不敢怎么样,毕竟她们从事的是非法工作报警的话会被整锅端,竟然有那么认真的妓女。

那妓女看到小苏盯着她发愣也很生气,大喊着瞅啥呢?

小苏瞬间明白她为什么会报警了。

接着他开始交代案件经过,小苏绘声绘色地跟公安讲了整个过程,在嫖娼谈价时他手上会故意玩弄一块玉佛,边谈边把玩着,拖着时间。

基本上所有妓女都会问这块玉佛是哪来的?

他会说有个老乡在工地干活挖到的,然后他从他手里买过来。

都说男戴观音女戴佛。

有趣的是大部分的妓女都对这块玉佛很感兴趣,他还很热情地给她们戴看看,戴过的都会觉得很合适自己很想要。

紧接着小苏会顺水推舟说干脆用玉佛抵了嫖资好了。

当然,并不是每次都顺利,如果稍微有点小坎坷的他还玩反转取下说不给了,还是花钱好,故意说搞不好这块玉佛很值钱。

这时妓女就来劲,就偏要那块玉佛了。

哪怕她补贴点钱也行,于是小苏就用一块假玉佛免费嫖了一次还倒拿了三百块。

离开前他有一种自己是鸭子的错乱感。

没错,来劲倒贴钱的妓女就是报警的这个。


说到假玉佛的由来,小苏也很乐意分享制作方法,其实很简单,买一块像玉的石头,提前几天用橄榄油泡好,而且他还特别交代,一定要泡够一天,然后拿出来晒干,这还不是结束,为了让玉佛更温润点,还得用手搓一两个小时,看着就跟真的一样。

所以经常在谈价的时候他把玩玉佛是真的在临时抱佛脚弄得更真点。

问一共用了几次?

小苏还很得意说这几年这个方法他已经用了几十次从未失手,真的从未失手。

要知道一块石头才几块钱,直接顶百块的嫖资,只是没想到这次栽了。

接着拿证物取证,小苏搬来一箱,里面一百多个呢,他全部都拿过来给所里,免费送,希望他们能通融下。

这玉佛看似假的但确实能以假乱真,但大家都不是傻子,怎么会信。

没得通融小苏还是被关了进去。


而那箱证物,也不值钱,小苏再要走也说不过去就随便放着在角落里。

只是没想到过了段时间后一百多个假玉佛只剩下十几块。


(8)

出来后小苏决定去找那个妓女报复,他记得这个女的是东大路美容院的。

为什么记忆那么深刻是因为当时准备战斗时那妓女说了句咋整呢。

小苏实在有点幻灭说多给五十块让她别说话只叫就好。

可当他刀背藏身进入美容院时却发现里面有一个刀客,拿着一把杀猪刀的刀客,这刀客一头短发 ,全身胖的跟大鼓一样,他原本怀疑那么胖的人怎么耍刀啊,会不会就是吓唬一下而已,没想到当杀猪刀抽出时这刀客嫣然傅红雪附体,整个美容院全在刀光的笼罩下。

简直是高手中的高手啊,小苏吓得不敢拿出他的小马刀,躲在一边静静看着这个胖刀客从妓女的魔爪中把一个长发瘦男人救了出去。

后来他听说这个刀客是女的,叫大鼓香,那长发男的不用说,就是传说中的饼花了。

一切结束后小苏忽然想起今天来美容院的目的,可是找了一圈没找到那妓女,一问,丫的回老家找了个老实人嫁了。

正要离开时忽然瞥见一个红色灯光笼罩的小房间里有一个熟悉的面庞,多少次他路过她的窗子就是静静看着这个面庞。

小苏不会记错,这世界不可能有那么像的两个人,她是他喜欢的那个姑娘,那个叫婉茹的姑娘。

可是婉茹不在老家怎么会出现在这?


小苏愤怒地冲了进去,撞入眼帘的是心爱的姑娘赤裸的身体缠绵在一个猥琐的男人身上。

婉茹看见小苏出现在这她也吓了一跳,虽然他并未正式表白过,但是整个村子的人都知道小苏在追她,她原本也是想着学美容院里的姐妹赚点钱回乡找个老实人嫁了,没想到这次被这个老实人撞见了。

小苏并不是老实人,他从后面抽了了刀准备把这个嫖客砍死。

他认出了这个人就是卖他假玉佛的人,整个制作假玉佛的方法都是他教的,这个人叫柏咖。

柏咖竟然用赚他的钱来睡他喜欢的女人。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柏咖当然也认出小苏,裤子都没来得及穿直接屁滚尿流跳下床,发疯似的跑开了,更确切说不是跑,而是拼了命匍匐前行,比他任何时候拼命爬来美容院还拼命,以前的爬行像是在战场,此刻是真的在战场。

当他爬出美容院的时候身上已经挨了好几刀,恰逢此时小镇另一个传奇“大鼓香”挥着杀猪刀在美容院里“大开杀戒”,所以柏咖趁乱爬了出去没被砍死,竟然还越爬越有力气,直接爬到了东大路上。

看着东大路上来往冷漠的大货车,此刻柏咖脑子一片空白,他似乎想起自己每次来美容院光顾的人就是婉茹,他记得他们两人产生了感情,她说过她会等他赚钱来赎她。

所以他拼了命卖假货,赚了不少钱,只是赚来的钱只够嫖资,对于赎身远远不足。柏咖没读过书,他永远也不明白“戏子无情婊子无义”是什么意思,他只是一味相信她是爱他的。

但是此刻从房间到东大路,婉茹好像从头到尾都没帮过他,更不用提阻止小苏杀他,甚至拦一下说一句话都没,只是冷漠地看着。

他猜不透她是怎么想的。

此刻婉茹真的只是远远地看着他们,看着一切正在发生,看着一切悄然结束,一切细思极恐。


(9)

那些玉佛并没有再流入美容院里,毕竟整个行业都知道这事怎么可能再吃这套。

没人知道那几十块假玉佛到底去哪了,只是后来所里举办活动,家属都来参加,其中有几个工作人员的老婆脖子上都戴着同款玉佛,一问都是工地挖出来的古董,场面一度很尴尬。

如果这些玉真是她们老公拿出来送给的,那这个世界就很有趣了。


那个善良的阿兵哥服役满两年就光荣退伍回家,再也不能照顾怣矮仔。

怣矮仔很是失落,但开心的是经常收到阿兵哥的来信,她不识字经常在马路边等着学生放学让他们读给她听。

因为对别人有需求,怣矮仔再也不是以往一样跟大家敌对,也不骂街,平时还会稍微打扮下,整个人换了另外一个状态。

再后来怣矮仔收到阿兵哥的结婚照,是一个漂亮的媳妇儿,阿兵哥在信里说永远当她是妈妈,媳妇也会叫她妈妈,等他忙完这阵子会带媳妇过来伺候她,怣矮仔感动得泪眼朦胧。


时光回到多年前的东大路。

小苏并没有砍死柏咖,因为在致命的一刀前有双手死死地拽住了刀。

救柏咖的人不是别人,是路过的阿兵哥。

小苏不服跟阿兵哥缠斗起来,不过他的力量还是不如阿兵哥,最后惨败弃刀而逃。

柏咖吓傻了,一句感谢也没有早已爬出五千米外。

阿兵哥躺在地上,他手上满是血。

婉茹远远地看完这一幕,迟疑了许久还是跑过来……


小镇是亚热带气候,四季如春,除了冬天冻得冷外植物基本都是绿油油的。

东大路在整个九十年代都是方圆几百里男人们向往的世界。

那天后小苏连夜逃跑去了另外的城市,再也没回过老家。

柏咖依然把假货卖给外地打工人员赚着为数不多的嫖资,他还会来东大路美容院,只是不再叫摩的,而是买了一辆三轮摩托车,自己骑着过来,当他到店门口时依然还是有妓女笑着出来迎接,只是他不再跟着笑,各取所需完事走人。

阿兵哥如约带着媳妇来看怣矮仔,只是看到的却是一座孤坟。

阿兵哥的媳妇很漂亮,小镇的人们看着有点眼熟,也许九十年代漂亮的女人看着都像港台明星吧。

这个可爱的极乐世界。

2019/5/17

(本故事源于小时候我所生活的90年代的闽南小镇,长大后把所见所闻整理成文字。)

【看完点赞,日行一善】

《圆圆》


“小清 96分”“欢欢98分”“浅浅99分”数学老师正在讲台上发着期中考试的卷子。圆圆内心澎湃的又焦虑的等待着老师发自己的卷子。

上次数学第四单元差一分满分,圆圆这个有着胖乎乎 红润有光泽的小脸蛋上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里对着卷子发了神。在数学老师眼里,圆圆是个特别优秀的学生,学习成绩一直都保持在99以上,没低过99。算是不用操心的孩子。这一次圆圆又得到满分了 想必圆圆的父母应该会为了孩子而骄傲吧。

不过令人奇怪的是,圆圆除了学习成绩特别优秀以外,好像没有什么小朋友跟他玩。

在学校里一个人静悄悄看书,或者一个人趴在桌子上悄咪咪的看着窗外的风景。眼神里流露出对风景的惬意似乎又夹杂些很细微的惆怅,至于这个小脑袋里到底装着些啥那就不可得知了。

真没有看到他和别的小朋友玩过,别的小朋友一下课就约着玩第五人格又或是你追我赶的跑着闹着,而圆圆他却异常的乖巧。

下节是书法课,不一会就到了放学的时候了,陆陆续续的看见很多家长来接孩子。大部分孩子已被接回去,还剩下圆圆和几个家长还没到的孩子。教室门被风吹的半掩着。

你上课又不认真听课了”一个身材魁梧,身高快180的大个子中年男人站在教室门口,用着坚实有力的右手伸进教室里面把圆圆拽了出来,就像随便拿个苹果放进嘴巴里面样简单又熟练。

对着圆圆瞪着又大又圆又凶狠的眼睛,用右手啪一下打在圆圆左脸上,“是谁让你上课走来走去的?” 噼啪 左手 又一巴掌甩在他右脸上,“我让你来上课,你就来说话,是吧?”右手也没有闲着,噼啪甩一巴掌,圆圆 胖乎乎 红润 又有光泽的脸上胡乱的雨水轻轻地嘀嗒嘀嗒,他嘴里喊着“我没有”“我没有”,他说“你出来,你给我出来”,他拽着他的手,让圆圆出来,圆圆整个身子往教室里面退,“我不要 我不要”,哽咽又疼痛的叫喊声。“还不听话是吧,出来”右手又重重打在他的左脸,跟玩游戏格斗一样,左脸蛋啪一下 右脸蛋啪一下 左右脸无线连接一起打 噼啪噼啪,那一刻 似乎空气都安静了。

在那个男后边站着一个二年级的男学生,他蜷缩着脖子,耷拉耸着个肩,一脸蒙蒙的望着正在发生的这一幕,他连呼气都不敢发出声音 生怕被发现。

他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似乎假装自己是透明的 看不见 也不敢多说话 生怕自己也会被拽过去。他似乎就像一个雕塑 定格在那里。

书法教室的孩子们也瞬间定格下来 四周死一般地安静。孩子们低着头写字的不敢继续抬头,站着修改作业的孩子也继续站着 一动不动。其他孩子都发呆一样望着教室门口。

书法老师终于忍不住了,“好了 可以了 ”轻声柔和又夹杂着些惊悚的说,他把圆圆从他手上挪了回教室。

只是那个男的,还没有训够,他说“你出来”“我教我儿子关你什么事”接着又架起了继续收拾圆圆的架势。抬起了右手,又往脸上打了两巴掌,圆圆半拖半就的把一半身子挪出了教室。

书法老师也很无奈,只能好言相劝,可是 那个男的愤怒丝毫不减,依旧是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空气里凝漫着让人直哆嗦的气息,教室旁边的绿萝在风的吹拂下 ,飘动了两下。

这时又来了一个人刚好跟那个男的是朋友,她劝解他说,“可以了,可以了 ”并拉扯着孩子让孩子跟他一起离开教室。下到教室一楼的时候,那个男的又生起扬了手,被圆圆的妈妈和他的朋友拦下了。

圆圆请假两天,第三天来上学了,左右眼角上,全是淤青,耳朵也是瘀血的颜色。圆圆还是那样可爱 见到老师和同学依旧会笑嘻嘻的跟我们打招呼。只不过会带着些异样的神色 那种眼神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那是一种我不知道该如何去描述的颜色。


很遗憾 我是透过窗户看着这一幕发生,我不敢去制止,我只能看着它发生。我就躲在窗户旁边 看着它一点点的发生。心里是很难受,说不出的滋味,然而我能做的就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发生。

在这个五彩缤纷的世界里,但愿多一点欢笑 少一点哽咽。

《狗、创伤与童话》

我年幼时,奶奶家养了一只狗。

狗狗的亲爹血统复杂,但母亲是一只纯种博美。因而它长相清秀,却只要六百块。于是这笔生意痛快成交,它在奶奶家的车库里落了户。

车库里用木条钉了狗窝,还配了一个软垫子。食盆里是特地为他煮的狗食,旁边还有一碟清水。狗吃得狼吞虎咽,我们蹲在旁边,满怀怜爱与自得,絮絮叨叨地对它说话:

“你啊,怎么这么机灵,找了这么个好人家呢。”

它确实十分娇纵,散步时自己会去肉串铺排队;人要去车库取东西,非得陪它玩一阵子才能脱身;如果有人揍了它,那是一定要记仇的,还要去给奶奶告个状。有一次我们带它远足,回来的时候人和狗都筋疲力竭。我拖拉着鞋子,觉得自己像在刀尖跳舞的美人鱼,手上还得抱着一只娇滴滴的狗。

它被我们宠坏了,后来也不大听话,带它出去玩容易,带回来却无必艰难。有时候还会对着主人龇牙咧嘴,约摸觉得它是家里的头狼。

然而头狼没能头多久,家里出了点变故,小狗要被送人了。

我痛哭流涕,在作文里怀念我的狗,然后指望自己的文章能震撼亲妈,把狗狗收留回我们家。

然后某天,大家告知我,狗狗走了。

后来,又告诉我,狗狗被再次转手送人了,原因是它脾气太差。

童年的我活得一帆风顺,因而第一次的分别让我惊诧于这个世界运转的逻辑:难道我的眼泪不能使一切诚服吗?难道我真心实意的爱如此软弱无能吗?

童话故事告诉我爱能创造奇迹。许多次,我在家门口转悠,深信狗狗一定会排除万难,在某个黄昏或清晨出现在我面前。然后我会在楼梯间里为他搭窝,靠零花钱给它买火腿肠,直到感动妈妈或者随便哪个大人,带它回家。

如果没有零花钱,我天真地想,我作文写得那么好,卖给报社,一定能挣许多钱。

后来,我的零花钱也因为成绩原因被取消,作文投稿没有下文。

而狗,再也没有回来。

生活对我露出了本来面目,我拒绝了他的丑陋,并声称自己被伤害。于是我很想总结一点什么道理,比如“没有经济基础的爱脆弱无比”,“童年结束在我妈不肯养狗的举动里”。拉拉杂杂的搞一堆结论,最好能把未来我任何失败都归结于此——这是一个属于成年人的童话。

直到最近我结了婚,并养了一只猫,猫会呼噜呼噜地踩奶,我十分爱它。为了给它买更贵的猫粮,我不得不宣称,看,它治愈了我的童年创伤。

我的父母终于摆脱了我脆弱的神经与心理,十分欣喜地赠送了猫咪一块三文鱼。三文鱼被我吃了,毕竟生活艰难,我自己都吃不起。

《地中海》

地中海不是一个海的名字,是一个人名。

他是我的语文老师,教过我两年。

记得初二刚开学不久,我的班主任宣布任课老师,听到他的名字,不少人暗自叹气,有的发出了“啊”的负一声,有的摇头皱眉,还有的直接小声嘀咕“怎么是他啊”,那些人初一就是他的学生。

我没有,我是第一次领略地中海。

地中海,个子很矮,和郭敬明差不多,那时的我比他高大半个头。长相有点潘长江的味道,值得一说的是,他的名字也带一个“江”。在以头顶为圆心的地方画个圈,周遭几乎都没有头发,形状如地中海,这是他名字的由来。此君从小奉行“浓缩就是精华”的原则,所以生得十分小巧,玲珑却没有。他的眼睛很小,瞪人的时候,总是眯成一条缝,颇具杀伤力。而我常常不幸成为其受害者。

冬天,地中海常常穿一件黄色的大衣,那种黄,是现在去看初中或小学练习本的纸张才有的颜色,没个十年二十年熬不出来。因为我们这儿冬夏长,春秋短。夏天,他穿落叶黄的短袖多一点。

每周的语文课有两次连着上,课间,他就会给大家放音乐,放的多数那种是类似“我真的还想再活五百年”的激荡曲调。然后自己一个人默默想静静,看窗外。我的同桌晴子有一次说,你看,老师的背影看起来好凄凉。

看起来就像个有故事的人。

据说,地中海离过婚,他的前妻也是老师,在我们隔壁镇上教生物,长得比地中海高。传言分开是因为对方是个“阴阳人”,说跟《福星高照猪八戒》里面的“雪女”一样,白天是女性,晚上是男性。不过我们谁也没见过。

上课的时候,地中海最爱讲闲话。他曾在课堂上说,他家是我们镇上第一个买电脑的。他教过的学生在中考时取得了我们市前十名的好成绩,语文试卷满分120分,对方考了109分还是110分,还有他辅导的一个学生参加省级征文比赛,拿了二等奖……

他讲的情真意切。不过当时整个初二年级,八个班,我们班的语文成绩从没进过前五名,倒数第一倒是有幸拿过几次。甚至,后来的我们上了初三,不负众望一如既往稳坐倒数第一名的宝座。这也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但事实上,也不全怪地中海。他的课没多少人认真听。大家并不热衷语文学习,普遍认为语文学不学都一样,不像数理化或英语,只要一段时间加把劲,成效明显。

地中海也常在课上说,语文靠积累,一两个月远远不够,一两年都未必见效。面对这样实诚的老师,我们无以为报,只有同样真诚地在他的课上干别的,有的人复习数理化,有的看课外书,有的往桌面上垒一堆书,看电影,听歌,偶尔照镜子,欣赏一下最熟悉的陌生人。

地中海的课,我也开小差,当时周围一圈人时兴左手写字。因为据说用左手写字可以大大提升人的记忆力。于是语文课上,我常常左手拿笔在纸上鬼画符。

有一次写得比较忘我,被地中海发现了,他捻起了那纸,又放下了,嘴角上扬,像笑,又像不屑,哼了一声:“可爱的鹦鹉。”然后重新回到讲台上,使用他的杀伤性武器对付我,含沙射影道:“我们班有些人总是自以为是,每天上课不知所为何事。同样是女生,有的人很认真学习,有的人却……哎,你说说这人与人之间的差别咋就那么大呢?”不知道他为什么总针对我?那次全班都笑了,只有我还在继续着左手写字的伟大工程。

偶尔,我们也体谅地中海,担心他在台上念得无聊,就捉弄下他,因为他读课本时,经常读错字。比如王维的《鹿柴》那句“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他就会读成“jing”,我们假装请教问题,问他一些生僻字,欣赏他便秘的表情,心里乐开了花。随后,他会叫我们自己去查字典。等他背过去,问的人就撇撇嘴,环顾左右,耸耸肩,做鬼脸。

每个班的语文老师都有自己的特点,一班的爱讲笑话,二班的考试押题准,三班的睿智儒雅,四班的知识丰富……而我们的地中海讲课虽然激情澎湃、唾沫星子四溅,效果却不尽人意,让人分分钟拜倒在周公的石榴裙下,比安眠药管用。地中海似乎很享受这种众人皆醉的氛围,在这种艰苦难耐的条件下,我们的地中海同志仍旧怡然自得,甚至多次达到了忘我的境界。

但班上也不是所有人都这样。有个女生,叫陈玉琴,每次地中海的课,陈玉琴都听得很认真,课本上密密麻麻的笔记。有时课后还会向地中海请教问题。此外其他的课,她基本在睡觉。

陈玉琴是我的小学同学。她总独来独往,在班里也沉默寡言,没什么朋友。她成绩一般,长相普通,睡着了会发出“嘎嘎嘎”的声音,像鸭子一样。班上调皮的男生等她醒了之后,有模有样学给她听。

对陈玉琴的表现,我很纳闷,有一次语文课后,就问了她。她只是笑笑,说游老师(地中海)讲课很亲切。

此外,我和地中海一直保持着一种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直到爆发的那次“抢书大战”。

那段时间我正迷韩寒,无论白天和晚上都在看,某个早读,一不小心就被地中海逮了个正着。

当时可能看太入味了,竟然丝毫没察觉地中海已经在我座位边上。说时迟,那时快,我正看着《三重门》,突然一只手伸出来了,我下意识就把书护住,一抬头,简直没被吓死。

想收缴此书。那怎么行呢?这可是别人的。我心想着。更何况地中海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他曾经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把一本没收上来的书付之一炬,大概是嫉妒的缘故,因为那本书的名字叫《那小子真帅》。

然后地中海抓着书的三分之一,三分之二在我这儿,他并无优势,态度却很强硬,坚决要我交出书,这么多天积怨已深,我当然不肯让步。双方就这样僵持着。其实,我知道地中海这么做的目的就是杀鸡给猴看。但他力气太大,渐渐地,我感觉力不从心了,又急又害怕,一紧张来了句:“要是陈玉琴,你是不是会网开一面?”

我并不知道这句话的威力,但班上早已死寂,从我和老师开始抢书的那一刻。

最后,我们都做出了让步,他承诺事后把书还我,但在课堂上必须给他面子;我也妥协了,事实上,我看到他的眼睛充斥着红血丝。

然而,事情并未就此结束。下课不久后,我就被班主任叫去谈话了。他狠狠批了我一顿,说什么我不该这么做,固执地去伤害别人,如果把这种固执用在学习上我的成绩会更好。我一声不吭,回去后照旧该干嘛干嘛。唯一的变化就是,我更加讨厌地中海了,觉得他真是一个小人,居然还告状。

但这之后,陈玉琴就没再问过地中海问题了。原来班上早有流言传开,不过都是暗涌,我的话打开了闸门,随后就是波涛汹涌。

地中海还是照常上课,下课,并没当回事。他甚至在课上也谈到了韩寒,由此还延伸到了钱钟书,提及了《围城》中那句著名的话“城外的人想进去,城里的人想出来”。

当时我并不懂得,也没看过钱钟书的《围城》,后来,才知道《三重门》里面诙谐的文风,早被道尽了。我知道,不管是所谓的不走寻常路,还是自以为是,都是别人玩剩下的,连拾人牙慧都够不上。

不知多久后,我突然发现陈玉琴座位空空,大家都不知人什么时候不在的。她本就毫不起眼,离开也没人注意。

我认识几个她同村的,也是小学同学,据他们说陈玉琴爸妈在她小学二年级就离婚了,他妈带走了她弟,她跟着她爸。但四年级的时候,她爸也死了,听说是有天夜里吃炒粉噎死的。

大学的一个暑假,在街上见过一次陈玉琴,那时她大概结婚了,比起学生时代,胖了不少,身边有个小孩,五六岁的样子。一开始我并没认出她,认出之后却再也不敢看她,但她从始至终都没认出我。

“鹦鹉是飞不过海的,即便它很可爱。”

那日,我按约定时间取书,地中海如是说。

不记得多久以后的某天,地中海竟带着一脸青紫色的伤痕来到了教室。他的眼睛似乎被打肿了,下巴也满是补丁。课堂上的他已没了往日的风采,就如同真正的地中海。他从头到尾低着头,缩成一团,显得更小了。照本宣章,匆匆了事,全体解放,这完全不是他的风格。我们当然很高兴,除了惊异他脸上的伤之外。

“这下他更像地中海了。”有人笑着调侃。

也许未来的某天,鹦鹉是可以飞过海的,那也只是地中海罢了。我心想。

直到后来我才从别人口中得知,地中海因为个子矮,二婚娶了一个犯有羊癫风的老婆。就在那天上课的前一个晚上,他老婆犯病把他给揍了。

其实,他是练过武的。这也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毕业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地中海了。

大二的时候,有天我问在镇上中学读初三的堂妹,她说:“学校并没有这个老师的名字。”

会不会 有一天 时间真的能倒退

退回 你的我的 回不去 的悠悠的岁月


“文能称雄,武能称霸。高一三班,雄霸天下。”

我们是093,09级高一三班。说起那段青葱岁月,总会离不开一个人,她是住在我隔壁宿舍的女生,她名字里有一个“琬”字,加上有一次我们去平遥玩,她很喜欢吃当地一种叫“碗秃子”的小吃,所以在这里就称呼她为碗秃子吧。

新校园很大,有学生公寓,有食堂,还有四百米的标准塑胶跑道。去班级报道时,碗秃子坐在我后面,我们互相打了招呼、询问了彼此的初中学校后便没有多余的交流。第二天就是军训了。

“报告教官,我脸痛。”军训第三天,大家正在烈日下站军姿,班上一个皮肤黝黑,长相也有些不尽如人意的女生突然举手说道。

“脸疼?”

“对,可能是紫外线过敏。”

教官一脸发懵,听过见过脚疼腿疼浑身疼的,就没听说过啥叫“脸痛”。

我们实在憋不住也都乐了出来,这无聊又疲惫的训练终于有了一丝乐趣。我们是北方小城,平时从来都不会说“痛”这个字眼。可是就在这么个严肃的场合,居然有人说痛,而且还是脸痛,肯定是台湾偶像剧看多了。

从此我们就叫这个女生“阿痛”了。

体委和阿痛面对面站着军姿,体委发烧眼神显得迷离,阿痛因为脸的原因表情也有些不自然。我们起哄体委和阿痛含情脉脉的对视。

当然,体委和阿痛没能在一起,体委喜欢上了另一个女生,有着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阿痛和一个叫二狗子的男生看对了眼,后来还给我们分享他们的接吻视频。

也是在军训中,我和碗秃子熟络了起来,我俩身高差不多,就站在了一起。一起笑阿痛,一起起哄她和体委。我俩水喝光了,就趁休息间隙一起偷教官的水喝。一个打掩护一个喝,喝好了再换另一个。

碗秃子长得很漂亮,称得上是校花级。但她的性格却和长相极不相符,因此才有了后来我俩一系列囧事。


我们班主任老金也颇为与众不同,三十多岁,个子不高,戴着眼镜。说话时喜欢拱鼻子。口头禅是“成何体统”,“大半夜不睡觉在宿舍唠嗑唱歌成何体统”、“晚自习开小差成何体统”、“上课传纸条成何体统”。以至于我今年过年的时候拉了个群名字就叫成何体统。

老金在班会上批评说,别以为她不知道我们给老师起外号,什么大司(校长)、老任(德育主任)、老夏(教务主任)。老金大概以为我们称她老金吧,但其实我们大多数时候都说她成何体统,所以讲到这里大家开始不厚道的笑了起来。“你们笑什么笑,成何体统!”

我和碗秃子闲扯淡总是能扯到一起去,我班有一个叫“丁丽”(丁力)的同学,我俩就会衍生出一系列脑洞,比如她和强哥关系咋样了,最近还有没有在卖梨。我们那有一所叫九龙山的精神病院,于是我们就互相嘲讽彼此是那里出来的。前几天我发现北京有一站地铁是九龙山,于是拍给了她,有了以下对话。

她喜欢古诗词,喜欢看小说,会推荐给我看,以至于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对匪我思存都有莫名的好感,我看的第一本言情小说就是《东宫》,里面的那句“忘川之水,在于忘情”到现在我都还记得。

还有“男歪嘴”、“女歪嘴”、“公德心”、“大蚂点”这些是只有我俩知道的代号,不能说出去,怕挨打。

我们不满足于斗斗嘴,后来开展了“行动”。

买了一根红外线,花了三块钱。晚饭时候蹲在学校后门晃一家叫王婆包子的饭馆,正玩的起劲,不知道是老板还是什么人起身就朝马路这边走了过来嘴里还骂着,吓得我俩连喊带叫,扭头就跑。也不知道怕个啥劲,学校有围栏,外面的人又进不来。这一跑不要紧,扭头撞见了大司,还好我俩立马恢复镇定,这才蒙混过关,不过从那以后,我俩好久都不敢去那家店吃盖饭了。

北方冬天都会装上门帘,防风、隔冷。我俩就在教学楼门口那,一个站门外一个站门里藏起来。等外面的战战兢兢进来往里走的时候,里面的那个指不定在哪个角落就突然出现然后大喊一声,以进来的那个是否被吓到为评判输赢的标准。当然,有很多同学都被“误伤”过。

但我和碗秃子每次都会捧腹大笑,那个时候大概觉得时间是这个世界上最抽象的东西,从来没有想过它会具化成什么样子。

她喜欢高二的“大U”,有大U就有小u,大U为什么叫大U不叫小u呢,小u为什么叫小u不叫大U呢。因为小u不论身高还是长相都比大U差一点。我稀罕高三体育队的队长,运动会的时候他跑4*100接力从我面前飞驰而过的那一瞬间,我想人世间的美好也不过如此。

碗秃子总拉着我陪她坐在大U附近吃饭。时间一长,大U也注意到了她。要了联系方式后两个人在一起了,但时间不长,俩人在晚自习后被老任抓了包。大U还想继续在一起,但碗秃子提出了分手。

后来她说十几岁的孩子不懂爱。


说好了 无论如何 一起走到 未来的世界

现在就是 那个未来 那个世界

为什么 你的身边 我的身边 不是同一边

友情曾像 诺亚方舟 坚强誓言

只是我 望着海面 等着永远 模糊了视线

高二时,为了更好的教育资源和环境,碗秃子转了学。我们一直保持着密切的联系,说好要考同一所大学,读大学后继续编排别人的故事,玩“吓一跳”。

但是联系只持续到高中毕业,我们也没能考上同一所大学,因为当年她算得上是学霸经常给我讲数学题,而我是个学渣,讲了也不会。


有天晚上,我在住处看书,看着看着就睡着了。突然惊醒后睁开眼发现白炽灯的灯光很亮,可是却很冷,冷的刺眼。我大牌佛被巨大的力量包裹着,想逃却逃不出去,镇静下来后心里空落落的,眼角竟也有些湿润。我想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的感觉大抵如此吧。前些年买的那块石英手表在桌子上滴答滴答的响着,空气很安静,静到我听见了时间的声音。

就这样,黄粱一梦整整十年过去了。

这十年,我遇到过形形色色的很多人,可再没有一个人会饱受着别人的冷眼和我玩一些幼稚的、甚至是惹人嫌的游戏。

我每天乘坐着拥挤的地铁,改着无休止的合同,做着或大或小的案子,有着大人该有的模样。

她毕业后去了北京,后来又辗转到了上海,具体做什么工作不是很清楚。

她最近养了一只猫,番薯是我名字的谐音。

不知道她是否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会不会如十六岁那年般快乐。


天空不断 黑了又亮 亮了又黑

那光阴 沧海桑田 远走高飞 再没力气追

会不会 有一天 时间真的能倒退

退回 你的我的 回不去的 悠悠的岁月

一.

人们开始叫我傻大个子,是我三年级时的事。


那之前一场热病,带走了我大部分言说的能力,带来的则是这一副病恹恹的身体与整日流涎的痴呆模样。我的母亲心碎至极,为此大哭一场,呼号中她先骂老天爷,后骂观世音,骂生活的艰辛,也骂刚刚死了的父亲。


我能理解她骂生活的苦难,但不清楚我的病对她而言有什么可骂父亲的。起先父亲的死我以为是意外,是他喝多了,分不清家里的土炕与后山的铁轨,所以被驶来的火车碾碎了一地。他此前都在这一亩三分地里过活,不曾想死后鲜血却随着火车去了远方。


热病之后,父亲过三七。祭祀完的当天夜里,我看见父亲孤零零地拿着酒瓶,摇摇晃晃地往后山走去,他刚和母亲争执完,为的是一些生活中不断发生的鸡毛蒜皮的小事,然后从鸡毛蒜皮的小事逐渐升级到陈谷子烂芝麻的旧事。父亲最终用死结束了这场婚姻,他说:“成天你妈的就知道磨叽,你找阎王爷磨叽去吧。”他把母亲按到炕沿儿,抽了她几个嘴巴,然后颓颓然地出门,他在村头的槐树底下抽完几颗烟,拿着两瓶白酒便往后山去了。那个时候,我的母亲已整理好散乱的头发在听天气预报了,而我则在村西的水库那边快活地滑着冰车。


我以为是父亲的魂火从山头的墓里回来,为的是向我诉说他死前那日心底里出现的悲哀,但他始终没有同我说话,只是把那日发生的争端再一次从我眼前上演,当他被火车轧过去时,我于心不忍,把头别了过去。之后的日子里,我渐渐发觉,好像不是我父亲的鬼魂回来过,而是热病烧穿了我的脑子,给了我可以洞穿时光,追溯近期发生的一些事的本领。


起初我有点窃喜,之后才意识到这并非什么幸运的事情,因为我早失去了讲述的能力,只能充当一个历史事件的无声见证人。每当我擦掉口水,试图用我不甚灵活的舌头告知人们一些真相,我总会如鲠在喉,又或我想写下那些与其相关的文字时,哪怕片语之言,也总觉得身不由己,动弹不得。


短短半年时间,我就窥探到了人世的许多荒唐,是砸烂、勃起、插入、收拾、陷害、诬告、落井下石、干、搞、整、声嘶力竭、捣毁、揭发、打倒、枪决、踏上一只铁脚、冲啊、上啊这一类的荒唐,我还看见有人偷走了我母亲的红色内裤,只为了夜晚好戴在头上安稳入眠。我开始感到惊悚与不安,年幼的我第一次瞧见,原来家长里短的寒暄背后竟是隐藏了如此多邪恶怪癖的心,它们像化肥一样堆在我身上,催着我成长,使我饱受折磨。


但不久,更切肤的疼痛就转移开了我对大人世界的关注。 因为我发现前面等待着我的,是如今这样一副痴呆模样所引来的永无止境的谩骂和欺辱,最终,让我感到了世间的难挨。有时我在想,为什么偏偏要把一个明镜的灵魂生生塞进一个满是禁锢的铁瓶呢?或许比起那流于浮表的欺辱,倒不如收下那大人间包藏祸心的温暖。


他们常用怜悯的目光看我,大牌佛傻掉的是他们自己家的小孩,每当有不知情的人问起:“这孩子怎么回事?”他们会说:“当爹的喝大了,在后山叫火车撞死了,小孩发了场热病就变成了这样。难!全靠当妈的一个人养活。”接着几个人便开始为着我及我母亲的命运感叹起来,不过到头来他们自会互相安慰,“傻子知道什么?傻子什么也不知道,没那么多操心事,也挺好。”这里面自然有一些真实的情感存在,虽然不乏一些明里叫我母亲坚强些,背后却想趁机上了我母亲的人,但不管怎么说,总不至于是像那冬日冰窖里一般温度的情感。


没有情感、滴水成冰的所在,真真要数我一天中大部分时光都要待在里面的学校了。那时我虽已见过诸多丑陋,比着同龄人稍稍成熟,但并不意味着可以逾越身体的限制,以超越的姿态去生活,何况还带着这么一副痴呆模样呢。


二年级时,学校教师队伍重组,班级也跟着重新分配,本来就不熟的同学这次都换了新面孔。上半学期,勉强记住一些名字,尤其是里面几个调皮捣蛋的家伙,但我那时还不清楚,这些名字会在我后半生的梦里反复出现,就像我父亲死时的场景,时时惊醒睡梦中的我。


那个寒假结束的时候,父亲死亡,我徒染怪病,一连串的打击发生,使我母亲苍老了许多。她叫我休学半年,借此养病。也是那半年,我得以用神游的方式探索了村里发生的那些不为人知的故事,预先窥探了世界的幽暗一角。


之后,世界向我扑面而来。


当我母亲用蓝皮硬板装订好本子,抱着我的书包遥望夜空时,她为了我的前途——也或许为了她自己的幸福——感到无措了,泪花便泛上眼来,她说:“唉,这日子可啥时儿是个头。”她看向我,忧心地说:“傻孩子。”


我尽力告诉她:“我——我——不傻。”


她帮我抹掉淌出来的唾液,把被子给我掖了掖,摩挲摩挲我的脑袋,“是是是,不傻,我儿子大聪明嘞。”但过了一会,她又独自叹起气来。


九月一日,我再一次回到班级,谈不上什么新鲜,但也希望能再次融入校园。我坐在老位置上,但旁边的同学说,最后一排靠窗的旮旯、那个堆煤的角落才是留给我的位置,我失望地走过去,班级很吵,都在互相倾诉暑期的见闻,但我总感觉有许多人其实在暗中观察我,他们像猎人一样把自己隐藏在高声的言语里。


还没等我收拾完,广播就号召,“各班级注意!各班级注意!全体集合!全体集合!准备薅草!准备薅草!”


一瞬间欢呼雀跃声响彻云顶,各班级从狭小的平房里涌出,像雨天汇集的水流,疯狂地奔向西边的操场。


暑假里学校无人活动,野草有了舒适的生长环境,加之雨水充沛、阳光充足,黄土操场就变成了一片乱坟岗,它们长势凶猛,绵延百米,随秋风如麦浪,颇有气势。各年级的区域早已划分完毕,全校六七百个小孩散在草里。校长登上破败脱皮的领操台,说了三十分钟有的没的废话,最后是体育老师上来,一声令下,薅草就开始了,班主任们飞也似地跑去树底,抱着保温杯喝起茶、聊起天来。阳光下人声鼎沸,四方攒动,草叶开始纷飞,大地扬起尘雾,小男孩前头冲锋,杂草就是他的劲敌,小女生拖着麻丝袋在后头跟进,倒下的她就要去收尸。


太阳往天心移动。


草势慢慢弱了下来,空气里尽是折断的草的味道,腥秽而苦涩,我突然看见几只影子从我脚下探来,淅淅索索,我听见有人窃窃私语,他们正议论纷纷。我猛然回头,看见一张粗鲁异常的脸,好像烧焦的轮胎,正冒着热气。我对这脸印象尤深。他向李饷摆头,示意李饷来试探我,李饷为着我病前还有些力气,颇为忌惮,不敢向前。他见此景,踢了李饷一脚,就独自朝我走来。


我清楚,葛大虎是要报复了。我回头便要走,但他提前一步扣住了我的肩膀。


上学期,葛大虎将一只雏鸟带进班级,为女生表演拔鸟毛的技术,直薅得那鸟鲜血淋漓,惨叫悲鸣,后来他拿剪子割了那鸟的脑袋,捉弄了几个女孩子后,就连着那鸟光秃秃的尸体一同扔到了别班的屋顶上。我扑向他,借着力气将他压倒,觉得即使不出于人道,为着鸟的性命和那些受怕的女孩,我也该教育教育他。放学以后,他在四年级的哥哥葛大龙带着六个人把我拖进苞米地,几个人撂倒我,踢了我二十多分钟,葛大龙说:“你以后再敢碰我弟弟,我他妈弄死你。”我在水边洗去脸上的血和土,回家后我那不久就死了的父亲给了我一耳光,“供你读书不是叫你给老子逞英雄的,你他妈的。”


那是我和葛大虎结下的梁子,他时刻想把我再踩在脚底,用那种不通过他哥哥的方式叫我认怂,但我的休学没给他机会,整个下学期我都不在学校。如今再回来,事情发生了诸多变化,我被这痴病弱身扔上了砧板,变成了待宰的鱼肉。


他满是凶光,呼吸时伴着残暴的起伏,我感到有一口棺材,即将要把我钉进去活埋。


“转过来,让哥们儿瞧瞧,是不是真傻了?”他满是讥讽,侧身歪头将目光打过来。“我听人说你爹死了,被轧得满地都是?”


我以抗争的姿态叫他滚蛋,希望借此可以唬住他,但他们只看见一个嘴合不拢、脸瘫痪着往下坠的可笑模样。


他毫无预兆地起手,扇了我一耳光,啪的一声脆响,引来更多关注,我忍着疼痛瞪眼瞅他,他反手又是一巴掌。我没有慷慨就义的从容了,只有一种既被杀又被辱的憋屈和脸上热辣辣的火烧。


他招呼他的小兄弟们过来看,他们围着我,说说笑笑,“你说好好的人,怎么突然傻了呢?”他们给我起新的外号,叫我傻大个儿。李饷鼓起勇气,从侧面飞来一脚,将我踹倒,大概是为了向葛大虎证明什么。宋老师从远处高声喊道:“李饷!你怎么又欺负同学。”李饷则马上把我扶起来,高声回道:“闹着玩呢,老师!”她继续喝茶闲聊了。他们用人墙挡住老师的视线,有个人从背后用麻丝袋子套住我脑袋,接着有人扒了我的裤子,我又闻到浓郁的草的味道,在一片空白穿过麻丝袋罅隙的时候。


所有的野草被清理干净,露出操场本来的面目,只是留下满目的疮痍,像我接下来的心一样。


老天没给我预知未来的能力,我只好去历史的烟云里搜寻可以免受皮肉之苦的答案,但我什么也没找到,仅仅得知了我休学的半年间学校发生的几起事件,其一就是葛大龙带着他班里的人剃了六年级的刺头,成了真正的小学扛把子。葛大虎借势成长,愈加肆无忌惮起来,也在班里组织起了小团伙,不愿意跟他混的,他就先孤立,接着三天一吓唬,五天一攻击,怕他也好,为了不受欺负也好,都渐渐地跟他走近起来,然后在日复一日的耳濡目染中,在帮着葛大虎欺凌别人中逐渐被反噬了心,出了一次手就再也收不住,都找到了欺凌的快感和征服的成就。


短短半年间,我看见发生在我同学身上的这种可怕的暴力同化,它们触目惊心。


李饷说:“快看快看,傻大个儿又自己发呆了。”他绕到我背后,胡乱地往我嘴里抹了些掰碎的朝天椒,他嫌弃地甩手,“操,整我一手哈喇子。”我被辣得头皮发麻,浑身颤抖,像狗一样吐出舌头,但换来的只有更多的笑声,葛大虎说:“没事,往后的日子长着呢。”


这是我三年级开学的第一天,地狱的大门很突兀地在我面前打开,无数只手顷刻间将我拉入其中。


痛苦持续不断地发生,我迎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恶意。不知哪一刻会被人从身后给上一脚;不知多少次被人架了去卡大树,好像每一棵树我都认识;也不知是否挨过比这时光还要多的耳光;更不知谁会突然冲过来攥紧我裤裆里的东西,把我捏倒在地,直到我嚎啕大哭,疼得满地打滚,他们才肯罢休。


我踩着遍地的荆棘过活,为着我的痛苦给予他们诸多的欢乐,我渐渐明白,或许人世间的邪恶从这个时候便已经种下了它的种子,继而在以后的日日夜夜里生根发芽。我起先只当成人的世界里有诸多罪恶,但我现在知道,这些表面纯洁的小小少年同样生着一颗恐怖而无知的心。


我母亲问我:“老师呢?”


我说:“老—师不—管。”


她说:“我去找学校。”


我说:“没——没用。”


的确没用,三年级的小孩恶作剧是什么大事吗?难道要报警?就算报了警,警察会把他们铐起来带走吗?我母亲打算拿出她早年的泼辣劲儿和宋老师来好好理论一番。


但宋老师只是轻描淡写地回答我母亲:“我也没长三十只眼睛,没法时刻注意到您家小孩,那调皮捣蛋的,我都批评教育过了,可他们不听,把他们家长叫来吧,他们光着个大光膀子就来,来了就一句,‘老师,您多费心,该打打该骂骂’扭头便走,我是真能打还是真能骂?那皮实的,你越打他他越来劲,你越骂他他越横着来,我倒想把那调皮捣蛋的开了,但这开除的权力他不在我手上呀,您啊,要么去找他们家长理论,要么就给孩子换个学校。”


我母亲去找其中几个孩子的家长,好点的给我母亲道了歉,但家长道歉又不等于孩子就此悔改,剩下的大多逼问我母亲,“呦,您怎么不在自己家孩子身上找找过错,我这宝贝儿子可是正常人,要闲着去欺负一个傻子?”


几天下来,我母亲就沉默了,灰头土脸地回来了。她看着我,最后跟我说:“以后你给我省点心,少给我招惹是非!”


到四年级开学的头天夜里,我母亲又在为我收拾书包,我很怯怯地跟她说:“妈,我——我想——换个学校。”她以为我又开始说胡话了,我说:“没——没有。”她愤起给了我一个嘴巴,她说:“只有学校挑傻子的份,有傻子挑学校的份吗?”


我很难过,一年的时间,连她也相信我是傻子了。你养我不容易,可我活着就当真容易了吗?


那一晚,我有了自杀的念头。


二.

这生生不息的野草亘古不变。


稍稍变化的,是这天班里转入了一个新的男生,在我往后相当长的时光里,他成了我人生路上唯一的朋友。他叫王芗纶,生得单薄瘦小,又带几分柔弱模样,唯唯诺诺,不爱抬头看人,穿一身灰布衣裳,细小的破洞中透着里面红色的秋衣。倘若我没生病,我和他我想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类人。他家在村里租房住,离我家不算远,几百米的距离,过了一片苞米地就是,在一条死胡同的最里面。他父亲是个憨厚的泥瓦匠,农村城里两头跑,因为这边租房不贵,离城里也不太远,他父亲打算住下,就连着小孩一起从更偏的村子带出来了,但他光想着给孩子换个学校,却忘记了给宋老师点几个炮钱。宋老师于是把他安排在我前面,“王芗纶,看得清吗?”他回答的声音很细弱,我在他身后才勉强听清,但宋老师说:“看得见就行,坐下吧。”我猜她压根就什么也没听见,多余问。


王芗纶从此和我成了前后桌,起初我们不大说话,也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他像个书呆子,时时不离他的课本,我知道他在观察新环境,新环境里的葛大虎他们也在观察他,但王芗纶似乎抱有某种信念,他并不打算融入这群打架斗殴满嘴脏话的小团伙,所以渐渐的和我有了话语的交集。


有一天他颇兴奋地回过头,漆黑的眸子里跳着光芒,“大傻个儿,村西那头有水库,你知道的吧?”


我点头。


“放了学咱们去打水漂吧,怎么样?”


打我父亲死后,我有段时间没去水库了,我告诉他,“我不会打水漂。”其实我是没多大力气丢出石头,我不想告诉他,怕他也笑话我。


“没事没事,那你坐在旁边看我打,我打水漂能跳很远,能跳七下的。”他很自豪地笑出来,然后把三根手指捏在一起,往我眼前晃了晃,像拎着一块了不起的奖牌似的,“七下哦!”


他是真心发出邀请,怀着赤城。在过去的一年里,我简直要忘掉了世间还有这种性情的存在。那一刻,我心里有一种感激在翻涌,像是即将坠入悬崖的人忽然被人拽住,顷刻间有了生的渴望。


但放学后葛大虎也行动了,他带着五个人在教室外叫住王芗纶,说要和他谈谈事情,葛大虎比他高了一头,他笑眯眯地把手圈在王芗纶脖子上,他说:“没事,别怕,边走边说。”就夹着他往操场尽头的茅房走去,王芗纶在挣扎,但被葛大虎死死钳住。他们没人搭理我,对他们而言我已是一个不具威胁和挑战性的废物,仅供他们无聊时用来捉弄,现在有了新的猎物,他们自然会带着挑衅扑上去,以证明自己的存在。我本可以就此回家,躲过一场围剿,但王芗纶毕竟为深渊里的我投来一束光,虽然微弱,我也不希望这光熄灭,想到这,我就跟着往厕所去了。


茅厕里臭气熏人,乌漆墨黑,只有几个小窗口透下一点光来,照亮呲得满地都是的尿液,金黄的大便倒很安分地躺在水泥坑里,像这秋天收获的硕果一样。这是葛大虎他们常用的战斗地点,也不光他们,这大地上每所学校的厕所都是暴力掠过的地方。


葛大虎并未开口,他用手指捻着数钱的姿势,希望通过简单的暗示来判断王芗纶是否灵头,自己在他心里是否有威慑,王芗纶没做出任何回应。


他只好开口,“有钱吗?新来的。”


王芗纶像一张纸贴紧墙壁,喃喃地说:“我没钱。”


葛天虎故意把耳朵凑上去,假装没听见,“啥?”其他五个像是石柱带着沉重的氛围逼迫着王芗纶,到打人的时候他们会灵活起来。


“我没钱……我真没钱,你翻。”他把裤兜抽出来。


“今天没钱,那明天呢?”葛天虎立起腰板。


“也没有。”


“后天呢?”


王芗纶还没意识到葛大虎在寻他开心,“后天也没有。”


葛天虎就点了头,很是理解地“哦~”了一声,他问王芗纶:“你听过二踢脚吧?新来的。”


王芗纶点头,不甚理解。


“今儿呀,让你听个够。”他就往后抽一步,朝手心啐了一口,登时抡圆了膀子把耳刮子扇了上去,打得王芗纶一个趔趄,他抵住王芗纶的脖子,将要把他提起,其他人伺机待发,“我操你妈的新来的!再问你一遍,有钱吗?”


“没……我没有。”


然后又是一耳刮,“有了吗?”


王芗纶脸颊渗出红丝来,他是铁了心了,“我没钱,你打我我也没钱,操你妈的葛大虎。”


平地惊雷一般的三个字,是葛大虎他们从未听过的回答,像白水倒进滚油里,瞬间炸了锅,几双拳脚先后落在王芗纶单薄的身子上,把他踹变了形状,王芗纶抱住脑袋,辱骂声此起彼伏。


我知道挨打的滋味,那是我从前无数次经历过的,我怕王芗纶受太严重的伤,于是冲过去,他们正打在兴头上,没人注意我,我瞅准空挡,咯了一口黄痰,吐到葛大虎脑袋上,葛大虎惊异地回头看我,我说:“跑——跑——”但我俩谁也没跑了,我听见火车从后山那边轰隆隆驶过,一声带着凉气的笛鸣翻过山来,在大地上久久回荡。


到水库时,已是黄昏了。天角的晚霞绮丽非常,金灿成丝,橘红相间,油画一般浇在清澈的水面,溅射出成片成片的余晖,大牌佛连水也燃烧了。山头远树,四下里无声,坝上有人经过,在夕阳底下留出一道剪影,鸽群从他头顶飞过,盘旋即去,片刻便回巢了。


我和王芗纶对着这光景,从肋巴扇儿间的疼痛里感到自然的美。我们抱膝而坐,划拉着石子,我说:“过几个月,天——天就冷了,水库能——能冻住,可以上去,滑——滑冰。”


王芗纶说他不喜欢滑冰,只喜欢打水漂。他说他们村子也有水库,水库边上的老人曾经告诉他,要是能打到八个就可以梦想成真,王芗纶说那样他母亲就会回来了,他还说打到八个需要力气,需要力气就需要长大,长大了就可以挣钱了,挣钱了,就能养家,妈妈也不会走了。他说这话时,是沉寂中蕴含着力量的。我心里默默祝福他。


他把手指扣进衣裳的破洞,“没妈的孩子像根草。”


他又说:“谁骂我妈,我就骂他妈。”


“大傻个儿,你也少了亲人,是吗?你爸呢?”


我说:“叫火车撞死了,在后山埋着。”


他就沉默了……

很久的沉默……


“他们打我的时候,你怎么来了?你怎么不回家?”


我摇摇头,“不知道。”但我心里其实有很多的话想表达。


“这倒好,本来是一个人挨打,现在成了两个人抗揍。”王芗纶说:“大傻个儿,你真傻,全天下都没有比你傻的了。”


他就跳起来去捡石子,我望望远天,看晚霞融汇流动,等他回来时,他对我说:“其实我不觉得你傻,从你眼睛里我就看得出来你不傻。”


他把石子努力撇出去,看着石子贴着水面飞行。我觉得自己破碎的心被人一块块拾起,粘上。


“我爸爸赚钱不容易,太阳里头来,大风里面去,他之前的钱都拿来给我爷治病了,但后来人没治好,钱也没了……


“我得好好学,我和我爸说念好了初中我就去城里找活干,但他不许,他说要读书,一直读到大学才好嘞,别像他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活着。”


他又打了几个水漂,七个或以下。但他并不气馁,他说:“再长大点就好了。”


太阳下山,天色变暗,我们往家走,王芗纶身后跟着他家那条可爱的小花狗,路口时,王芗纶说:“今天谢谢你,大傻个儿。”


三.

我俩从此一起上学,一起放学。


天气逐渐转寒。葛大虎还是一毛钱没从王芗纶身上刮出来,那些发生在我身上的欺凌慢慢转移到了王芗纶身上,葛大虎他们发现打一个犟种实在要比打一个傻子有趣得多,他们将矛头对准王芗纶,也并非是真的想从王芗纶那里要出点钱来,不过是施展拳脚的借口罢了,那些拳脚在王芗纶身上铺陈蔓延,旧伤里面填新伤。每次挨打,他都用书包死死护住脑袋,为的是不叫脸上留伤,怕他父亲知道了担心。他像块铁疙瘩,挨打时顶多撬出一句操你妈来,没人知道,他那么瘦小的身体是怎么撑起那股子犟劲儿的。他从不告诉他父亲,他父亲也因为生活的忙碌很少注意儿子。


我见过他父亲,不善言辞的一个人,不很高,但比较敦实,上肢发达,红锈皮肤,像秋后落在树上的枣子,迎受着风雨飘摇,说不上鼠目寸光,但看人时总是畏畏缩缩,欲言又止,和王芗纶如出一辙,我知道,那纯粹是叫生活磨的,累的。王芗纶告诉我:“家里穷,工地又不按时开支,只能逢年过节端午中秋的十几个工友一起去堵老板,求爷爷也好,以死相逼也好,勉强能要出点钱来。”他家租的房子以前吊死过人,在农村是很不吉利的事,所以价钱便宜些,屋子不大,但该有的都有,只是破旧点。绿漆活页的窗户,一扇四个格,一共六扇,窗子底下桌子最大,铺着湛蓝色桌布,边角码着《新华字典》《老人与海》《汤姆·索亚历险记》等等,挨书放着一瓶蓝色钢笔水,还有他的英雄钢笔、水杯等一些物件,那书桌是他家最干净光亮的地方,王芗纶不无自豪地说:“怎么样?还不赖吧。”他说他以后要先赚钱,然后成为一名作家,“成了作家,我要把这操蛋的日子和操蛋的事通通写下来,把欺负我的都写进书里,把他们统统写死。”我问他:“先写什么?”他说:“就先从这破院子的破茅房写起。”


他说的在理,因为他家是我们村唯一一户还在用水缸拉屎的人家,在院子隐蔽的一角,挖个一米左右深的圆坑,往里扎个水缸,缸口铺两块宽木板,中间留条缝就可以使用了。好在人只有他父子两个,还算耐用,不用经常掏粪,“要是一家七口,一个水缸就不大够用。”王芗纶说:“只是弹药坠下去时容易炸伤自己。”他把边上杵着的木头棒子拿起,前头绑了个头盔,他说:“你看,戴头上的东西倒成了舀屎的东西,到夏天,你拿它往缸里一舀,准能捞上来一头盔密密麻麻的大白蛆。”他说:“我以后就把葛大卵子写进这缸里,然后舀屎往他脑袋上浇。”他创造性地给葛大虎起了葛大卵子的外号。


此外,院里还有一辆他父亲往返城里和农村的破三轮,“那三轮以前是烧油的,后来给爷治病,换成了脚蹬的。”车斗子里满是灰泥,他父亲谋生的工具堆在一侧,在那几件破铜烂铁上,承载了两条生命全部的重量,也可能是三条,还有那只叫旺福的小花狗。王芗纶抱起它,目光很是温柔,“捡来的,那时候不大点,都快饿死了,你看,现在养得多精神,虎头虎脑的。”他说他很少和父亲交流,有心事他就对旺福讲,旺福知道他所有的秘密,小旺福是他的心头肉。


他看看我,对我说:“大傻个儿,我现在也愿意和你讲。”


天又寒了几分,班级总算搭起了炉子,卡车将煤卸在校门口,各个班依次出动,将煤袋子拖回来,一个班十几包,堆在班级后面,像碉堡,我坐在煤堆前,像个孤独的守望者,就差一把枪了。


烧过几茬预热的媒,北方苛酷的冬天正式来临了,天开始亮得越来越晚,一切变得越来越幽静。后山的火车驶过时也少了劲健,多了几丝苍凉,哐当哐当声像是大山哭泣,书上写,冬天是大地上的悲歌,但我想对于我和王芗纶以及那些遭受欺辱的孩子们来说,大概写的不对,冬天是温暖的季节,因为穿得多,挨打不疼。


学校只管发煤,引火需要的苞米瓤和柴叶子要学生自己从家带,像值日一样,大家轮流生火,说是轮流,最后都落到班里最挨欺负的几个人身上。王芗纶是生火的一把好手,干活干净利落,炉子像是愿意听他的指挥,起火迅速冒烟又很小,我们两个围着炉子暖手,那时候,天仍旧没亮,外面甚至还有星光。他就在这段时间里要么和我说说话,聊聊天,要么就独自看看书本,做做算数题。有时他也朗诵古诗给我听,念到慷慨激昂时,不免要站上煤堆手舞足蹈起来,我看他嘴里喝出的热气,感到那是生命的热情。但天空泛起鱼肚白,校园变得喧嚣热闹时,他的热闹反倒消失了,再等到葛大虎他们进了教室,他就彻底变回了原来的模样,低着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不吭声了。


冬天的好处,是所有人都变懒了,有了猫冬的迹象,大家都把手插进口袋,缩缩起来,能不往外拿就不往外拿。葛大虎他们也不例外,动手打人的次数渐渐少了,但并不是说他们就变得老实,他们的花花肠子海了去了,比如他们把一元的硬币搁在炉子上烤,烤得快开花再用铲子丢到外面,几个人蹲在一边,假装闲聊说笑,看着别人弯腰将它拾起,腰还没等伸直,针扎样的炽热先从指尖传来,“啊”地一声将硬币丢开,钱没捡到,只换来手指上的两个水泡,他们开怀大笑,欢乐声传进我和王芗纶的耳朵,王芗纶说:“葛大卵子他们怎么这么喜欢捉弄别人?”我说:“我也不明白。”我看大人们干坏事,大多有干坏事的动机,但我看葛大虎他们的世界,大牌佛并不为着什么,是恶之花里最纯粹的那一朵,以至连袒护的理由也纯粹,人们说,“小孩子恶作剧嘛,不算事的。”


放假之前的时光大概就是如此,每天不太有新鲜的事情发生,班级像牢笼,在冬日里黯淡无光,所有人都像鸵鸟一样,把下巴埋进领口,浑身只留眼珠子活动活动,鼻子偶尔出两口气,耷拉着耳朵死气沉沉地、可有可无地听着老师讲些什么东西,等到放学时,眼睫毛也挂灰了,两个鼻孔也熏得黑秋秋了,耳蜗子也能搓出泥来了。


偶尔下雪,窗外白茫茫一片,松树枝上开银花,北风掳过炉烟斜,王芗纶回头说:“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我就接下去,“孤,孤,孤……”他说:“孤你个大头鬼,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在那个骂人比背诗还要顺溜的时光里,我想王芗纶可真有意思,他念起诗来倒比他说操你妈自信得多。


有时雪下得极大,铺天盖地淹没山河,到课间,葛大虎就叫人把炉子捅灭,浓烟滚滚,冒得满屋都是,呛得人直流泪,只好全班出去,开窗通风,上课铃一响,老师过来问:“该谁生炉子了?”


葛大虎就说:“是李饷,老师。”他才不会说是王芗纶,他知道王芗纶炉子生得快。


老师和李饷说:“等烟儿跑净了,赶紧把炉子生起来。”


李饷说:“是。”


葛天虎和李饷说:“生慢点,生快了我他妈干你。”


李饷说:“明白。”


老师说:“那先课外活动吧,生好了来叫我上课。”


葛天虎他们就撒欢地跑去打雪仗,留下李饷一个人吭哧吭哧笨手笨脚地生炉子。我知道其实老师巴不得有人捅了炉子,省得连她也跟着我们在班级挨冻,她回到她有暖气的办公室里坐下来,喝着开水看着报纸,一边笑一边摇头对她的同事讲:“这帮孩子,又把炉子捅了,倒也省事。”


四.

又经过几场密雪,班里的煤也已见底,总算放了寒假。


那时天地萧索,一片破败,看不见丝毫鲜艳的颜色,什么都是冷的,什么都是暗的,倒有了水墨般肃杀的气氛。


我母亲越来越少和我说话,我三脚踢不出个屁来,而她大概也觉得和我说话我就未必都懂。她继续着纺织厂的工作,有人给她介绍对象,她都以家里有个傻儿子推掉了,我想我真的变成了累赘,也耽误了我母亲的幸福。


有时,我常常穿着棉袄去山里看我父亲,他的坟头凌乱得很,墓碑也平平常常,我站在外面,他变成了灰躺在里面,想起他以前常常把我扛在肩上,带我在风中奔跑,星河里赶路,我就觉得往事再难追寻,对比近两年的变化,我希望躺进去的人是我。我慢慢懂得他的死并非是一瞬间促成的,而是生活的负坠在过去无数的日夜里盘根错结而成,最后在某一瞬间因一棵稻草的触动而訇然崩塌,我印象里他和我母亲就从没平心静气地说过话,总是大吵大闹,摔盘子摔碗的,既然这样当初又何必结婚呢?又何必生下我呢?我想人生在世真是有太多的不如意,小有小的苦,大有大的愁,只有他妈的葛大卵子无忧无虑。


寒假里我和王芗纶倒是常见面,虽然北方的冬天不利于活动,但总在家窝着,人难免有腐朽气。他在寒假里恢复了不少气色,脸变得红润多了,一扫在学校挨打时的阴霾。我俩裹着大衣,戴了毡帽,在村里荡来荡去,庄稼地光秃如白纸一张,只有电线杆子长年屹立。他之前虽说不爱滑冰,但大雪封山,水库上冻,也没别的可玩。他找来麻绳,一头系在我的冰车,一头捆在他的腰上,用瘦弱的身子拉着我在冰面滑行,冰上只我们两个,天宽地阔,当真是“万径人踪灭”。


不上学的日子飞快,转眼就要过年,旧冬里逐渐有了快活洋溢的气息。有天我们去山里看我父亲,王芗纶郑重地对着那个土包包说:“叔叔你好。”旺福在他身后汪汪汪地冲山下喊去,寒风把叫声吹得无影无踪。我俩眺望远山,只觉得天大地大,却好像没有容身之所似的,王芗纶问我:“你也时常想你爸爸吗?”我就知道,在没有水漂可以打的日子里,他又想妈妈了。


我们往山下走,王芗纶很突兀地说:“大傻个儿,你说咱们长大也会活的那么难吗?”


在大人们忙活着张罗新年时,他冷不丁地冒出这么一句来,我很疑惑,询问他:“发生什么了吗?”


他说:“我爸的工友前两天跳楼死了,从十楼上一跃而下。”


穿过田埂过道,路两边的雪已经发黑,“因为快过年了,可是工钱还是发不出。每个人只发了三千五,说是先把年挺过去,年后再说。”他把他父亲的话复述,“忙碌了一年,拿回三千五,该怎么面对一家上下好几张嘴呢?上午把钱寄走,下午就从工地的楼上跳了下去,事情闹大了,又有几个要跳楼,工钱才给发下来。”


他声音里有了哭腔,“我爸打电话时我都听见了,后来又站上楼顶的那些人里就有我爸,他怎么这么傻啊!”我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只能看着忧愁一丝丝渗入他的身体,也许从那时起,他对未来美好的信念就裂了小口。


“人没事就好。”我说。


我俩都沉默了,后来站在铁轨边,我和王芗纶向远处望去,看着那两条银线接通天的尽头,从天的尽头那边,传来新年的第一声炮响。


五.

噩梦一眼望不到头,该欺凌你的人还是一个不少,只有加减乘除倒难了许多。上学、挨打、放学,继续上学、继续挨打、继续放学,每天三点一线,每周五天,每月四周,一学期四个半月,盼暑假,盼寒假,盼解脱。


读到五年级,葛大龙升去初一,距离小学一公里左右。从我们小学校门往西南方向,只有一条土道,边上住了几户养鸡的人家,走到底有一片垃圾堆,往右拐,走三五十米就到了中学,这是这边唯一的初中,附近十里八乡的学生也大多来这里念书。葛大龙一走,葛大虎就顶了他哥的位置,学着他哥的模样招摇过市,在各年级发展“势力”,不喜欢的他便打,心情不顺他也要打,常常十几人一起出动。那时也临界我们上初中,所以初中的消息也会经过葛大虎他们的闲聊传进我们的耳朵,消息大同小异,十件事里九件半离不开打架,要么在操场,要么在小树林,有时用棍子,有时也用板砖,听他们描述,我和王芗纶最直观的感受就是那里比起小学来好像更加混乱了,但描述的人——葛大虎他们——却好像有无限向往一般。


有段时间葛大虎常带人往来初小之间,帮他哥壮声势排异己,我和王芗纶相对度过了段太平日子,后来初中发生过几起较大的斗殴事件,葛大龙在混战中表现优异,率先确定了自己在初中的地位,成了初三大哥的得力干将。争端平稳以后,锋利的刀尖重新校对到我和王芗纶身上,但比以往来的更加汹涌,暴风骤雨一般,瞬间淹没了王芗纶。


他们拿我作乐并不需要理由,因为欺负傻子在他们看来天经地义,但他们围打王芗纶则是另外一回事了,因为王芗纶从不交所谓的保护费。和起初葛大虎朝王芗纶要钱的性质不同,此时葛大龙他们已经在小学建立起了一周三块钱的保护费制度,由葛大虎帮忙执行,王芗纶像是一根倒刺儿,秉承着绝不交钱的原则,使两头——交钱的学生和收钱的葛大虎他们——都觉得难堪,葛大虎他们于是变本加厉地攻向王芗纶,打算撬开这块儿石头,他所承受的那些拳脚里,不再包有娱乐的成分,他们拿他当肉盾和靶子,当练手的人肉沙包,从起先三五个到后来十多个一起围殴他,打他也顺便给别人看,切实地告诉别人你的保护费花的不冤,不交钱就会像他一样。他们像动物世界里的一群虎狼撕扯着羚羊,每当他们散去,王芗纶都凄凄惨惨地缩在地面——以一种新生儿的姿势,他浑身是土,眼角有泪痕,他攥着书包护住脑袋,起来后找个没人的地方,从书包里掏出一套不脏的衣裤换上,像是怕我担心,又像是没了气息,“傻大个儿,我们回家吧。”他说。


“傻大个儿,我们回家吧。”在日复一日梦魇般的境遇里,他变得好像只会说这么一句话,从初一说到十五,从十五说到月末,往前向我敞着的心扉也因为悲厌慢慢合起来,有时我们坐在水库边,他也一言不发,就干坐着,出神、发呆。水上漂跳了七下他也无动于衷,没跳七下,他也不再有表情,他甩出去的石片,成了习惯性的动作,不再寄托情感,他心心念念的母亲全在他无神的眼里流向远山,不再朗诵诗歌,不再豪言壮语地说他要读好书,不再想成为作家,成绩一落千丈,他父亲责怪他,他把自己锁起来,搁置在人类无法进入的虚无,我看见他生命的火焰好像在一次又一次的暴力中终于被冰冷的拳脚扑灭,在他过去所经历的四百三十余次残酷的校园暴力中,被生生抽干了血液。


我在想世上是否真有救世主的存在,如果有,他为什么就不出现在我和王芗纶的世界里呢?家长、老师,为什么不往这边暼一眼,哪怕一眼都好,到底是谁在逼着我们在黑暗的泥潭里挣扎?真的要一个人去拼三五十人吗?然后招来更深一层的毒打,还是该拿刀扎死一两个,毁了自己并在早已危如累卵的家庭上再添一笔风霜?我从没问过王芗纶怎么想,但我猜在无数的日日夜夜里他一定也会向人间抛出这掺杂着苦痛的沉重质问,并且久久凝视人间。


春去秋来,在这种质问与凝视中,小学以一个无比荒唐的问号告终。


六.

我和王芗纶从没期望升初中可以摆脱被欺凌的命运,总共屁大点的地方,运气好些无非是和葛大虎不在同一个班。二零零八年八月十九,我和王芗纶去初中校门口看分班告示,回来时两个人都垂头丧气了。


新的班主任姓梁,是个四十多的女人,扎一条大黑马尾,像垂了一根鞭子。她按大小个儿给我们分坐,我依然在后面,王芗纶分在中间靠前的位置,葛大虎也在后排,在另一面墙那边,有许多小学时不在同一个班的熟悉面孔,也有许多别的村的生面孔。梁老师与大家简单交流,说了些什么很高兴和大家相识,初中三年大家一起努力之类的样板话,叫我们要准备作业本,然后发书,编排值日人员,像轮回一样,又有二年级刚去上学时的感觉,只是没有了憧憬,多了些无奈。


初三的人愿意往初一这边跑,寻寻威风,偶尔探头探脑地伸进窗户,挨个班瞅一瞅瞧一瞧,看见漂亮的女生就学电视里的样子吹吹流氓哨,惹来同行的人一块起哄。葛大龙也经常带着一帮混子来找葛大虎,一群人坐在班级前面的桌子上聊天。这时的葛大龙已经快长到一米八,人称“大龙哥”,一米五几六几的初一学生在他眼里不过是一脚就倒的货。


开学的第一个月在无比平静中度过,所有的事情都在磨合,所有的人都在互相打量。两周后,一天早自习,葛大虎拿着镐把,带着几个初三的赖子,风风火火地扫平了初一年级部,方式很简单,挨个班叫话:“操你妈,这个班老子要扛了,不服的站出来。”他拿着镐把挨个问,也有火气大的站起来,可能是别的村的赖子,还没弄清葛大虎他们的势力,于是葛大虎一群人冲上去,桌椅翻倒声,女生尖叫声,一阵混乱过后,葛大虎他们拎着镐把有说有笑地出来了。那被打的人也绝不甘心,回头就去叫人,找来自己村的朋友和赖子,准备约架。葛大虎就找葛大龙,葛大龙就把初一初二初三的所有弟兄聚到一起,一帮人去五金店新买了镐把,在一个刮大风的日子里,和另一拨人在校外茬了起来,两方不打不相识,那打胜仗的葛大虎也知道了对方有点实力,往后的日子里就井水不犯河水,偶尔还能称兄道弟,那打输了的一派,也就默认了葛大虎称霸的声音,葛大虎像当初葛大龙一样,确定了他在初中的地位,每一次大型茬架,反倒使他们的感情变得更加牢固。


扛把子以后,保护费就继续收了起来,变成了一周五块,小学那头,由葛大虎以前带的小弟接管。


多数的镐把被他们各自带回家,余下的十七根被拎到班级来,几个人掀开讲台,将镐把顺着木缝插进去,把讲台做了他们的武器库。每当梁老师站在上面讲数学,我都不由自主地去想那藏在讲台底下的十七根镐把。后来他们打架就很少在课间进行,要么选在清早,教室平房与平房之间大块的空地上,要么选在放学,回家路上的苞米地旁边。一群人像打了鸡血,嚎叫着:“干!干!干他妈的!”掀开讲台,一人抽一根镐把就冲了出去。


课间的无聊光景他们还是要靠作弄我和王芗纶以及别的班的一些弱小者来打发,他们有千奇百怪的方式捉弄我们,作为一种消遣,去娱乐他们自己。


有时几个人会抓牢我的四肢,将一双手从额前箍住我的脑袋,双臂发力,用掌心挤压我的太阳穴,我挣扎,但被死死按住,直到我翻白眼,开始抽搐,他们才罢休。


他们逮着王芗纶,抓着他的手往女孩屁股、胸脯上乱摸,要么把女生放倒,把王芗纶扣上去,然后从后面推搡着王芗纶的屁股,模拟那些抽插的动作,他们什么都干得出,王芗纶破口大骂,从他们的祖宗十八代骂到他们的儿子孙子没屁眼,但那时葛大虎他们已经全然不在意,任由王芗纶骂,性的躁动被他们以这种方式宣泄出来,获得一种看电影般的满足,有人去摸王芗纶的裤裆,像探到了宝,“虎哥虎哥,这小子他妈的底下硬邦邦的。”他们就笑得更轻松,大牌佛犯下过错的是王芗纶而不是他们。女孩被羞得无地自容,豆大的眼泪直往耳根子上淌,他们盯着王芗纶的裤裆,嘲弄地问他有没有射。王芗纶为自己的勃起感到从未有过的恶心,他厌烦自己,后来他问我:“大傻个儿,我是不是变坏了?是不是变得和他们一个德行了?”王芗纶跟着女生一同哭起来,这个挨打向来不吭一声的人,在这种变态的欺辱下被突破了防线,“呦呦呦,还哭了?是不是爽着你的小老二了?”他们这么问,王芗纶就哭得更大声了。


我想并非所有的残暴都体现在肉体的受损上,更可怕的还有他们对别人心灵的蹂躏和他们自己在罪恶中获得欢乐的模样。


我们再一起回家时,他就不叫旺福从身后跟着他,而是他抱着旺福走,我知道那是受伤的表现,就像女孩子抱着布娃娃一样。在水库边上,他也常常抱着旺福,用脸颊蹭它,他既不说你先回家吧大傻个儿,他也不说再陪我待一会吧大傻个儿,他就每天抱着他的旺福像失了魂似的,连他回家也一样,把旺福搁在膝盖上,写好了作业就去睡觉,他桌角的小说,他再也不翻了。他父亲问他:“和新同学处的怎么样?”


他说:“不怎么样。”


他父亲说:“你呀!就是老爱蔫儿着,你得和同学好好处关系,你也知道,爸供你读书不容易,可你看看你,成天总是和一个傻子在一起,要么就抱着你的狗,你……”他就不再听,翻个身假装睡着了。但他实际流了眼泪,早已浸湿枕巾,我都知道。


葛大虎的父亲来学校,一起来的还有十多位别的家长,起因是葛大龙他们把一学生打了,轻微脑震荡,教导处把家长叫来,一群人聚在校门口,后来讨论的结果是私了,一人赔了一千多,挨打学生的家长拿着一万多钱笑呵呵地离开。他父亲叫来葛大龙,一脚把他儿子踹到两米开外,“操你妈的,老子几天麻将钱叫你祸害没了。”他指着他儿子,“你再敢惹事,你看我不他妈卸了你的腿。”说完,他父亲气急败坏地消失了。葛大虎过去问:“没事吧?哥。”葛大龙摸着他弟的脑袋,“没事。”其实他们那次只是吓唬了那个学生,给了他几脚,碰都没碰他的脑袋,他告了家长,他妈托人从医院里开了个轻微脑震荡的条子,一来想吓唬住这帮小子,二来趁此敲上一笔。等那个学生回来,葛大龙他们就把他拖出去打了一顿,然后葛大虎又带人把他拖出去打了一顿,这回有没有脑震荡没人知道,但这回没有家长再来。


几个家庭的经济都有些损失,于是收保护费的进度就暂时性的紧了起来,他们知道王芗纶那里要不出来钱,就先略过了他,给了王芗纶和我喘口气的时间。


七.

王乡仑涅槃重生,要从下学期新老师调来我们班级担任语文说起,那时正是早春季节,嫩绿新吐,给世间添上些新鲜的颜色,一场细雨滋润万物,也一样润湿了王芗纶早已干旱破裂的心。新老师刚从师范毕业,留着乌黑的飒爽短发,目秀清眉,着一身爽利的牛仔显得朝气蓬勃,热情洋溢,她介绍自己:“我姓栾,大家叫我栾老师就好,你们语文老师家里出了点事,由我来给大家带一段时间的课程。”


我们每天盼望着上语文课,同梁老师数学的苦涩无味和吴老师英语的死气沉沉相比,栾老师的课总是生动有趣,充满活力和激情,看得出来,她热爱讲台,热爱知识,她给我们讲神话传说,讲历史故事,讲农村外面的大千世界,偶尔念我们的作文,带我们朗诵诗歌,她把希望带进教室。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不要悲伤,不要心急!


忧郁的日子里需要镇静:


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将会来临!


心儿永远向往着未来;


现在却常是忧郁。


一切都是瞬息,一切都将会过去;


而那过去了的,就会成为亲切的怀恋。”


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将会来临,她慢慢唤起王乡仑眼里的光,唤起他对生活的热爱,对诗的向往,她给他过去四年中早已被折磨不堪的身体注入新的活力,他开心地告诉我:“大傻个儿,你知道吗?我真喜欢栾老师,她不一样,什么都不一样。”


水库上绿波荡漾开,那个飞出石子的男孩再一次拾起他的雄心。


栾老师也把相当的精力放在葛大虎他们身上,她相信人生本该都是向善的,只是有人暂时迷失方向,少了成长路上该有的指导才误入歧途,她自觉做起海上的灯塔,希望帮助那些迷失的船只返航。她多多提问葛大虎他们,认真批改修订他们的作业,和他们沟通,交流,她说:“老师相信你们会慢慢绽放自己的。”她总是这样信心满满,带着执拗的天真与赤子般的热情,王芗纶懂得她内心的渴望,因为那份渴望也是王芗纶的希望。


葛大虎他们表面应承着栾老师,听她的话,偶尔也在课上插科打诨,但背地里依然干着他们该干的勾当,深积已久的恶习,又怎么会通过三言两语的话就轻易消除?他们三五一伙地讨论栾老师内裤的颜色,幻想以某种姿势强奸栾老师,我和王芗纶知道他们的嘴脸,打心里为栾老师觉得委屈。


王芗纶心里恨,“我好怕葛大虎他们伤了栾老师的心,叫她对咱们失望,以后再也不管咱们。”


这种患得患失使他无暇顾及自己,慢慢催生出一种想替栾老师打抱不平的心态来。有一天他蹲在家里的水缸上拉屎,王芗纶突然有了点子,细索之后觉得可以付诸行动。


他把他的馊主意讲给我, “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傻大个儿。”


我说:“好”。


夜深以后,大门外传来两声哨音,我鸟悄地披上衣服,在我母亲的鼾声中蹑手蹑脚地开门而出。夜静风凉,天空坠着几颗孤星,“月黑风高夜,偷鸡摸狗时”我想。


王芗纶从墙角现身,他拎着胶皮桶和他家的掏屎棍子,压低了声音,像机密行动那样,“走——”


我俩往葛大虎家挺进,夜里沉寂非常,只有两个人的赶路声和呼吸声,但身后却像有人跟着似的。


“到那边先找个茅厕,把桶装满。”他说。


一路无言,走了四十多分钟,穿小道过大梁,来到葛大虎家门前。


“我都踩过点了,你过来。”他把我带到不远处的柴堆那里,“万一惊动他们,跑出来追咱俩的话,你就躲在这里,我负责把他们引开。”


他又说:“不过应该没事,谁大半夜的耳朵还那么灵。”


他拎着桶去事先找好的地儿打屎去,我蹲在葛大虎家的墙树根子底下。王芗纶回来时带着一股子粪便的臭味,桶里被他装得满满当当,有液体晃动的啪啦声,看不清细节,但光闻着味也能脑补个大概,差点我就要呕出来了,王芗纶说:“我已经呕过了。”


我心想,真是敌损一千,自损八百的招。他翻身上墙,骑在墙头,小声招呼我把舀屎棍子递给他,他今晚要盛屎倒满葛大卵子家的院子。


我从胶皮桶里舀了一头盔,屏气递给王芗纶。他从上面接住,扭身,将杆子伸进院内,一气呵成,但即将倒屎时,他犹豫了,像是木在了墙上。


我心里一紧,寻思不会是暴露了吧。


他把杆子拽回来,里面的屎纹丝未动,一滴不少,他从墙头跳下,拎着物件招呼我走,我迅速跟上他,两个人融进夜色里。


他把屎倒进庄稼地头,桶也扔了,最后一刻他说他动摇了,他看见栾老师正在望着他,他说这么做太小人,和葛大卵子他们没什么两样,叫栾老师知道才是真的伤了栾老师的心,就算栾老师不知道,这不光彩的事也会压在他心里面。


“回去吧,就当今晚做梦了。”他说,身上还带着淡淡的屎的味道。


往回走时,又唠起了栾老师,他说:“要是人人都像栾老师那样就好了。”


我在黑夜中点头。


“那样的话,就算欺凌还是无法去除,但总觉得还有光存在,在无数寒冷的暗夜里握紧你的手,告诉你别放弃。”


我想栾老师大概就是救世主,我开始相信,一切都将会过去,快乐的日子将会来临!

我看见王芗纶家里的书又被他捧着读起来了,他把自己从锁紧的虚无里解放,背靠深渊而面向光明。


八.

但……那是王芗纶生命时光里最后的几次读书了。


悲剧和死亡将要翘起头来,很少有人会注意它,因为那往往是被欺凌生活中的一个简单变体,只能从某个细微之处揭开死神的全貌。


浇屎事件后的第三天,葛大虎发明了新的乐子,在我和王乡仑出去课间活动时,他们倒掉了我的冰红茶,几个人把提前存在瓶里的尿兑了进去。


他们不怀好意地看我,忍着坏笑,他们总是挂着那副笑容,我都习惯了。当我拧开瓶盖,一口喝下饮料时,一股腥臊猛地冲乱了我,进鼻腔、灌入胃,瞬间搅动起所有知觉,不受控制地一口全呕了出来,连着眼泪一起,王芗纶赶忙问,“怎么了?怎么了大傻个儿?”


我指着瓶子,说不出话,感觉胃缩成一团,他们就忍不住笑,“还能怎么着?喝尿了呗。”


死亡就是在这时候送来了它的引线,王芗纶不再沉默,他抓起瓶子,像那年为了那只鸟而拼命的我,猛扑向葛大虎,他抓住他,在葛大虎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把余下的尿全淋在了葛大虎头上,所有的笑声紧然骤停。


他反抗了,带着生命的尊严和对栾老师的某种感情,或是为了我,或是为了不再面对永无止境的深渊巨浪。


葛大虎推开王芗纶,跑去水房,其余人也匆忙跟了过去。


栾老师被葛大虎气得植发如竿,她骂葛大虎,恨铁不成钢,滚烫的眼泪在她的老师生涯中头一次落下。


“有你这么欺负人的吗?教你们读书,时刻惦记着你们几个,怕把你们落下,想着自己身为老师,要对得起老师两个字,一我不是你爸妈,二我不是你班主任,对你们,我还不够负责吗?你呢?你就这么回报我?让我一腔辛苦都喂了狗?你葛大虎是白眼狼?还是你心是石头做的?好话不听?油盐不进?正事一件不干,打架斗殴欺辱同学你样样不落。以后呢?以后你怎么办?吃喝嫖赌,坑蒙拐骗,是吗?变成社会的毒瘤?是不是!”


她逼问葛大虎,葛大虎站在墙边,任着栾老师数落他。栾老师气消些后,开始不停叹气,只是眼泪往回收了收,她真的受挫了。


“葛大虎,我明话跟你说,我知道你爸妈离异,我也知道你爸好赌,我还知道你爸从来就不管你哥俩,可你就这么自己放弃自己了是吗?你要学你哥的模样,你是潮你还是傻?”她接着说:“但把你送进学校来,做了我的学生,我就不能不对你负责,虽然我不是你班主任,但我也不能眼瞅着你堕落。”


她越说越激动,本来平息的身体又颤动起来,她拉起葛大虎的手,语重心长地劝他:“你答应老师,说你再也不欺负同学了。”她说:“你答应老师,你就把老师当你的干妈,有啥事干妈帮你解决,行吗?别再欺负同学了,答应我,行不行?”她情真意切,我只觉得栾老师是一时被情感冲昏了头脑,或是一种蛰伏已久的母性突然泛滥。葛大虎小声说:“我再也不欺负同学了。”


“大点声,当着全班面说。”


“我再也不欺负同学了!”


“你保证。”


“我保证。”


下课时,王芗纶难受地问我:“大傻个儿,怎么作恶的反倒得了栾老师关注呢?”


那天放学,他们掀起讲台,抽出几根镐把,围住了我和王芗纶。


“告诉栾老师?”我们坐在水库边时我说。


“然后呢?”


“然后……”


是啊,然后呢?栾老师不是救世主,她改变不了什么。


王芗纶说:“告诉她,只会让她更加难过,更加失望。”


但是梁老师替我们告诉了栾老师——以另外一种方式。


那时学校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人人都知道栾老师认了初一的混子当干儿子。有天放学,梁老师叫住了栾老师,说想和她一起走,她们推着车子从车棚出来,两人并肩而行,栾老师问她:“梁老师,您找我有事吧?”


梁老师笑笑,“小栾,我也不和你兜圈子了,你认干儿子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栾老师刚想解释,怕她这个班主任误会什么。


梁老师只是摆摆手,“你这是何必呢?费力不讨好的。”


“我……我就是看不惯他们胡闹?把尿给人喝,我……我听都没听过。”


“谁看得惯呢?都看不惯。只是小学送上来的学苗就这样,一个个逞凶斗狠,加上青春期,一个比一个躁,你把他们惹急了,他连着老师都一块打。”


“连着老师一块儿打?”栾老师不敢相信。


“小栾,你刚毕业,还带着读书气,你在大城市念的书,但这边有许多事是需要你重新适应的,要了解的,不是光凭一腔热血就能施展拳脚,一刀斩乱麻的。


“再说,这地儿也不是你施展拳脚的地方。家长呢,想法其实不多,无非是把孩子送来这儿,叫他们识识字,长长身板,别做了文盲就行,毕业了该下地种田的回家种田,该去干苦大力的就去干苦大力。家长都不操心,你操哪门子心呢?”


栾老师愣住了,她实在想不到这话出自另一位老师之口,这话和她一直以来所坚持的启智明德差着十万八千里,“我……我为着自己的良心,为着教师这两个字。”


“良心?栾老师,良心又不当饭吃。”梁老师并未生气,她问:“市里有两所数得上的高中,你知道吧。”


“知道。”


“进了那高中呢,就算半条腿迈进了大学了,咱们学校,去年中考,291人,最后你说考上几个?7个!栾老师,良心?良心就是教好你的课,保证这七个能考上,就算造化了。


“你看咱学校的老师,谁家的孩子搁这儿念书呢?还不是都送到城里的一中五中新四中去了,那学校是师资好,校规也严,送进去的学苗也好呀,中考上线率自然也高,环境在那儿隔着呢,都是城里人家的小孩,虽然也有小打小闹,但你看哪儿像咱这儿这么拉帮结派。都知道有好学校,可你农村户口又进不去,想进也行,把孩子迁到城里亲戚家名下,花点钱也能送进去,可有那钱的,早把自家孩子送进去了,谁把孩子隔这儿受罪呢?孩子又没得选。”这几句话把栾老师堵的哑口无言,但她又觉得这不该是老师们不作为的理由。


“这是鸟不拉屎的地方,别看离城里就二十多公里,照样是冬天拉屎冻掉半拉屁股的地方。


“泡网吧,打群架,看黄片,收保护费,没他们干不出来的,现在都算收着点了,前年,就咱学校,初二一伙学生打架,硬是拿刀切了对方两根手指,栾老师,你敢信?电视台都不敢播,要是有的选,哪个老师不想桃李天下?要问我,我倒想问问那些小学老师和家长都是干什么吃的,怎么每一届送上来的学生都是这副德行。”


栾老师把车停下,她看着梁老师,仍然在力争,“既然学苗这个样子,不正是该体现咱们教师的责任的时候了吗?”


梁老师又笑了,“小栾啊,我在这儿教书有些年头了,不好管自然有不好管的道理,各方面因素都有,你也不能光认为就是咱老师的不责任,你说他们打架了,你口头教育,他听得进去吗?听得进去他早就不打架了,刺头年年有,这是校风的问题,一届带坏一届。你解决不了,那报警吧,出个警得从三十公里外过来,过来一看,都是未成年,也没办法,还是批评教育叫家长为主,家长来了倒是满口答应,管管管,无非是扇自己家孩子几个巴掌,这还算好的。再拿学校来说,都说打架就开除,不就好管了?可九年义务,还真不能随便开除学生,说回来,开除到底是威慑谁呢?那群小崽子巴不得学校给他们开了,正好不用上学了。别看家长平时事事不上心,你当真要开除,他就来学校闹你了,拉个大白布就在学校坐着,你今儿开了这个,明儿那个又闹事了,你开还是不开?你今儿开一个明儿开一个,有家长一张纸条给你捅上去,你咋办?”


这一堆话,再一次把栾老师问住了。


“栾老师,这校园暴力呐,不是单靠老师就能解决的,要是那么好解决,栾老师,那岂不是早就解决了?”


她们走到分叉路口,梁老师把掏心窝子的话对栾老师说了,“小栾,你有文凭,文凭还不算低,我说话直,你也别在意,我问你,比起在城里教书,你是当真愿意在这穷乡僻壤的地付出你的青春吗?”


这个刚毕业的年轻人觉得束手无策了,她说不出当真,也说不出不当真。


“小栾你人有干劲,又有热情,真不该来我们这儿的,这儿只会消磨了你的时间和精力,每日纠缠在教书以外的破事乱事上,你现在也许觉得还好,可是三五年以后呢?三五年以后,你面对的还是一样的学生,一样的家长,那时你还有激情吗?还会热爱吗?你不结婚生子什么的吗?不靠工资吃饭养家吗?


“老师是过来人,你听老师的,现在呢,城里边其实三中还不错的,价钱也便宜些,家里花个十五六万,再找找关系,总归是能把你塞进去的,可别在这儿待着。”说完,梁老师就骑车走了。留下栾老师在路口久久伫立。


九.

引线在悄无声息间烧到眼前,在一个夏日傍晚,天空飘着流云的时候。


我和王芗纶做好值日回家,但在夕阳底下没有看见旺福,起初我们并未在意,仍是往家的方向走,走到垃圾堆时,在拐角路口那边,我和王芗纶看见一伙人站在墙下,葛大虎走过来,一手拎着旺福,一手拿着弹簧刀。


“王芗纶,来,你看这是什么?”他把旺福提起来。


夕阳血红,照在葛大虎脸上,透着凄冷。


王芗纶霎时冲过去,但轻易被其他几个人放倒,他们把他按住,几个人压着他,他破口大骂,“葛大虎,我操你妈,我操你妈啊!你把我狗还我。”他脖子上的青筋撑起一片僵硬的肌肉。


葛大虎蹲在他面前,拿弹簧刀指着王芗纶,“你今儿听话,我就把你家狗放了,你要再敢动弹,我就剖了这狗,拿家和我哥炖肉吃。”


滔滔泪河掺着黄土糊在王芗纶脸颊,他泪眼婆娑地看着旺福,旺福求救一样地看着他,葛大虎他们把王乡仑拽起来,和我推到一起,他把旺福按住,将弹簧刀停在狗爪子前。


“你俩不是感情好吗?这样,你扇他三十个耳光,我就把狗给你放了。反正他是傻子,不记事。”


王芗纶向我扫了一眼,迅速移开。


“下不去手,是吗?没事,我下得去。”他把刀顺着向后拉,刀刃嵌进肉里,有血流出,旺福狰狞起来,疯狂嚎叫,又尖又凄惨的声音深深刺痛我和王芗纶。


“你扇不扇?”他把刀尖顶在旺福脖子上。


“我数三下,数到三你要是不扇他,我就把刀扎进去。”


“一——”他数起来,像催命鬼。


“不,不。”王芗纶摇头。


“二——”


我把目光送给王芗纶,告诉他,没事,我默认了,我把头稍微放低些,希望他别那么内疚,我知道他和旺福的感情,旺福是他从小养起来的,是陪他一同长大的伙伴,是他无数的日夜里相依为命的精神支柱,我想告诉他,我不怪他,可是我也不争气地哭起来,那泪水像滚烫的熔岩,已经烧穿地面,我又想起葛大虎曾经拔鸟毛的凶恶模样。


葛大虎要发出“三”的声音时,王芗纶放弃了挣扎,一耳光结结实实地打在我脸上,他开始说对不起,边哭边说,两条泪痕从黄土脸上淌出道儿来,他说对不起,大傻个儿,对不起,对不起,他不停地道歉。


“接着扇。”


王芗纶哭出了大海翻涌海岸震颤的声音,哭到干呕起来。


他们替王乡仑数着,将威风统统融进数字。


“四。”……

……

“七。”……


王芗纶麻木了,像机械一样挥动着手臂,每挥动一下,他的热望就减小一分。


“九。”……

……

“十二。”……


时间好像从盘古开天那里流过来,疼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来的强烈,不论是对我,还是对他……


“十五。”……

……

“十七。”……

……

“二十。”……

……

“二十二。”……

……

“二十四。”……

“二十六。”……

……

“二十七。”……

……

“二十八。”……

……

“二十九。”……

……

“三十。”……

……

……


我被扇到发昏,出现幻觉,感到天地旋转,我看见他们狰狞地笑、扭曲、放大、又缩小,我看见有人身上流脓、有人脑骨碎裂、有人肚肠淌了一地,红的、白的、黄的、绿的、青的、紫的,腥的、膻的、臭的、腐烂的、长毛的、发霉的,我看见苍蝇、蚊子、蛇蝎、老鼠、蛆,大白蛆,大尾巴蛆,屎里的蛆,肉里的蛆,酱坛里的蛆,无花果里的蛆,我听见哭声、啜泣声、恸哭、悲嚎、嗓子喑哑。


我看见葛大虎将刀扎进旺福的脑壳,接着又一刀,然后又一刀。


他们松开王芗纶,他无法站立,像水一样瘫在地上,眼里的光彻彻底底消失了。葛大虎他们离开,旺福还在有一下没一下的抽动,血浆流了满地。


王芗纶爬向旺福,他伸手又缩回来,缩回来又伸出去,他大放悲声,天地为之动容。“旺福死了。”他说,“旺福死了。”他重复。


他抱起他的旺福,鲜血将旺福的毛发浸湿,王芗纶像鬼一样走远。


他往家走,又好像没了家,在村口那棵槐树边上,王芗纶怔怔地用手挖了坟墓,把旺福埋了进去。


他接过我手里的书包,朝我看了他人生的最后一眼,里面杂糅了愧疚、哀痛、悲惨、失望、无奈、辛酸,他往家走去了。


那时天已经黑了下来,只有一点暗蓝的光从琼宇射下,后山安静,没有一点声响。


第二天早上有人从坝上经过时,看见水心深处,溺死了一个少年。


他们捞起王芗纶,把他放在水库边上,就是他最爱打石子的那个地方。


那天天空冷峭坚硬,宽阔的水面上还闪着银光。


他父亲闻讯赶来,头重脚轻,一阵微风轻而易举带倒了他,有人架住他,他发出驴子一样的嘶鸣,看看这个,望望那个,所有人都在躲避他的目光,他不敢看他的儿子,不忍看他的儿子,“儿,纶儿,纶儿,看看爸,爸来了啊,醒醒,爸来了,爸来了。”他拍着王芗纶早已冰冷的脸,“醒醒,醒醒,别吓爸,昂,别吓爸。”他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喊,一声又一声,直到树木战栗,群鸟逃离。


他们给王芗纶换衣服,脱光他时,人们才看见王芗纶身上青一片紫一片触目惊心的伤痕,新的、旧的、结痂的、没结的,他父亲无法相信,“咋的了这是?这是咋的了嘛!”他一口气没吸上来,直挺挺地往前栽了下去。


我坐在槐树底下,已经再也哭不出来,觉得世间所有的颜色都消失不见,只留下燃烧完漂浮在空中的灰烬。我唯一的好朋友死了,他还说要当作家呢!还说要好好读书赚钱呢!还说要等到那石子跳八下等他妈妈回来呢!他还……可他现在人都没了。这全成我一个人的记忆,世间没留下他一丁点存在的痕迹。我母亲走过来,她很感慨地说:“我孩子傻点儿是傻点儿,好在不会做傻事。”


我以渴求的目光看向她,希望能从她眼里得到某些人生的回答,但是只有空洞和侥幸。


我又请了病假,没去上学,我每天缩在炕头,饿了就像狗一样添几口粥,舔完了就接着回炕头躺着,我什么都不去想,就看着眼前的白墙,我试着把那墙壁看倒,可它纹丝不动。


我凝视墙壁,历史从墙里渗出,我看见王芗纶那晚回家,他父亲问他:“怎么回来这么晚,身上的血是怎么回事?”


他求救一般扑向他父亲的怀抱,他泣不成声,“旺……旺福被人杀死了,爸,旺福……旺福被人杀了。”他头一次向他父亲敞开心扉,希望他父亲以一种强有力的方式进入他的世界,帮他支撑住即将倒塌的穹顶,他已经无依无靠,他的精神早已溃败,他只是在靠着零零碎碎多方面的支援在苦撑着,有旺福的,但旺福死了,有栾老师的,但栾老师把关怀给了葛大虎,有我的,但他满怀内疚打了他的好朋友,他即将倒下,他希望得到他父亲的帮助,别叫他再往下坠了。


但他父亲却麻木的更早,他只是回答王芗纶:“反正是捡来的,你好好学习,赶明爸再给你买一只更漂亮的。我还怕它耽误你学习呢。”他充满着自以为是的关爱,一把把他的儿子推进深渊。他替王芗纶擦去脸上的眼泪,叫他把衣服脱下来去院子洗一洗,便转身做饭去了。


更晚些时候,他父亲已经睡着。王芗纶独自坐在桌前,他把小说统统装进书包,没再看他父亲一眼,关灯出门了。


明月当空,暑热消退,树木幽摇,他穿过苞米地,电塔如深夜巨兽矗立,他来到我家门前,把书包扔到我家大门栋上,慢慢地向水库走去了。


那晚白月光像水银般倾泻,拉着银丝坠进水中,像童话里的优美景色。


他徘徊路边,寻找那些片状的石子,他捡来一大把,装满了衣服和裤子的兜,回到我俩经常聊天的地方,他看着银湖,弓下身子,食指褒住石子,发力,脱手,飞出,冲着水里的月亮击去,那石子碰着水,叮~叮~叮~叮~叮~叮~叮,跳了七下,沉入水里,经过的七个点依次荡起涟漪,光影交错,层层扩散开来。他不停地飞着石子,不停地,直到石子越来越少,到最后一个不剩。


他往坝上走去,我像触电一般从炕上坐起,他看向皎洁的月光和浮动的夜云,呼吸着静谧的空气,我找来椅子费力地爬上门楼,他环顾四周,转身背对水面,隐幽地听到火车从远方驶来,我找到他的书包,正歪斜的躺着,倒出里面的东西,发现一张纸条,他向后倒,慢镜头一般坠入水面,像石子一样沉没,忽然有小虫鸣叫,但顷刻间被火车声吞没,他纸条上写着,“若要忍受这样的人生,又不曾给我一颗残酷的心,何必把我带到人间呢?”


我看着他留下来的小说,这是他唯一留给我的东西。我也在问自己,若是要面对这样一种扭曲而变形的人生,还何必来人间走一遭呢?


尾声.


再后来,我们的语文老师回来上课,栾老师去了别的班带过一段时间,然后辞职了。


随着一场中考的结束,所有的事态在慌乱中紧急告终。正像梁老师跟栾老师讲的那样,这群十五六岁的孩子们各奔东西。


葛大虎开始了他坑蒙拐骗的生活,李饷则跟着他父亲回家种起苞米来,文中我未曾提过姓名的许多人——周兴在一次斗殴中被人杀害,鲁阳跟着施工队拧起了钢筋,冯顺儿在村子送起了啤酒,吴明霞做了卖淫女……于是在十八岁还没到来前,每个人的人生便匆匆开始,但从某方面来说,好像大多都成了被这个时代远远抛弃的人,我有时也在想,吴明霞那么聪明的一个女孩儿,本该有着很好的人生的,可是最后怎么去卖淫了呢?这一段十几年的荒谬旅途中,到底是谁该为谁负责呢?还是如梁老师说的:“孩子又没得选。”


我不知道。


王芗纶死以后,我可以窥探过去的能力慢慢消失了,而那些压抑在我心里的事与数年来伴随我成长的如同深海般的黑暗已可以诉诸笔端,我讲给人们听,但他们只是说:“傻子的话,谁会相信呢?”

.1

狂风吹拂着野草,天空倾撒下大雨,山底下的小河里水越流越多,这一片人烟稀少的边境大地已连下三日大雨。

山腰的小道上有一伙人,他们头戴着尖顶草帽,身披着雨衣,沿着泥泞的小路在艰难行走。

她们是国境线对面的越南人,此番冒雨前来是为了相亲,而其中的主角就是走在中间的个子稍矮的姑娘,芳姐。

多日前经人介绍,说是中国边境有一适龄未婚男青年寻找新娘,芳姐一家经商量后便决定让芳姐嫁到另一个国度。

两日前,她们从越南谅山出发,前往中国宁明县的一个边境小村屯,冒雨走了两日,原想这雨下一天就会停止,谁知雨越下越大,望边境群山望去,皆是朦胧一片。

她们一行原打算跨河经过旺鹰屯走进中国,但是连日的大雨使得河水上涨,洪水涛涛,她们不得不沿着小河往上一直走,直到走了几公里,才从拍衣屯一个河水稍缓之处渡过来。

她们过了河便算是成功过了境,调转方向之下,慢慢地走到了目的地钉宰屯。

一户看起来不是很富裕的人家接待了他们,卸掉雨衣雨帽后,一行人围坐到主人早已备好的火堆旁取暖,这时两位慕名多日的年轻人总算见了面。

几番攀谈过后,两方人都很满意,那座有些漏雨的泥瓦房渐渐传出爽朗的笑声。

两日后,媒婆和亲人回去,芳姐留了下来,这一留就是几十年。

不久,两位年轻人结婚,芳姐从此在这个小屯里扎了根,虽然离国界线非常近,又没有设置屏障,但是芳姐极少回娘家。

两人的婚礼操办得很简单,娘家那边没有来人,这边也只是邀请为数不多的亲戚,还有新郎屯里的几个结拜兄弟。收到礼物是保温壶居多,最瞩目的大礼是屯里那群结拜兄弟集资买来那个挂着时钟的玻璃横匾。

结婚后,两个人和睦相处,共同努力挣钱,芳姐在家里洗衣做饭、煮饭做菜,白天去地里锄地,丈夫则一个人去山里割松脂,每天清晨冒着大雾出门,去森林里尚未到达自家的树林时,双脚的裤子已全被露水淋湿。

忙完一天的农活后,两人都疲惫不堪,吃饭时大口的吞咽。

芳姐刚来到中国的那个年代,那是缺衣少粮、吃不饱穿不暖的年代,两个人经常吃不饱饭,一大家子很少煮饭吃,全家人很多时候都是吃稀粥,亦或者是煮山药来吃,有时为了增加一点食欲,他们便把煮熟的山药再扳开成小块,放入凉白开中泡上两小时,然后再拿去炒,酥软的一盘山药带着猪油香味,真是让人食欲大增。

两夫妻生下一男一女后,家里的食物就更显得匮乏了,没法子,只能去开荒,在离边境线五十米的山谷下,挖出几块田,种上玉米、地瓜和稻谷。

荒郊野外,边民常不行至,山风阵阵,带起一片怪叫声,着实让芳姐感到害怕,她很想回家,可是一想到家里面那两个嗷嗷待哺的儿女,她心里就不再感到害怕,手下的锄头举落间大牌佛快了几分。

儿女越长越大,家里的煮的粥越来越稀,每每看着那两个瘦瘦的儿女,芳姐很痛苦,很无奈,她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她很想努力耕地,想耕更多的地,种上很多庄稼,但是一想到边境贫瘠的土地,她感到一种无能为力般的挫败感。

这一块边境土地,有些山上布有地雷,山谷沟里的土地最为肥沃,但被很多边民占为己有了,去远一些的地方扩荒又显得极为遥远,这让芳姐感到很是无奈,她开始想娘家了,很想逃回家,但是一想到自己的两个孩子,想到回去也是差不多的境地,她还是没能忍心走。

公公很疼爱三儿子,对自己的丈夫却经常是百般责骂,卖掉四头老牛,供三儿子去读中专,却把很多脏活累活分派给了自己丈夫,她觉得很不公平。每当看到丈夫身负数十斤的松脂袋从山腰爬到山顶,她都感到很心疼,那样的活儿实在是太累。

每当从屯里走过,看到那一个个碉堡,她都想起那一场刚结束不久的战争,想起那一段逃亡的经历,这些碉堡分布在屯里四周,想必在高地视线所及的这个屯,也曾遭受不小的磨难。

那个年代,边境的家家户户都还藏有一些雷管、火药,有人拿着这些雷管去炸山取石,有人拿着火药去小河里炸鱼填饱肚子,屯里有人不慎炸掉了自己的半只手,芳姐知道后赶忙阻止自己男人别再使用雷管去炸鱼。

那时屯里的人们合伙开鱼塘,等到年关将至之时,开塘放水,水塘里便塞满了人,芳姐也在淤泥之中抓着那些无处可逃的大鱼。

边境地区粮食短缺,鱼类成为边民改善伙食的主要方式之一。


.2

家里的生活让芳姐看不到希望,她便鼓动自己的丈夫一起出门谋生计,联系上邻屯的两对夫妻,几个人想一起去峒中承包山林。

芳姐在一次晚餐时,向全家人说出了夫妻俩的决定,少一个人便能多吃一点饭,尚未年迈的公公同意了,但是他们不愿意帮忙照顾两个孩子,芳姐一狠心,夫妻俩人各背上一个孩子,坐上前往远方的拖拉机。

转一趟车,到一处瑶寨,随后便进了大山,经过一个小水坝时发现旁边设有几处涡轮发电机,一家人都顿觉很惊奇。

他们在深山里搭好一间茅草屋,开始了艰难的生活。

虽然生活很不易,但是夫妻俩都觉得生活很有奔头,干活也就格外卖力。

上午他们进山爬树割松脂,中午回来陪伴一会儿两个年幼的孩子,吃过午餐后,他们便再次手握农具,走出了茅草屋。

深山里的生活太孤独,太过于阴森可怖,两个孩子感到害怕,茅草屋里经常响起两个孩子的哭声,芳姐在对面的大山听见后,便大声呼喊过来安慰。

有一天,芳姐的两个孩子玩闹时竟然比赛去折附近瑶民种的桂树,还抱回来放在床上,那个年代的农村人都很迷信,盛传瑶族人民都会巫术,芳姐也对此深信不疑。

她害怕会遭到瑶民的报复,便买来一只鸡,带着两个淘气的孩子,充满诚意地登门向树主人道歉。

割松脂满一个月即可收获,每到那几天就有小老板到大山里收松脂,有时芳姐他们出门去干活了,家里只剩下两个孩子,芳姐早已对两个孩子叮嘱了几句,收脂人来了该如何与其说,等到收脂人到屋子底下大声呼喊收松脂之时,两个孩子便大声地用稚嫩的声音回答:

“我妈说有两块钱一斤不减杂质才行!”

声音一边又一边,响彻大山,芳姐在对面也听得一清二楚。

芳姐顿时感到既欣慰又好笑,心里偷偷乐开了花。

刚卖掉松脂时,芳姐会感觉很害怕,害怕附近有歹人得知一家人孤苦无依,前来行盗窃之事,怕的不仅是一个月的努力化为乌有,也害怕两个孩子的安全。

每赚到一笔钱,芳姐脸上的笑容就绽放多几分,紧握着手里的现金,暗自在心里盘算着年底回家该做什么事情。

深山里的夜晚到处漆黑一片,黑暗里响起飞禽走兽的叫声,这让芳姐感到更加孤独和烦躁。

邻村的两对夫妻,相继走了一对又一对,芳姐便也打算半个月后收获战果便踏上归途。

临走之前,芳姐的丈夫向瑶寨人民买了一把猎枪,简单收拾行李后带着两个孩子坐上拖拉机回家。


.3

芳姐一家人历尽艰辛地回到屯里,便选择与公公他们分家,用自己夫妻俩赚回来的钱建起屯里首座红砖房子。

分家后,也就分了树林,从此芳姐一家过上盈亏自负的生活,她务农时也就更加卖力几分。

两个孩子长得稍微大点,相继送去了屯里的小学开始读学前班,屯里的小学最高只教到二年级,一个年轻的男老师,教着全屯的小孩子。

孩子每天放学后蹦蹦跳跳的跑回家,芳姐觉得欣慰,她希望两个孩子能走得更远,比父母更加有文化。

她在越南读到初中毕业,丈夫小学肆业,他们知道自己吃了很多没文化的亏,现在把希望寄托在两个孩子身上,觉得孩子们应该出去看更大的世界,而不是永远窝在边境上。

两口子日子过久了,出现一些小摩擦,芳姐夫妻俩接连吵了两天架,芳姐便跑回了越南,隔几天丈夫提着一只鸡去丈母娘挽回,两人方才和好,结伴而归。

芳姐从越南带来一些零食特产来给孩子吃,后来芳姐时常回去探亲,两个孩子也很想去越南的外婆家看一看,但是又害怕进去了出不来。

那时边境管控相对宽松,两国边民可跨境放牧,也偶尔会有些越南小贩挑西瓜出来沿屯售卖,越南人一放下担子身边便围满了人,边民们很喜欢越南西瓜,觉得这些西瓜不似集市上注射催熟剂,吃起来更放心。

芳姐趁着边民放牧,走上山,走路回娘家。

边民们放牛时若稍不注意,牛群就跑上那座青草茂盛的大山,那座大山是有许多战争时留下的地雷,边民们口中的鬼山,人们认为那座山就是魔鬼,夺去了不少人畜的性命。

“嘣~~”

“韦大爷,你家的牛上鬼山丢了命啦”

“丢呀咩嘀,又是他娘的地雷,唔~我的牛啊”

芳姐家也有两头牛,每到春耕时节,芳姐丈夫就牵着一头牛,扛着一把犁,腰身上绑着一条鞭子,到自己水田地犁地。

他卷起裤管,光着膀子,一手扶犁把,一手抽鞭子,从这头犁到那头,再从那头犁到这头,如此往复。

水田犁好两天后,芳姐挑着一担子稻苗前去插秧,她头戴着越南产的尖顶帽,两双手上都套上了袖套,脚踩在泥田里,躬着身子边后退边插秧,一步插三列,大牌佛在完成自己的艺术作品。

芳姐在田里插秧,偶尔会喊岸边玩耍的孩子帮忙从岸上往田里抛稻苗,芳姐告诉儿子:

“抓着稻苗顶部,使劲往空中抛出一条曲线,稻苗因为底部有泥巴,比较重,落到田里时就会底部着地”。

儿子照做,母子俩默契地配合着。

芳姐往日里喜欢在家里哼唱越南歌曲,有时也会把越南碟片放进影碟机,播放越南歌曲,他没教自己的儿子任何越南语,儿子却耳融目染学会了不少越南语。

房子里飘出越南歌曲的旋律,勾起了芳姐的回忆,让她陷入沉默之中,时而满面愁容,时而脸上洋溢着喜悦,一定是想起了以前在越南的许多往事。

芳姐来到中国多年后,融入到了当地边民生活之中,学会了本地话,常年观看电视,加上丈夫在一边偶尔讲解,也学会了几句普通话日常用语。


.4

她的儿子起初也跟其他的边境小孩子一样,贪玩,打架,喜欢吃零食,上课不认真听老师讲话。

儿子去村里读书后就没少让芳姐操心,其他孩子带坏了自家的小孩,经常被屯里的其他孩子向父母讲述时传到芳姐耳朵里,说是儿子没好好读书,经常跟几个调皮的孩子逃课跑到废弃的边防哨所去玩,钻战壕,在墙壁上写写画画,不成样子。

为了把儿子调教好,芳姐可没少抽他屁股,女儿偷家里一次钱时也是狠狠的棍棒教育,所幸的是还真有奇效,两个孩子自此老老实实的念书。

芳姐为防止儿子再被其他人带坏,把儿女送去了隔壁镇上读书,那里有一个一样是从越南嫁出的一个姐妹,就在她租的房子旁租一个房子让两个孩子住,想着靠近那个自己认的妹妹,平时好帮忙照顾着自己的孩子。

不久,芳姐夫妻俩在镇上卖起水果,但是因为不会讲白话,生意不是很好。

后来芳姐便不在镇上摆摊了,夫妻两开着一辆破旧的三轮车批发水果到村里去卖,沿着路边的村屯叫卖,虽是努力了一番,但还是没赚到钱。

他们就选择再次去承包一年别人的松树林,做起割松脂的老本行,那一年,芳姐常常感到疲倦,甚至感冒发烧好几次,但是两人总算是赚得了一点钱,可以供着自己儿女继续去读书。

那一年之后,夫妻俩从邻屯买来了一辆三手的中巴客车,开始在村与乡这条线跑。芳姐的丈夫没开过汽车,没有驾照,可是却能驾驶中巴客车,至今说来仍令人感到诧异,许是他有着多年的三轮摩托车驾驶经验吧。

开客车两年,收入微乎其微,两人一商量,觉得这样不行,便决定把车卖掉,车因为太过于老旧,无人愿意接手,便卖了破烂,从车上取回来两块大电瓶,若遇台风暴雨天气全村停电,就接上专门的灯泡作照明之用。

芳姐的性格有点急,说话也有点冲,因此没少和邻居闹矛盾,有时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争吵了起来,两人很长一段时间就互不理睬。

芳姐是一个做事不遗余力的女性,无论做什么事,自家的,还是集体的,总是干活十分卖力,她又有点急躁,经常不慎弄伤自己。

夫妻两人一个慢性子,一个急性子,刚好中和互补,做事情互相影响,不至于过快或者过于缓慢。

芳姐喜欢吃在市场上从越南小贩手里买来的屈头蛋,许多边民不敢轻易尝试此种特色美食,但芳姐却吃得津津有味,一脸的陶醉模像是吃着无比美味的东西。

芳姐的两个妹妹偶尔来芳姐一家,看一下芳姐的近况如何,过得好不好,时常待上一段时间。

芳姐的也弟弟时常出来探亲,某次他想去南宁游玩,但是芳姐苦于找不到敢载着他去南宁的司机,也就作罢了。


.5

一个秋日里,窗外微风吹动着芒果树叶,小灰蝶在空中飞过,阳光灿烂的日子,可是房子里的芳姐却感到很痛苦。

她痛苦的叫唤,紧捂住自己的肚子,忍着剧痛把儿子叫到床前,流着泪告诉儿子:

“我怕是不行了,你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你爸若重新娶了妻,记得要乖一点”。

“一定要好好读书,考上大学,你妈九泉之下也就瞑目了”。

儿子着急答:

“妈,没事的,咱们马上去医院,马上去医院”

说着他就用颤抖的手拨通了父亲的手机,父亲说别急,还有一点点活就做完了,马上就回去。

“妈都那么痛苦了,你赶快回来,还干那些活干嘛,以后那么多时间,什么时候做不行!”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用如此激烈的语气与父亲对话,几乎是吼着说出来,挂完电话他便接着安慰母亲。

父亲匆匆忙忙赶回来后,联系人开车送去医院急诊,控制住疼痛,病情平复后的三日,做了肿瘤切除手术,几个亲戚焦急的在手术室外等待,护士抓着装肿块的袋子出来,随后芳姐也被护士推了出来。

手术很成功,但芳姐还未从麻醉中清醒过来,看着昏睡在病床上的芳姐,一家人如释重负,脸上渐渐地浮现出喜色。

芳姐是一个很怕抽血的女人,认为人体里的血液实在太珍贵,一看到护士前来抽血就满脸显露出心疼的模样。

“不知道要吃多少只老母鸡才补得回来咯”

“天天抽血,再多的血也不够抽啊,今天又抽了两管血,还是早点回家算了”

芳姐出院回到家中,看到自己门前的那棵刚长三米高的芒果树,怔怔的望着那棵树,心里的迷信思想又在作祟,认为此树长在门正前方,挡住了自家的风水,才致自己得病,必须要找个好日子砍掉那棵自己亲手所植的芒果树。

一日中午,芳姐手拿砍刀在芒果树底下围砍,手起刀落间,掉落一块块木片,只剩下一点没砍完,芒果树摇摇欲倒之时,芳姐放下砍刀,站起来用力往前一推,芒果树发出“耶~”的一声,芳姐往后跳一个后撤步,芒果树应声向前倒地,从此家门口空旷一片。

芳姐迷信,屯里的很多边民也迷信,因而“仙婆”、“法师”这些人能在各村屯间找到很多活计,谁人出了车祸,认为是在路上触了霉运,去做一场法事驱邪转运,谁家若有人突发重病,也拿着五斤米、一只土鸡去请“仙婆”帮看看是何原因,消灾免难。

“封建迷信搞不得,要相信科学”

芳姐的儿子等一众年轻人不相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但是奈何老一辈的迷信思想根深蒂固,一时难以转变过来。

边境的法师和仙婆们照样生意兴隆,边民遇到许多奇事怪事,习惯性的去求神拜佛,祈佑平安。

值得一说的便是农村的白事,边民们谁家有老人过世时,请来一众“法师”,一般为五个人,为首的身穿红袍,一手抓一本破书,一手抓着拂尘,头顶上戴着有簪子的网帽,直接套在头上。还有一个敲锣的法师,一个打鼓的法师,一个拿着那个西游记里把孙悟空困住的两片能合起来的乐器,最后一个拿着一个拨浪鼓。

他们顺着摆放在大门口的鸡鸭猪头等五种畜物,一边喃喃呼喊一边跳着,先是一群人顺着跳,随后再交叉往后跳,一边跳一边打鼓一边唱,吸引来许多边民的围观。

有些边民是有信仰之人,但是看到法师们跳错了脚步,竟也忍不住哈哈直笑起来。

边境的村民,像芳姐这样迷信的人并不多见,迷信活动的基础是贫苦人们乞求过上美好生活,当边民们的生活日益好起来后,那些法师和仙婆的生存土壤也就越来越少。


.6

爱店这个边境小镇,大街上停满了货车,街上白天尘土飞扬,晚上街面重新获得平静,街上散落的木材、花生和龙眼干证明了白天有无数的货物从越南经口岸拉到街上的仓库来。

芳姐的丈夫的也是其中一个货车司机,他办了张边民证,买一辆小货车,加入一个运货的队伍叫F组,替一个做药材生意的老板从越南拉货过来。

他们组虽然生意不是很好,但也总是一天要忙上好几个小时,往来中越间十几次。

买货车去口岸拉货是芳姐的主意,芳姐看到边贸热,很多在口岸拉货的人一年暴富,便怂恿着自己丈夫也去口岸拉货。第一年赚到不少钱,但是什么事情都是人多之后便越来越不好做,第二年因为老板的货物经常报不上,生意越来越惨淡,经常隔天才去拉一次货,那时村里有冻货可拉,但是因为村里的老板都喜欢找自己的熟人和亲戚,芳姐的丈夫也就一直把货车闲置停在公路边。

芳姐看着屯里的其他人天天在村里拉冻货,一晚上赚好几千,但是自己家有货车却没有人叫去拉,便只能干着急。

晚上睡觉时被公路底下的货车声惊醒,她便忍不住在心里暗骂。

“这帮人总有一天会被抓!”

后来,还真被抓了,屯里的几辆车被扣了足足一个月有余。

整个边境开始平静下来,年轻人便又跑去广东进厂打工,老人们继续扛起锄头务农,可能是尝到了赚块钱的滋味,他们一时很难转变过来,干农活时显得十分的烦躁,芳姐也有点烦躁。

她烦躁的是自己的农活太少了,地不够多,种不了多少树,也种不得的农副产品,生活继续折磨着这个勤劳的女人。

不知何时起,边民们就渐渐放弃了种松树,割松油脂的主要农业劳作方式,他们相继把自家的松树买掉,然后全部种上速生桉,刮起了一股种树热潮,芳姐心里也跃跃欲试,但是又害怕种桉树赔钱,多年的失败经历已让她不敢放手一搏。

芳姐看到别人赚到大钱,心里就忍不住羡慕起来,她很想像别人那种富裕起来,每天都在想,想得多了,整个人也就愈发地憔悴。

不久,芳姐嫁了女儿,嫁去隔壁镇上的一户人家,两人是初中同学,初中一念读完就相约出远门打工,等到回来的时候两人便宣布在一起了。

一开始芳姐不同意这门亲事,但是禁不住女儿自己喜欢,终究还是忍不住心软,同意了下来。

边境地区的婚俗,妹妹先比兄长成家,会影响到兄长的姻缘,因此需要办一场免冲酒请亲朋好友好一起庆祝,才能避免影响到兄长的姻缘。

芳姐也决定这么做,她害怕影响到儿子的未来,儿子已经成为她的全部未来。

儿子常年在外地读书,女儿又不在身边,芳姐夫妻俩的生活很平淡,房子里只有两个人显得格外空荡,心里便也觉得失落落。

芳姐儿子是她的骄傲,她经常向屯里的边民们谈起儿子,一说起儿子,芳姐的脸上就平添几分色彩,她得意地向旁人讲述自己儿子的生活,只是不由得添油加醋了一番,再由旁人传向他人,故事就已不是它本来的面貌了,这让她儿子感到可怕,也就很少谈到自己的近况,只是回答自己过得很好。

只要是过得很好,芳姐就放心,努力的挣钱,她想挣钱留给以后儿子用,她想着儿子未来总会是需要钱的,那就努力挣钱存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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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五煮竹叶,廿六扫房子,廿七廿八买鸡鸭,到了廿九去赶最后一次集市,一年将要结束,全新的一年便要到来了。

边境的年俗很多,虽然边民们的生活日益美好,但心中还是舍不掉那份浓浓的年味,他们还是很讲究的过年。

芳姐更是很看重过年的习俗,要去采树枝插在门框缝上,要去水井旁取来几块石头,意译:来年丰收。

小孩子进来家门要让他喊一句恭喜发财,然后给小孩子红包,不这样做就觉得不吉利。新年第一天,最先出门的是男主人,这样才算是符合习俗,做得到位才会受到祖宗的保佑。

初二时,全屯每户都要派一个代表到屯头的大榕树下祭拜,乞求土地公的护佑,芳姐大清早就起来帮丈夫整理好需要带去的鸡鸭鱼、年粽和冥币,然后在家上香并做好饭菜等待丈夫的归来。

边境过年期间,除夕晚到初五,香火不能停,一看到即将燃尽,便需要重新在香炉里插上一根。

年初十,边境开关,芳姐等一众从越南嫁过来的妇女便结伴回娘家拜年,她出境,搭上路边载客的摩托车,在十八弯的山路上绕来绕去,翻过十几座大山,一个小时便到了娘家。

芳姐提着一篮年货到娘家门前,一群孩子便迎上来,芳姐一个一个的给孩子们分发红包。

“来啦,快进来坐”

芳姐的弟弟热情的招呼着她进门,一家人聊起了家常。

虽然两地相距不过几十公里,但是芳姐一年仅此回一次娘家,有时一年都不回去一次,她也很想回去,但是没有合法的手续,总归是不太方便,边境有时也就年初十开关,还有边境商品集市交流,才允许边民进出,买卖农副产品。

看着娘家变得越来越好,大房子在街边建了起来,芳姐不由得感到开心,自己的娘家人生活也越来越美好,那是最幸福的事情了,她希望两国能维持长久的和平,边境地区能繁荣起来。

不止芳姐一个人嫁过来中国,屯里还有五位越南新娘,她们这个群体已彻底融入了中国边境农村的生活之中,当地人也接纳了她们,只是户口本上没有她们名字,她们尴尬地在中国生活着,勤劳地做着农活,谋求过上更好的生活。

她们有时相约去集市上吃屈头蛋,有时相约回娘家探亲,互相帮助,长期务农生活使她们脸上已是遍布皱纹,岁月在她们脸上留下了痕迹。

芳姐不似刚过来的年轻越南女性那样,会熟练操作微信,打汉字,她只会说几句日常生活所用的普通话,她玩微信全凭记忆打开手机中的图标,再找到熟悉的联系人头像,语音输入讲壮语聊天,发朋友圈也只有图片没有文案。

村里有许多像芳姐这样的不识字的妇女,索性也就无人笑话她,屯里人在本地群都是如此形式进行聊天。

自从家里换上了液晶电视机,芳姐就不会自己打开电视选频道了,每次自己一个人在家都是叫来邻居家的小孩子帮忙打开电视。

时代发展有点快,虽然让芳姐感到有点不适从,但一回忆到二十年前的那段苦日子,她还是感到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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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前,芳姐所植的松树苗已是越长越大,半片大山郁郁森森,而芳姐却在慢慢衰老。

芳姐夫妻差不多都年过半百,他们感到干活时体力已不如当初,他们不该再干一些很费体力的事情了。

芳姐规划着把自家的两片松树林卖掉,然后清理一些杂草,再去购买杉树苗回来种植,这样只需前期时不时去护理一下树苗,施加肥料,中后期便不用再去勤快打理树苗,这样整个人就轻松了许多。

说干就干,他们还真这么做了,但是刚开始挖坑、种树、铲杂草等阶段有点辛苦,不舍得花钱请人帮忙,便自己慢慢把活干完。

虽然很累,但是看着坑里的小杉树苗,它正被山风轻轻吹动,树叶轻轻抖动,芳姐大牌佛看到了生活的希望。

这是芳姐想留给儿女的一片财富。

芳姐女儿结婚后生了一个女娃子,芳姐很喜欢那个小外孙女,不时地去接来家里住几日,小孩子很调皮,但也很可爱,芳姐带去街上玩时每回都给孩子买很多玩具和零食。

芳姐很喜欢外孙女,但是一件事情让芳姐烦躁了两年。

女儿突然要跟女婿闹离婚,两人争吵半年,分居已两年,女儿决定要彻底离婚,女婿百般挽回皆毫无作用,芳姐也极力劝阻,但是自小起就很自我的女儿没听她。

她便忍不住责备女儿:

“当初你年纪小,让你继续读书你不听”

“我觉得还太小,你非要坚持在一起,哦,现在知道后悔了吧”

女儿听完便说要走,作收拾行李状,芳姐心里害怕女儿真一走了之,芳姐就不再说话,此后更是不敢劝阻,只能任其发展。

“自女儿要闹离婚后,芳姐就不敢再去亲家那边接外孙女过来玩”

这片边境大地,边民们只要不继续读书,十七八岁便谈婚论嫁,早婚十分普遍,当初芳姐嫁来中国也是早婚,但是两个不成熟的年轻的人走到一起,婚姻很容易就出现问题,因此边境农村也有一些离婚的家庭。

芳姐很后悔当初没逼着自己的女儿继续读书,但她同时突然想到许是女儿被女婿所影响了。

当初自己的两个孩子可都非常优秀啊,应该是女儿早恋,陷入恋爱中被女婿怂恿着一起去广东打工,她越想越后悔,越想越自责。

芳姐看到女儿的婚姻变成这样,感到异常烦躁,告诫自己儿子以后要找一个真正喜欢并且人品要好的姑娘,先互相了解一段时间,不要急着结婚。

可她不知道的是自己儿子连恋爱都没有谈过,而今在城里又没房没车,找到一个肯嫁的姑娘是何其困难。

年纪渐老,看到屯里很多年轻人已成家,她便开始催促自己儿子赶紧找个女生谈恋爱,早日结婚,好给她抱个大胖孙子。

芳姐感到自己衰老后,此类的话语变多了起来,也许是想在自己有生之年看到儿子成家立业。


.9

自从边检严格起来后,芳姐去县城就极不方便,她开始想要一个合法的居住身份。

芳姐找来屯里的几个同是越南嫁来的妇女一起商量,决定一起去补办结婚证,谋求合法居留的身份。

她们一起去越南领事馆填写资料,让越方人员去核对真实身份,核对出真实身份后给予护照和办理居留在中国所需办理的手续步骤,一行人又是体检,又是登记结婚,又是前往出入境管理局,忙活了好一阵子,花了不少钱,让芳姐忍不住心疼。

要求连续五年办理体检、登记,于是第二年她们又再次前去办理。

芳姐是她们之中文化比较高的人,她们很多人都不识几个越南字,资料填写事宜便由芳姐代为填写,因为争取合法居留身份对她们很重要,她们无比重视,一到时间就马上按时去办理,有人甚至挺着大肚子前去。

成功办理完那些要求的步骤后,回来时她们开心地述说体检时的趣事,谁的资料又填错了,哪个屯的人体检没合格,说完众人皆发出一阵叹息之声。

有护照后,芳姐出行就方便了许多,过边检站时不再担心受怕,一旦遇到盘问,便亮出自己的护照。

芳姐一行人办理居留身份的事情很快传到其它村屯,很多越南嫁过来的妇女知道消息后,也走上了相同的路途。

按理说,这些事情是早就该办理了,但因为信息闭塞,又很少有人关注到她们这个群体,无人告知,就耽误了最佳的办理时间。

芳姐时常取出护照和结婚证痴痴的看,她内心一定感到很高兴,她等了那么多年,她不久就真正的属于这一片土地了。

不过,她还在等一个更为重要的证件。

熟悉的边民们知道芳姐正在办理居留身份,也替她感到开心,她们在晚饭后聚集在酒铺门口,热情的交谈,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笑声。

边境的村民们缺少娱乐活动,他们晚上的空闲时间常常是男人三三两两坐着品茶,女人围坐在一旁谈论一些东家长西家短的问题,抑或是一家人坐在电视机前看新闻、看电视剧。

看到其它地方发生暴乱,芳姐等人便感慨现今边境的安宁与平静,让她们感到生活很幸福。七十年代出生的边民,很多人对战争的感触很大,他们厌恶战争,害怕战争,内心里希望世界和平。

芳姐有一个同是嫁出来朋友,两人义结金兰,身处于不同的边境小镇,不过两屯相距不过十多公里,因此两人经常走动。

她经常来找芳姐聊天吃饭,联络感情,芳姐也会偶尔回访一下,她们两人经常一起逛街或者是回越南,两人的感情非常深厚,所以若是有喜事白事,必然会通知对方前来帮忙。

芳姐是一个善良朴实的边民,她和许多边民保持着良好的人际关系。



.10

“妈,我生病了,被朋友送到住院了”

“什么?你在哪个医院,妈妈马上去看你”

“梧州市红十字会医院,妈,你别着急,医生说也许只是小问题”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什么不舒服的吗”

“我手脚动弹不了,只有头部和手指能动一下,电话是我让朋友帮忙打通的”

“……你等等妈妈,先让朋友帮先垫付一下住院费,妈妈和爸爸马上就过去”

芳姐一知道儿子生病进了医院,便坐不住了,马上打电话联系侄子开车帮忙送去儿子身边,简单收拾一下行李便动身了。

芳姐想着自己的儿子手脚已动弹不了,害怕自己的儿子会瘫痪,在车上哭了好几次,三小时后接到儿子打来的电话里说双手已经恢复活动能力后,那一颗焦急的心才一下子平复下来。

芳姐很疼爱她的儿子,她从小就耐心教导孩子,培养孩子读到大学,成为村里为数不多的大学生之一,她感到很骄傲,因此一听到儿子生病进医院,还是别人背着去的医院,芳姐就感到很心慌害怕。

芳姐夫妻在医院陪了儿子半个月,她向儿子道出了自己当初如何来到中国,她居住在中国几十年的感受,包括她做的一些事情的内心想法,以及当初刚来时的生活是多么的艰辛。

儿子则躺在病床上静静地听着,他内心里期待着有朝一日能写一写妈妈的故事,让更多的人了解到妈妈,进而了解到边民这个群体,甚至是越南新娘这个鲜为人知的群体。

出院后一家人坐高铁回家,那是芳姐夫妻第一次坐上高铁,他们不禁感慨高铁速度真快,一个多小时便到站了。

这一场病,让一家人明白了健康的可贵,芳姐不再熬夜去搬冻货,平时干活也知道注意休息,儿子也不再敢熬夜了,每天早睡早起,保养身体。

芳姐不想再做那么累的农活,打算买几头越南猪苗来圈养,再养上一栏鸡,把无人居住的小房子清空出来,在里面酿米酒,做一些轻活能维持生活就行。

她不再操劳过度了,害怕身体吃不消出问题,若是身体生病,那进医院可就是花钱如流水,太不值得了。

芳姐的打算是明智的,她已是快五十岁的人了,是该慢下来好好享受生活了,只需维持住生活就好,剩下的由儿子慢慢努力,她相信儿子不会让她失望。

每次一出门干活,芳姐总是急急忙忙,遗漏物品,她还是那个急性子,给自己的生活节奏很难慢下来。

她出门时喜欢在头上戴上帽子,穿上袖套,背上一个网格袋,里面放置有开水和面包,还有一两件农具,急匆匆就出门了。

一米五的身高,让人感觉她很弱不禁风,但是这瘦小的身体里却隐藏着巨大的能量。

芳姐出门干活必戴上帽子,若是忘记了带上帽子,边境群山刮来的山风会吹得她头疼不已。



2019年11月28日于广西边境完稿



写在最后的一些话:芳姐就是我的母亲,本文根据芳姐的回忆,她在我住院期间所说的感慨,加上我原有的记忆和生活中所观察到的细节写作而成。全文约一万余字,文中除第一部分担心泄露隐私故地名用了化名,其余都是真实发生的事情。写本文的目的在于记录母亲大半辈子的生活,也希望更多人了解到边境地区,关心边民这个群体,甚至是了解到芳姐等越南新娘这个群体。)

理工男偶尔会脑洞大开,搞出些奇奇怪怪的玩法。

小时候我爹骑自行车送我上学,有天他突然要求我站在自行车后座上兜风。自行车刚启动时是有个加速度的,我人小站不稳,心里害怕就使劲勒我爹脖子,差点让他背过气去,他这才作罢。

以上前言。


有次过年回奶奶家,路过哈尔滨“冰雪大世界”玩了一下午。有个项目我最喜欢,就是人坐在小车上从雪坡滑下去,小车上有方向盘,可以简单控制方向。开始我爹带我玩,玩了一阵看我熟练了就让我自行玩耍。

滑到坡底,需要自己把小车拖上去。拖车的过程中,就看见不远处一个矫健的黑影,站在塑料小车上,顺着雪坡一路风驰电掣。然而半路失控,连人带车托马斯365度大翻转,凌空飞起绕坡两周半,难度七星,伤残度十级,引起周围一阵唏嘘。直到此人滚出场外,原地静置沉淀良久,才慢慢敢有人上前问询。

我当时只是白了一眼,心想谁家傻缺没看好,放粗来玩脱了吧。

过了一会儿,我爸来找我了,捂着脑袋。

“宝宝咱回去吧。”

“我还没玩够啊。”

“爸爸头疼。”


附近的麦当劳里,我爸趴在桌子上给我哭诉(划掉)他的遭遇。

“嗯,我也看见了,直接滚下去的。”

“你看见了还不过来找我?!!”我爸无比悲愤地捂头质问。

“我哪知道那傻……那人是你啊!!!”

这是真的,大冬天本来天就黑得早,我爹一身黑色羽绒服,场上一半成人都是黑色的。怕冷,还拿围巾把脸挡了个严严实实。更重要的是,我特喵也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货是我亲爹,我也很受伤啊!


我爹还在哎呦,我心疼地拍拍他肩膀:“爸爸我饿了。”

我爹掏出10块钱让我自己去买。

捧着一包薯条一转身,就看见我爹独自坐在窗边的角落。天已经完全黑下去了,零乱的橘红灯光洒在他肩头,如繁华的碎片。他单手撑住前额,眉头紧锁,大牌佛这世间的忧郁都集中在他一人。女人看了心动,男人看了拐弯。又帅又令人难过。


“爸爸,钱不够,我想吃鸡翅。”


《我不做大哥好多年》

1.


父亲猫着头,弓着背,躲在楼顶的风箱后面。天漆黑的,一轮月光天上高照,楼底下是四处追赶的脚步声和警笛声,他眯着眼睛,豆大的汗珠顺着他额头往下落,他依稀看见罗冬、大狗几个兄弟都没逃脱。

他神经还是紧绷着,眼前似乎还能看见那少年血淋淋的手。

他想跑,但又舍不得老婆,也舍不得她肚子里的孩子,但是不跑,又能去哪儿呢?

夜空微凉,风儿吹落他的汗珠。那一刻他终于想通了,原来最幸福的生活叫安稳。

2.

父亲18岁那年辍了学,做了一名职业混混,也就是人们口中的小流氓。

按照父亲的话说,小流氓也有春天,开始只能成群结队的混,等混出一定名堂了,就能给人看场子,做打手,再往上就是自己作买卖,搞走私啊,开KTV啊,等有了自己的产业,那可就是一方诸侯,那时候就不叫小流氓了,叫大哥,社会大哥。

父亲和爷爷的关系处得很差。上学那阵,父亲厌学,在学校里别的没干,就架打的多,三天两头被学校请家长。爷爷大小在药监局也是干部,三番两次的为这点事跑学校,老脸很快就挂不住了。就在毕业前夕,父亲还闹出了“学生运动”,带着三五个小混混把班主任给打了一顿。这事在学校影响很恶劣,后果很严重,父亲直接被学校开除,被开除他还洋洋得意,自认为只是自己混江湖的第一步。

爷爷差点气出了心脏病,按照爷爷的话讲:“根本不信老邢家还有这么完蛋的玩意。”


罗冬是父亲的第一个大哥,五短身材,在天津街开着一家烧烤店,大金链子小手表,一样不少,最令父亲羡慕的是,他手上有一颗亮闪闪的蓝宝石戒指。

那蓝宝石戒指有三千块,八几年的时候,家家一个月收入也就一百来块。罗冬每次提到他这款戒指,就能滔滔不绝的讲一上午,讲做工,讲材质,叫打磨,给一群小弟讲的心神向往。父亲也不例外,喝酒撸串时,每次给罗冬点火,他眼里就冒着和蓝宝石一样的光。

天津街临着火车站,是城市的一条老街,在火车站旁边有一桥墩,下面密密麻麻排满了商贩。桥上连着一处几百米的步行街,有小宾馆,小饭馆,家家吆喝着。往来的旅人经常被沿海的海鲜吸引,大多下了车都会去附近的馆子坐坐,来两口海鲜烧烤。

需求多,烧烤店也就旺盛。几十家烤串店排着一行,一家连着一家,一到晚上,那吆喝声比火车开动的声音还大。烧烤店多,竞争也就厉害,为了赚钱,罗冬就让手下砸别人的摊位。父亲身高八尺,肩宽,拳头像沙包,打起架来尤其凶猛,硬生生有五六家烧烤店被父亲用拳头打黄了,被罗哥很看得上父亲,经常让他去带头砸场子。父亲看着他的蓝宝石戒指,以为下一秒罗冬就拍着他的肩膀,微笑着对他说道:“世界是你的”

事情转机在1989年。

罗冬的烧烤店干的很大,两楼,横排有十来米,足以容纳百来号人。每到炎夏,各式各样的遮阳伞打在前摊外面,一箱箱啤酒哗啦哗啦的运。晚上没事儿的时候,父亲就当服务员,装酒倒酒,傍晚前,一辆大货车拉来几十箱啤酒,一群光膀子的壮汉就冲到车前卸货,卸完了大卡车又开到下一个场所,继续给下一家烧烤店卸货。父亲看着大卡车从步行街最东头开到最西头,那这一天得卖出多少箱啊?

父亲心想到这,立马就找到了冬哥。

“你瞅着,每天咱们进糖水、啤酒、得进多少?一瓶赚1毛,这一天得卖出个几万瓶吧,这买卖多划算!”

“你会进货?你知道在哪进货?而且弄这个货物还得弄大皮卡,雇人,划不来。”罗冬当场拒绝了。

“进货还不好找?都写在瓶子上呢?”父亲急了,指着瓶子上的出厂地址。

罗冬看着父亲那急切的样子,上去就是一脚。

“他妈的,跟着老子干不好么?整什么买卖?”话罢,罗冬又鄙夷的扫了一眼父亲。“做生意,你有那脑袋瓜么?”

父亲挨了一脚,就像冰里塞着的滚烫岩浆,他默默的拿起他从瓶子里上撕下来的单据,也不答话。

父亲那天照旧喝酒撸串,那一天,罗冬很高兴,把兄弟几个都邀了过来,在门口摆了好几桌,父亲这一次被隔的远远的。

“兵儿,咋不过去,在这喝闷酒啦?”王蒙凑到父亲身边,和父亲碰了一杯。

王蒙是父亲同学,绰号大狗,当年是一块和罗冬混的。大狗人傻愣傻愣的,身高和父亲差不多,但比父亲大一圈,大狗是他的外号,因为他的脸圆,眼皮耷拉着,双耳肥大,像罗冬养的哈巴,所以叫他大狗。大狗混社会是没办法,他家里有个老母亲,供读书也供不起,早早的就出来打工赚钱,他平常和父亲一样,给罗冬当打手,平常时候就当搬运工。

“大狗,你想赚钱么?”

“废屁,谁他妈不想赚钱。”大狗咧着嘴傻乐。

“我能赚钱。”父亲悄悄的说。“你和我干不?”

“兵儿哥,这话说的,和你,不赚钱也得干啊!”

父亲看着大狗真诚的脸,心里暖了一下。“行,等人散了你和我来。”

凌晨三点,各大烧烤摊都陆陆续续收了摊,关了门,天津街重回寂静,晚上海风呜呜的吹,父亲和王蒙跑到街道边各个垃圾桶,翻包装,翻瓶子,然后把瓶子和箱子上的地址和联系方式记下来。

父亲拿出撕下来几条联系方式。“回到家,你打这些,我打这些,跟他们拿货,钱什么的,我先出资垫着,明白么?”

大狗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临走之前,父亲又叫回大狗。“这事儿不能和冬哥说,你明白么?”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父亲长吁一口气。他沿着街道向家走去,空中月明星稀,前路影影绰绰,他那天走的很慢,满脑子都是宏图大志,他把所有的环节在脑子里仔仔细细过了好几遍,确保每一个环节都万无一失。就这样,一个小时的路让他走了两个多小时,等他到家的时候,雄鸡鸣叫,东边的天已微微发白。

3.

父亲和爷爷要本钱。

爷爷死瞧不上父亲流氓的德行,天到正午,父亲才从客厅的沙发上醒来,他尽量让自己看的虔诚些,态度诚恳些,他来到老爷子的卧室,老爷子正铁着脸在床上听收音机。

父亲听不懂戏曲,他坐在椅子边上,看着躺在床上的爷爷,单刀直入。

“爸,我要钱。”

“要多少。”

“5000.”

“疯了吧你,要5000?5000干什么?”爷爷两眼一瞪。“给你钱,这些年给你钱给的少了么?哪一次不是和你的狐朋狗友出去潇洒?没钱,自己赚去,没钱!”

父亲的喉咙像被白酒闷了一下,他特别反感爷爷说他的兄弟们是“狐朋狗友”,凭什么他的朋友都是正经朋友,轮到自己就是狐朋狗友了?

他想尽量忘了这个措辞,他耐着性子,压着嗓子。“爸,这次是正经事。”

“没钱。”

父亲腾地站起来了,二话没说就往门外走。他觉得他父亲像和他对着干一样,处处给自己添堵。他起来把椅子一踹。“老爷子,你爱给不给!你儿子想干点正事你就这样整?你还算是个爹?”

爷爷不善言辞,脸被气得通红,他口里嘟嘟囔囔着,从床上爬起来,想抬起手打这个不孝子,却又像害怕什么一样没有下去手。许久,他颤抖的身躯里抖动出这几句话。

“混蛋,你滚,你滚!我老邢家没有你这样的种!”

“走就走,这个家,我还不想待了!”父亲临走前,狠狠的又踹了下凳子,把凳子踹倒了墙壁上,发出哗啦的一声响,随后,他披起衣服,大踏步的往门口走,

没有本钱,生意就像没油的汽车,像没风的帆船,坍在岸边搁浅了。

父亲又回到烧烤店,罗冬已经不怎么待见他,偶尔吩咐父亲去当当服务员,父亲气不过,又走不成,他知道这儿是他最后的经济来源了,他把全身上下的钱放到一块,也不足200块,哪怕是想进最少的货,也是杯水车薪。

大狗来安慰他,说天无绝人之路,兵儿哥你是干大事的人。

父亲给原先同学们打电话,借钱,没一个人借的,和罗冬的其他兄弟们借钱,也顶多借来几百块,多的没有。他想先去厂家谈,和人家空手套白狼,才谈了一家就被厂子赶了出来,人家家大业大,不差你一个进货商。

就这样,父亲又浑浑噩噩了半把月,终于还是回了家,那时候爷爷出去上班,家里就奶奶一个,奶奶照旧给他做了点饭,吃完饭后,父亲也不记得和奶奶聊了点啥,没过一会,奶奶从房间里拿出个信封,厚厚的,沉甸甸的,塞进了父亲的皮夹克里。

那钱滚烫滚烫,烧的父亲心脏如裂开般疼。

4.

父亲的第一单生意是和罗冬做的。

他和大狗上午来到罗冬的烧烤店,上午烧烤店一直是半歇业的状态,没啥人,罗冬就和他媳妇在房间里和些邻居搓麻将。父亲和大狗到了,就被叫唤进来,坐在一旁看,本地人叫“看眼儿”。

二人进屋,罗冬淡淡的扫了一眼。“行了,坐那儿吧。”罗冬努努嘴,叼上烟,父亲赶紧给罗冬点上。

罗冬抽了一口。“你说吧,你能开什么价?”

父亲精神一振。“您说什么价。”

“啤酒五毛,饮料四毛,不干拉倒。”

父亲咬着牙。

“干。”

“行,明儿先进一批,看看效果,好的话,咱们大规模进。”

“成。”

“没什么事儿就走吧。”罗冬挥挥手。

父亲拉着大狗往门口走,秋天,父亲从没这么失落过,他知道这个价格,除去交通费,自己基本赚不到2分。

他回头瞅着那个小二楼的烧烤店,他明白了,这个社会,全他妈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吸血鬼。

那天晚上,他买了一打啤酒,和大狗在自己家喝了起来,他边喝边骂,想着那几年给罗冬冲锋在前的岁月,想着他受过的伤,身上的疤,那都是曾经他炫耀的资本,可现在他知道,原来不是每一段义气故事都是滚烫热血,也许只是鎏金发黑的钞票。

第二天凌晨4点,父亲带着大狗开着卡车到民主街装货,父亲承诺了个低价,啤酒七毛,饮料六毛,要知道在烧烤摊,啤酒都一块的往外卖,烧烤摊老板又心动又犹豫,都是要父亲先走小货试试。第二周开始,父亲和大狗起的更早了,每天小皮卡车要倒腾好几趟,每个人每天都要搬上百箱啤酒饮料。渐渐的,父亲生意火了起来,还招了很多混混帮手,一来二去竟让他把生意做了起来。

某日中午,父亲早早送完了货,回到天津街小门头休息,几个外出的兄弟都陆续回来了,唯有大狗不见踪影。等了好半天,大狗才一瘸一拐的回到了门头房。

大狗丧着脸,鲜血淌了一身,他一见到父亲像是崩断了最后韧劲的皮绳,他跪倒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兵儿哥,货,货被人抢了啊!”

父亲直感觉血液往天灵盖上顶。

在那个法制淡薄的年代,拳头才是硬道理。

“他妈的,抄家伙,干!”

“好嘞!”

20多名小弟群起激愤,父亲抄起了他的砍刀,在大狗的指引下,将供货商的仓库砸了个稀巴烂。那供货商带着人匆匆赶到,但没想到父亲神勇至此,一番交战之后,那供货商直被打的在地上叫爷爷。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从那一战起,父亲再次刷新了名声,整个天津街,再也没人敢动父亲的货。甚至不仅如此,好多供货商都避其锋芒,将大片的市场拱手出让。

就这样,父亲和大狗半年赚了3000块。

父亲没想到成功来得这么快,很多次回想那段岁月都觉得不敢置信。那真是一个肯干的年代,肯付出,肯卖力,就有钱赚,只要动上那么一点心思,就能甩出去一大批人。

1989年除夕,鞭炮声中一岁除,父亲回家过年,那年开春下的雪堆在家门口还没化掉,父亲和爷爷一同出去除雪,两个人关系不好,也不如和讲话,回去的路上,父亲给爷爷贴了一记红包,给完之后,说是要和那帮小弟出去喝酒,便没再回应。

爷爷打开红包,赫然是五千块人民币。

父亲有钱后,来到一家珠宝店,看着柜台上那闪闪发亮的蓝宝石戒指,他指了指。

“我要这个。”

这个蓝宝石戒指陪伴了父亲很多年,直到三年前,他还将这戒指戴在手上。

一切恍若一场大梦。如今只要他一句话,罗冬的烧烤店就进不来一瓶酒水。

5.

92年夏,刘家庄公园热闹非常,无数鲜嫩的肉体挤在一起,像下饺子般涌进大海。遮阳伞配着帐篷满满的占满了沙滩里的每个角落。

韩旭对父亲说:“大哥,下海玩玩吧!”

韩旭是父亲新收的小弟,机敏,俊俏,总是那么有干劲。邢兵慌忙拒绝。“不下,海有什么可下的,不去。”

韩旭不依,激着父亲。“大哥,你该不是怕下海吧!”

韩旭这么一开口,其他小弟也来了兴致,纷纷起哄让父亲下海玩玩。父亲被人一激,脸猛的红了。

“下就下,我他妈死都不怕,还怕这?”

父亲颤颤巍巍的站起来,脱了他那蓝宝石戒指,小心翼翼的踩着礁石往海里走。他不会水,心里总是忐忑的,冰凉的水漫过他的脚踝,他踩着海水一点点往下,直到海水浸到了他的脖颈处。他一转身,踩到了一条海带。海带在石头上一滑,下一秒,邢兵就掉进了冰凉的海水中。

他四肢不停的挣扎着,脑子和耳朵里都是轰隆隆的水,当他好不容易再次站稳,满脸的海水让他看不清方向,就在这时,他听见一声俏丽的声音。

“你没事吧?要不要紧?”

他眯开眼睛,看见了救他的姑娘。

阳光在他的身后打在平静的海水上,波光熠熠。多少年以后,他都难忘那个场景,他看见谭华,就像看到一朵出水芙蓉。

谭华将失了魂的父亲扶上了岸,一帮小弟猛地聚了过来,对着他嘘寒问暖。倒是韩旭机敏。他对着谭华道。“你救了我们大哥,我们请你吃个饭吧!”

谭华被说的不好意思,也只好应承下来。这顿饭一吃,两个人也就算认识了。之后就是正规流程,聊天,约会,一来二去,也就在一起了。

在一起这段经历平静似水。谭华搬到了天津街,守着街道的门头,顺带负责算算账。父亲就和兄弟们一起,早出运货。父亲的野心越来越大,三天两头带着兄弟砸别人的摊位,直想着一口吞下整个天津街的市场。打打杀杀间,身上难免挂彩。第一次见刀伤的那回,谭华看了直掉眼泪。她喃喃着对父亲说。

“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

父亲看着谭华梨花带雨的脸,心疼了。在那一刻,他打开了自己的存款账户,足有近30万。那个年代的30万算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这些年,他把这笔钱都存在银行里,93年银行的利息有百分之6,一年就能有2万块。2万块足够一个三口之家的基本花销。

“要不然收手了吧,就这就挺好,好好过日子。”父亲想。

一天傍晚,父亲、罗冬还有一群兄弟正在东方斯卡拉喝酒,正准备聊聊交接生意的想法。说起来也是有趣,当时上桌的还有未来的歌星孙楠。用父亲的话说,彼时的孙楠只不过是个二流角色,在东方斯卡拉是一个小驻唱,只有在身旁点头哈腰的份儿,但谁也想不到,五年之后,孙楠便红遍大江南北,真是世事无常。

几人越谈越尽兴,本想收手的父亲竟被旁人说动。韩旭跟父亲介绍,正是改革开放的浪潮,走私的活儿好做,大连和日本港口临着近,跑海产品生意肯定发大财。几个人一拍即合,准备第二天就买船跑走私。酒过三巡,一行人晃晃悠悠的走出酒吧。突然,父亲看见前方有一群乌压压的人。这群人父亲认得,都是街上做生意结的或大或小的仇家。那群人提着甩棍,铁棒,杀气腾腾的向父亲奔来。

“跑!快跑!”

父亲吼着,但是脚下却使不上力。没跑两步就被后面一棍子跟上,敲在了他的后背。他闷哼一声,回首就和来者厮打在一起。

几个小弟先是挨了几下,怒气一下子就顶上来了,也不管身上有没有家伙,也不管对手有什么人,身边有什么捡什么,对着来者就是一顿乱砸。父亲打倒了几个,也挨了几棍子,只感觉身上的骨头咯吱咯吱的乱颤,手上软绵绵的,连胳膊也抬不起来。又是一拳,他栽在地上任由无数双脚踩在自己身上。他没了时间概念,也许几分钟过后,猛地听见一嗓子。

“杀人啦!!!”

一群人都停了手。

父亲挣扎着爬了起来,在他看见前面有个人围起来小圈子,圈子中心是一个连衣帽的少年,那少年浑身上下止不住的抖,手里的一把匕首还淌着血。是韩旭。

在他的前面躺着一位壮汉,在他的脖子上有一处深深地刀痕。

“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一群人乱做一团,只剩下韩旭还呆若木鸡的站在原地。父亲跑过去拉他,走近了看,才发现韩旭脸上全是泪。

“大哥,我不是故意的,哥,我真不是故意的……”

他看见父亲,眼泪就像决堤了一般。父亲就搂着他,抚着他的背。“我知道,我知道,没事的。”

安抚了一阵,远处响起了警笛声。他想让韩旭跑,拉了几下发下韩旭还是傻站着不动。眼看着警察就要冲过来,他嗨呀的叹了一声,和其余人群一起跑进了茫茫夜色中。

在父亲身后,是红蓝闪烁的灯光,震荡刺耳的鸣笛声。他不敢回头看韩旭,他不敢,他就一个劲儿的跑。他跑上了一个居民楼楼顶,他猫着头,弓着背,躲在楼顶的风箱后面。天漆黑的,一轮月光天上高照,楼底下是四处追赶的脚步声和警笛声,他眯着眼睛,豆大的汗珠顺着他额头往下落,他依稀看见罗冬、大狗几个兄弟都没逃脱。

他脑海里还是那恐怖的一幕,那血淋淋的手,血淋淋的刀,还有那少年惨白的脸。

那一刻他终于想通了,原来最幸福的生活叫安稳。他在楼顶上躲了一宿,也想了一宿,第二天找到谭华,说是出去避避风头,然后买了一张去天津的票,他想先躲一阵子,回来就找份零工,好好和谭华过日子。

6

94年11月2日,一名婴儿在人民医院呱呱坠地,他的妈妈在病床上,他的父亲不知所踪。

我出生那天,父亲并不在身边。

谭华没有想到,父亲这一次旅游,整整走了大半年。

婴儿的名字早就起好了,是他爷爷起的,他爷爷想了很久,最后起名叫万里。配上一个邢字,行万里,取自《行万里路,读万卷书》。

父亲走后,谭华在那座天津街的小房里哭了很久,摸着她渐渐隆起的肚子,听着另外一个小生命的心跳。

她决定生下我,不为任何人,只为我。

那几年城市严打,地痞流氓和社会头子都得到了整治。韩旭的事算顶风作案,但韩旭未满十八岁,且情形复杂,最后判了十五年有期徒刑。

父亲再回来时,已经过了风头,曾经的小弟该走的走,散的散。母亲搬出了天津街的小门头房,自己找了一份工作赚我的奶粉钱。

再后来,父亲与母亲离了婚。

谭华想起很久之前,她第一次在大海里见到这个魁梧的男子时,她心动极了,就像童话里的公主遇到了白马王子。她知道了他的身份,但她义无反顾。她以为时间可以改变他,但时间没有,她以为孩子可以改变他,但孩子也没有。

没什么能改变他,也许他就是个永远也管不住的浪子。

他们分开了,母亲将我一个人拉扯大。

后来,父亲经历了一段很难受的岁月,银行利率暴跌,那几年钱又花的所剩无几。想投奔,发现举目无亲,想回家,但又不愿意看爷爷的脸色。

从88年到95年,从一无所有,到一无所有。

离婚后,母亲仁义,财产方面,不争不抢,全都留给了父亲。唯独一个要求,带走了尚在襁褓中的我。

等他从天津归来,已是2年之后,看着空无一人的房子,心中感慨万千,那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场面终究化为泡影。天津街的门头早已重新出租,新的批发商林立耸立,等他回到天津街时,街上卖的饮料酒水已经大不相同,好多款式他都不曾见过。他看着一排排五花八门的货架,他知道,他彻底被时代抛弃了。

沉沦了一阵后,父亲也考虑着做些买卖,他买了些理发用品,想伙同之前的兄弟开个理发店。但一方面兄弟惫懒,另一方面手艺确实不行,很快理发店就倒了闭。

无奈之下,他又开饭店,自己当大厨,但那帮兄弟提刀砍人还凑合,当服务员着实差点意思,三天钓鱼两天晒网,很快饭店也开不下去。

这来来回回折腾了几次,赔了不少钱,父亲总算认清了现状:这帮“朋友”根本不是做生意的材料,与其越干越赔,不如穷日子穷过。

父亲租出了门头,自己在外环租了个便宜房子。临走前他和老爷子大闹一场,也抛不下面儿回家。就这样耽搁了半年,邢兵得了胃病,每天腹泻七八次,疼的在床上嗷嗷叫。

许是这样,他也不回家,不看病,硬挺着,病情越来越重。

当季立阿姨看到邢兵时,父亲已经瘦的没有个人样。

在后来的很长时间里,都是靠着季立的工资一点点将父亲从瘫痪边缘养了回来。

7.

季立阿姨是怎么和父亲认识的,父亲没和我说过,只是当我高中再见到父亲时,季立已经在他身边陪伴了好些年。

平心而论,父亲算个帅哥,按照现在的标准也算是小鲜肉。早些年的经历让年轻的父亲多了一丝痞气,这股痞气恰恰对女孩有致命的吸引力。

与父亲相比,季立相形见绌,无论是身材颜值,都不算特别出众。意外的是,这二人结合,竟然风雨同舟了这许多年,哪怕到现在,父亲依然对季立赞不绝口。

2000年,季立在大连国际工作,那是个不错的单位,工资待遇都算上乘。但即便如此,摊上病重的父亲,工资也显得杯水车薪。

父亲想着和朋友借钱,混过的兄弟没一个帮忙的,唯一伸出援手的是成家了的大狗,但父亲知道,那几年大狗混的也不咋地。

“你早就该和那些狐朋狗友断了,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么?”季立看着瘫在床的父亲,边喂汤边训斥着。

父亲闭目不语。

“你身子最近咋样了?最近,我想辞职做点别的。”

父亲一愣。

“辞职?做啥?”

季立抿了抿嘴。

“最近有几个朋友喊我去做房地产,我看有个项目还不错,你要不要一起?”

2005年,看着如雨后春笋般的楼盘拔地而起,父亲那颗死寂的心又蠢蠢欲动起来。

他赶忙起身,话语中仍带着一丝怀疑:“靠谱么?你把项目给我看看,别叫人骗了。”

季立虽然将信将疑,但第二天还是把项目书拿给了父亲。那是辽宁省三线城市一处楼盘,环境优美,建设精良。但屯在城市里小半年,愣是一套也没卖出去。开发商承诺,只要谁能把房子卖出去,一套就能分得好几千。

父亲脑瓜如电,看着那楼盘,就像看到那成堆的钞票,那一刻,他感觉他又活了。


8.

鲅鱼圈这座城市不大,按父亲的描述,从南到北也就十几站公交车的距离。

开发商简单招待了父亲,因为之前早有准备,聊了一会后就准备签合同按手印。父亲把合同拿起来:“你不能合同里蒙我们吧?”

开放商身子一怔,似乎没想到迎接而来的是这么个问题。他尴尬的笑了笑。“怎么会?”

季立赶忙拿手捅了父亲几下,父亲却拿着合同站了起来,他虎目瞪着开发商。“你别急,这个合同有点长,我拿回去研究研究。”

开放商语塞,想说点什么却又被父亲190的大个震住了。

他讪笑两声。“行,你尽管看,看好了联系我。”

回了宾馆,季立有些生气,她责备道。“你干什么你?是不是想把生意搅弄黄了。”

父亲拧起眉头。“老娘们懂什么,边待着去,被人卖了还得给人家数钱。”

季立被父亲说了一通,自顾自到一边生闷气。

父亲也不搭理,只拿着那合同一条条读,一条条查,对条款不懂的,或者有疑义的,全部用本子记录下来。父亲那病怏怏的身子,竟然一研究就是一宿,天一亮,他和季立来到开发商的家门,登门拜访。

开发商看着父亲红肿的眼圈,一乐。“咋的,研究好了?”

“没,老板,还有几个地方不太明白。”父亲笑了,拿出小本,密密麻麻记了几页,吓了开发商一跳。

“这么多?”

“细心点好。”

“成,进来吧,咱们一条条说。”

开发商脾气也算是好的,二人一来二去对了一上午,终于把所有条款对了个明明白白。

父亲心情舒畅,与开发商痛快的签了协议。


至于季,昨晚被父亲吼了一顿,又没什么表示,心情老大不痛快。借着父亲上厕所的时机,开发商悄摸的凑上来。

“季老板,你这个老公不简单啊!”

“他?他有什么不简单的。”

“嘿,对个合同都精成这样,你说,还哪有人能在他手上讨到便宜啊?把房子交给你们这伙人,我放心!”

听了这话,季立竟不由自主的骄傲起来。

8.

签订合同的几日后,父亲来到楼盘这转了几转。

说起来,这楼盘盖的真是精致,假山怪石,河流小溪,环境优美,绿意盎然,怎么就卖不出去呢?

父亲唤过来一个销售人员。“哎,我问你,这房子大家为啥不买?”

“邢总,因为这房子太偏了。”

“偏?”

这鲅鱼圈从南到北屁大点的地方,偏能偏到哪去?

“就是说,那些人就觉得偏。”

“还有么?”

“再有就是这儿以前是个工厂,早些年死过人,后来盖了楼,大家也还怕着。”

父亲哦了一声。

过了一会,他像想到了什么似的,又把销售人员叫了过来。

“哎,小伙,你帮我办点事。”

“邢总你说。”

“你最近给我搜集一下全城婚庆公司的电话,越多越好,越全越好。”

“婚庆公司?”销售人员一头雾水。“要那个干嘛?”

“让你去就得了,多事。”

“成,我统计好就给您。”

回到宾馆后,父亲疲惫的跌在床上,季立凑了上来,美滋滋的问:“哎,听说你最近在找婚庆公司?”

父亲累的眼皮子也抬不起来,只嗯嗯的点头。

“那……你是不是想和我拍结婚照啊?”

父亲一激灵,鸡皮疙瘩突突的冒,他坐直身子。

“我说你肉麻不肉麻,拍什么结婚照,来这儿是干什么的,赚钱,赚钱懂不懂?”

“你问婚庆,怎么赚钱?”

“要说你啥玩意不懂,别问,过几天看我的。”父亲挥挥手,又倒在了床上,不一会便困的憨憨睡去。

天一早,父亲就拿着联系名单满城的跑,手里拿着一摞小区的照片,挨家挨户的问。

“老板,我这儿有几个地儿,可适合拍婚纱了,要不您看看?”

鲅鱼圈这城市不大点,好风景也不多。老板拿着照片翻了翻,不一会眼睛就亮了。

“嘿,这地不错,在哪?”

“很近,就在街头,方便的话随时来拍。”邢兵赶忙介绍道,过了一会他又跟了一句:“以后谁俩要结婚,也可以把车开进去转转,风景好,结婚的心情才好么!”

说服了一家,父亲赶紧跑去下一家。

那一刻,父亲感觉又回到了十年前,天津街,他和大狗拉着一箱箱的酒水,不知疲倦,不知劳累,身上像有使不完的劲儿。

没过几天,全城的婚庆公司都让他跑了个干净。

之后的一段时间,小区渐渐有了人气。不少新人都慕名而来,拍结婚照。这事儿一传十,十传百,不多时,这个小区竟成了有名的“结婚圣地”,新人结婚都跑这小区拍两张。

拍完照那还不算,新人买房都是刚需,把这个小区转了一转,都觉得这小区建设不错,有的拍了结婚照,就在这片小区买了房。

房子卖了出去,钱也赚到了。

季立高兴的合不拢嘴,父亲却不以为然。他看着季立点钞票的样子,笑了一声。“嘿,这才哪到哪?”

9.

父亲雇了几十个销售人员,跑到各大小区、要道蹲点宣传。他选人还有个要求:年轻的小伙子不要,专要40岁左右的叔叔阿姨。

那阿姨真要捞起家常白话起来,功力一点不比成熟的销售人员差。销售人员忙活着,父亲也闲了一阵,他又在满城溜达,脑里像闪电一样过点子。

距离小区2公里外有一处公园,每天晚上,周遭的大爷大妈都跑到广场上跳广场舞,广播声大,百位老人扭的火热。说起来那些老人岁数也不算大,多是50到60的年龄段,父亲溜达到广场,好奇心起。

“大爷,您知道XX小区么?”

“哪?不知道?”

“就在广场东边,两公里就是,建的可好的一小区,那环境比这儿大,要不你们去那边跳?”

“不去,远,太远。”

“不远,这来回也才两公里。”父亲劝说道。“要不这样,我每天派两辆面包车,拉着你们到那边跳,你看怎么样?”

“真拉?这人可不少。”

“能来几趟就几趟!”父亲坚决道。

“行,那我回去问问。”大爷喜上眉梢,跑去和领头大叔大妈商量了一番。几个人看了看地方,空间上的确比这小公园大了不少。

父亲也马上安排,吩咐下属租了两辆面包车,每天准点在小公园等着,一天要跑个往返十来趟。

大爷大妈这广场舞也不白跳,回去之后都变向做了小区的宣传者。

“换了个跳舞地点怎么怎么好。”

“售楼处的小伙怎么怎么热情。”诸如此类的好话也是越传越远,小区在城市的人气也越来越高。

待到后来,旁人询问这小区地址偏不偏时,广场舞大爷们不以为意的挥挥手:“远,远什么远?来回坐车也就5分钟。”


几个月下来,小区的房子卖的像流水一样。这事儿说来也怪,要是不买那是一套也不买,要是都买,那房子是卖不够的卖。

2010年,楼盘开发二期,父亲找了几个大师做法事,据说为首的道长以前是给部级领导看风水的。法事做完,父亲让销售人员都去找道长请教,以后卖起房子,再从风水的角度说几句好话。

父亲将风水的话编了个顺口溜,发下去让销售人员背书背会。小城市的人信这个,什么青龙白虎,天干地支,几句话出来,就把客户给镇住了。

从那以后,也再没人提房子的风水不好。

后来,鲅鱼圈售楼圈里流传起了两个大连人的传说:手段硬,脑子活,啥楼都能卖个干净。几天后,其他开发商的订单也纷纷来到父亲的手里,此时的父亲住在全城最好的宾馆里,叼着烟,喝着茶,筹划着想买辆好车。

2000年到2010年,10年时间,他又富了。

10.

2011年,父亲和季立的业务扩展到了锦州。

两个人搭配默契无间,父亲动脑,季立动手,很快赚了小千万。

但父亲会赚钱,却不通理财,他不信什么基金股票,一股脑拿钱换了门面,好像只有换成了不动产,父亲心里才踏实。

2011年,父亲开车从熊岳去锦州,路途中疲劳驾驶,在锦州道上出了车祸。车撞的够呛,索性人只是皮外伤。

父亲下车时,握着方向盘的手都是抖的。

他想着刚才剧烈的鸣笛声,随后是脱离控制的身子飞腾在汽车的狭小空间。

他怕了。

二人在医院包扎了伤口,在宾馆住了几天。

父亲左思右想,托人找了个算命师傅。

师傅上门,问了父亲的生辰八字,念念叨叨了半天,总结起来就是,父亲这一生三起三落,祸福难测。

送走了算命师傅,父亲把这“三起三落”四个字想了半天。自己早些年做批发赚了一笔,这是一起,后来买卖赔了,这是一落。现在自己又赚了钱,这不又是一起么?难不成从现在开始,要往下落了?

季立看不惯父亲神叨的样子。

“我说,你不用太放在心上,咱们这正准备去锦州变开发商呢,以后这钱还不有的赚?”

父亲抽了一宿的烟,第二天和季立说:“咱们不干了,收手吧。”

季立虽然不解,但一向听父亲的话。

二人婉拒了他人的邀请,回到大连买了一套别墅,重新过上了靠着租金过日子的生活。

事实证明,父亲的选择是正确的。

从13年开始,房地产波动严重,开发商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甚至不少老板,几个亿的资金也被套了进去,颗粒无收。

从那开始,没了工作的父亲开始学着享受生活。

他把别墅仔细装修了一番,养了一条大藏獒,换了一辆大奔车,随后开始满世界的走。

两年时间,他逛遍了祖国山河各大城市,又两年,亚洲欧洲也让他转了个遍,最近的目标,正准备向美洲出发。他说这是他儿时的梦想,多看看,临死前也不枉来这个世界一遭。

10.

再见面是2017年5月,正是劳动节。

那一年我签了一份国企工作,回家看他。五月正是樱花季,我和他到大连看樱花。

听说我签了国企工作,他心情大好。

“有什么好,死工资,又赚不到什么钱。”

他赶忙接口道。“话不是这么说,赚钱这种事,多少算多?”

“你早点明白这个道理也好。”我笑道。

“我和你不一样。”

今年他已经52岁,满头花白。他不服老,索性剃了个板寸。

他说完这话,眼神中又燃起一阵若有若无的渴望。

“嘿……算命的说我这一生三起三落,我到现在也算是一落了,这么长时间没做买卖。是不是也该到这第三起了?我想了,现在这个旅游来钱快,尤其是带老年团,那老人都可舍得花钱了,要不然我再干个旅行社?……”

樱花树下,父亲的话渐渐在我耳边模糊了。

春风带着夏意,又要到六月份了,刘家庄的海是不是也该沸腾起来了?

7 番外

毕业那年,奶奶走了。

奶奶的去世,对父亲影响很大,那一段时间,父亲的精神状态都很不好,整个人都颓了下来。

父亲倒车时,与后面的车辆相撞。父亲下车刚想道歉,没想到司机刚下车就问候了一句脏话。

是问候了奶奶。

父亲不做大哥三十年,但三十年的岁月没有磨平他的棱角,也没有熄灭他的火气。

他憋下那几句道歉的话,手指捏成拳头,狠狠的打在了后面司机的脸上,只一拳,便打的司机鲜血直流。

那一天,司机脸上多处骨折。这一次,父亲也没有那么幸运,因为现在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打输了架自己忍着的时代了。

父亲被告上了法院,赔了好多钱,终是没进牢狱,现仍处在缓刑期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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